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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究竟到了何等境界？”
柳生一剑的问话回荡在天地间，却未得到任何回应。
那道白衣身影只是静静立于漩涡之下，天地之间，便已成了万物的中心。
无需言语，无需动作，甚至连目光都未转动……
那种近乎天理的沉寂，已是最大的回应。
万象宫众人仍在勉力维持阵势，可斗志却已被无形的重压碾至谷底。
“事已至此，你们还要再犹豫么？”
而柳生一剑在此境地下，嘴唇轻颤，萦绕周身的七道异气忽然震颤起来。
气机流转，幽光隐现，仿佛正在与冥冥之中的存在沟通。
紧接着，柳生一剑又道：“莫要欺我，我的诚意一直很足，是你们颇多犹豫，不敢降临！”
七气震颤。
柳生一剑的声音变得森然：“这样的肉身生机还不足够尔等占据么？行了！不必多言！万绝本就于我有传艺之恩，若非他当年于死局飞升，我绝不会让他的肉身被你们所占！”
七气继续震颤。
柳生一剑道：“十年了，你们还再犹疑，当真废物……那便如此吧！”
话音落下，萦绕于他面庞的七道异气骤然倒卷，如百川归海，尽数没入他手中长剑。
不仅仅是没入。
更是被吸纳。
七气在剑锋上疯狂压缩，然后质变，瞬间化作一道无色而恢弘的剑光，撕裂长空，朝着万绝尊者那具气血轰鸣的躯壳斩落。
这一剑之中，柳生一剑自身的功力，八大使者所布剑阵汇聚的威势，反倒沦为陪衬。
真正的核心，是那七股源于天外，本不该存于此世的力量。
它们在这一刻被彻底引爆，打出了超越此界武道规则的上限。
换而言之，柳生一剑原本的定位，相当于连接内外的节点，平衡维系七气。
现在，他放弃了这份外援，斩出这超越自身极限的一剑后……
决然抽身，再不回头。
而即便是面对这样的伟力，展昭的这道剑气留形依旧神色平静，眉宇间未起半分波澜。
无名剑抬起。
剑光对撞。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鸣，不见天崩地裂的动荡，只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规则在虚空中对峙消磨。
柳生一剑那凝聚七气的至强一击，被稳稳抵住，未曾撼动其分毫。
不过也没有被一击扫灭。
两股力量在寂静中角力，上方那浩瀚的漩涡随之疯狂扩散，周遭空间如琉璃般片片碎裂，露出其后混沌幽暗的虚无。
就在七色异气即将耗尽，剑势将颓未颓的最终关头——
轰隆！
漩涡深处，七道色泽各异的光柱自破碎的缝隙中垂落而下。
如天梯，如枷锁，如接引之桥。
光柱贯穿云涡，直抵柳生一剑周身。
柳生一剑耳畔，骤然响起一道道清晰而急促的声音：“速速接应！”
这位万象宫主瞳孔微缩，冷笑出声：“终于肯降临了么？”
“咦？”
“不对！你们不是前唐的七位天人！！”
柳生一剑没有参与到十六年前的断魂崖决战中，但由于当时中原漠北的绝顶高手都在，事后有关决战的细节尽数披露，他也知道前唐的七尊天人亦参与其中。
所以当七气显化，尤其是感知到其中不属于此世的波动时，柳生一剑的第一反应便是，前唐的七尊天人回归了。
偏偏他们的肉身早已被道神胎所窃据，在决战时被展昭毫不迟疑地毁去，纵使神魂尚存，亦无躯壳可依。
自然而然的，他们就盯上了精神空空荡荡，肉身却存在着活力，处于金刚不坏状态下的万绝。
天人肉身！
由此。
带着万绝肉身的柳生一剑，才感应到了那冥冥中的一线声音，后来更依次接纳了七股界外之气。
不过万绝的天人身体只有一具，七人回归的话，可不好分配。
柳生一剑还根据这点反复试探过，然而对方并不接招，仅仅是要让他将万绝的生机彻底激发。
如此才有了与张贵妃的合作，九转还神丹的炼制……
时至今日。
背后的真相终于揭晓——
七气确实是七气！
天外确实是天外！
但不是前唐七位天人！
天穹之上，光柱未散，破碎的虚空裂缝中。
密密麻麻的光点，如星海骤亮，煌煌耀起。
何止七道意志……
那是数十、数百道截然不同的气息，如潮水般自天外涌来，带着贪婪的窥探。
柳生一剑握剑的手，指节骤然发白。
他的感应开始扩散，万象宫的八大使者首当其冲，更是摇摇欲坠，有种大祸临头之感。
所幸还有展昭长剑一摆，淡然开口：“你们窥探这个世界很久了吧？”
柳生一剑闻言动容：“难道还有人想进来？”
展昭目光悠远，望向天穹深处那无数闪烁的光点，语气平静：“为什么不呢？”
此界的天人，绝大部分想要出去，攀登更高的境界，却从来没有想过一件事，是不是也有人想要进来？
这里的人，不是那种飞升的天人回归，而是原本不属于此界的外来生灵！
毕竟此世天地元气浓郁，一代代武者推陈出新，将武道境界不断拔高。
昔日宗师四境，已经能将宗师的气血稳固，至临死前都能相貌不衰，一旦晋升天人，寿数上限更有突破。
再到如今先天道的开创，往后武者只会越来越强，类似佘老太君这般的长寿者，也会飞速增多。
那么对于某些天外生灵而言，这样的世界，是否也是一处值得觊觎的天境？
这其实也符合展昭早早强调的一句话。
在享受此世福利的同时，莫要急不可耐地离去。
别总以为未知的远方就是好的，外面的世界，未必及得上眼前的天地，而破境飞升可是没有后悔药的，出去了可就回不来了。
不过通过这些外界觊觎者的举动，他倒也发现一个令人疑惑的地方。
前唐七尊天人被天门冰封，存世长达百余年，可比现在的十六年长多了。
若在那个时期，外界生灵便想侵入此界，早该寻机占据那七具空荡躯壳，想必还在与天主神主一脉消磨的道神胎，也是万万防备不了的……
可并没有。
那为什么现在又盯上了呢？
是因为十六年前，成功破界而出的几人？
断魂崖一战里面，以太天位之力破界的“天主”与耶律苍天，还有东海一役中以悟法神僧之道疑似悄然飞升的万绝尊者！
所以紧接着，展昭眸光微转。
一层光明无量，似虚似实的结界自剑尖荡开，如潮水般蔓延，硬生生挡在万绝身躯之前。
那些试图钻入躯壳的星星点点，撞在结界上，如飞蛾扑火，纷纷弹开。
而结界之上，还泛起涟漪般的探知纹路，反过来朝着那些光点深处渗透而去。
“搜魂？”
天外传来一道震怒的意志，如雷霆炸响。
展昭神色未变，只轻抬左手，掌心光辉流转，化作一尊光明如日的法相，朝着那股降临之力压下：“莫要抵抗，敞开心灵，让我一探究竟，便可考虑放尔等离去！”
“放肆！！”
天外意志勃然暴怒，七色光柱猛然膨胀，如天柱倾塌，朝着展昭那道剑气留形碾下。
这一瞬间，光明结界破碎，剑气留形在光柱中如雪消融，无声湮灭。
天地骤然死寂。
可这份寂静并未持续太久。
因为一道身影，自远方闲庭信步而来。
他走得不快，却一步迈过千山万水，如履平地般踏入此间，随手执起那柄悬于半空的无名剑。
柳生一剑看着这道毫无威压，宛若普通人的身影，呼吸却不由自主地屏住。
这次就不是剑气留形了。
这是真人！
“不让我查探，留你们何用？”
来者仅仅丢下一句话，那些七色光柱背后的窥探者，便感到一道剑光，在世界之外轻轻闪过。
剑光并非斩向光柱，也非斩向此界，它循着空间波动的轨迹，沿着那些跨越两界的连接，如裁纸般悄然划过。
刹那间——
天穹深处，光点如星簌簌陨落。
一颗、十颗、百颗……密密麻麻的“星辰”在无声中黯灭，化作漫天流火，坠向虚无。
一剑过处。
星落如雨。
“哇！！”
展逸立在外祖父府邸门前，仰首望天，嘴巴大张。
别说他了，便是身侧的庞吉庞旭父子，也同样目瞪口呆，仰望着那流星如雨，剑斩天外的骇世景象。
而分散于各地的天榜至人，此时都不约而同地仰首望天，心神俱震。
冥冥之中，他们皆感应到了这至为关键的一幕。
这是此界第一次，向天外亮出剑锋。
而被一剑扫灭了绝大部分，来自天外残余的意志惊怒交集，发出近乎崩溃的嘶吼道：“你们以万绝为饵，钓了整整十年的鱼？”
柳生一剑沉声道：“万绝于我有授艺师恩，你们想要夺他身躯，无论是前唐回归的天人，还是来自天外的鼠辈，都未免太过想当然！当然你们若能入内，为我创造一条通天之路，那就再好不过了！”
展逸的推理思路是没有问题的，柳生一剑既没有太天位的实力，又没有飞升即走的能力，那要怎么破界离开呢？
唯有借助外界之力。
但这个借助，不是将万绝肉身出卖后的交易，而是只要外界的力量入内，他便能借其冲击，撕开裂隙，顺势飞升！
这自然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代价是十年隐忍，默默垂钓。
底气则是展昭的默许与默契。
此时此刻，经过展逸的真相揭露，柳生一剑的步步刺激，对方终于按捺不住，跨界而入，遂被一举斩落！
这还不是结束。
“让我看看你们是如何来的……”
展昭探手，如捉星拿月，自漫天黯灭的光点中捞起一枚与众不同的光辉，稍作把玩后，轻轻一送，融入万绝身躯之内。
万绝双目徐徐睁开。
他环顾着这片熟悉的天地，山川城郭，烟火人间，眼中掠过一丝深沉的感慨与怀念：“还是家乡好啊！”
展昭稍作打量，就确定了对方是真正的万绝，只不过回归的并非完整的元神，也是类似于剑气留形的存在，这也解释了为何气息会引来其余意志窥探。
世界的坐标，本就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而相比起东海的短暂碰面，再见到对方神采飞扬的面容，展昭也不禁露出笑容：“欢迎回来！”
“有你在，果然无碍！”
万绝同样展颜笑道：“外界不平，诸相侵扰，群魔肆虐，纷争不断，比我昔日对于天境的印象还要危急得多，若来日再有天人想踏天而去，还要做好准备……哈！不过我相信会有越来越多的同道前来此处，我等有缘再见吧！”
毫不啰嗦的一番话语后，这位旧日的传奇疏狂一笑，周身骤然燃起灼灼光焰。
那不是毁灭之火，而是最后的燃烧，神魂与道蕴交织，化作一道指引前路的坐标。
准确地说，这是一道真正的踏天之途！
展昭收下天途坐标，顺手复制了份交予旁边的柳生一剑，柳生一剑稍作感悟后，眼中顿时迸射出难以抑制的狂喜：“不愧是师父，他成功了！他果然成功了！！”
展昭对于破境飞升的看法，终究是与旁人不同。
包括柳生一剑在内的其余天人，对待飞升都是有执念的，就算是杨思勖，也不是不想飞升，而是担心飞升后重新做回昔日的人下人，这才有所抗拒，但踏入至人境后，恐怕还是生出了探索前路的想法。
柳生一剑更是如此，哪怕发现外界的生灵想要入此界之中，他依旧想要出去，探索更广阔的天地与触碰更未知的将来。
但在此之前，至天境始终是一条没有确定结果的路。
历朝历代，那些惊才绝艳，横压一世的人物破界而去后，究竟落得何等下场？
是真的抵达传说中的天境，攀登更高武道，遨游无边寰宇……
还是无声无息地死在界外角落，化作无人知晓的残骸？
从前，无人知晓。
今日，终有回应。
万绝尊者成为了第一位确证天境之路存在的先行者，且未曾忘却故土，特意送回指引前路的坐标。
对于因见前路清晰而狂喜的柳生一剑，展昭自然不会阻拦。
他收剑回身，一步踏出，已归于京师街巷之间。
“爹爹！”
展逸来到面前，激动不已。
庞吉也迎上，这毕竟是自己的女婿，哪怕再厉害，依旧是自己的女婿！
展昭招呼了岳父，又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看向不远处匆匆奔来的曹丹翎，笑吟吟地道：“做得好，有为父之风！”
展逸有些赧然，但还是上前与这位姐姐告别，约定了再见之日后，又回到父亲身边，眼巴巴地道：“爹，刚刚到底是怎么了啊？那位万象宫主，我错怪他了么？”
展昭笑道：“飞升之事上不算错怪，只是万绝师父所收的弟子里面，还没有那种欺师灭祖之辈，那些人的算盘落空了而已……”
“那万绝师公安然飞升了么？到底什么是外界啊？飞升又是去往哪里呢？”
“你这么多问题，我也不清楚哦，但可以为外界取一个名字，就叫它‘诸天万界’吧！正如万绝师父所言，或许有朝一日，我们也走出去，在诸天的某个世界里面再相会呢……”
“哇！那可真厉害！”
父子俩闲聊着，朝着府内走去。
人间烟火气重新笼罩汴京，远处宫檐如墨，近处柳枝轻摇，一切重回安宁。
只是每一个仰望过星空的人都知道。
有些门已经打开，有些路正在远方。
而传奇的故事，从未真正结束。
……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