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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有趣的想法！”
当展逸讲完自己的分析，周遭陷入一片寂静，唯有万绝躯壳内奔腾的气血之声，如江河汹涌，清晰可闻。
柳生一剑沉默半晌，方才开口，声音幽沉：“只是本座也有一个疑问！”
展逸道：“前辈请讲！”
柳生一剑道：“先前曹家娘子行凶，你揭穿其真面目，靠的是地榜宗师九幽客在旁压阵，这才能在她恼羞成怒，欲杀你灭口之际全身而退，甚至反制追击，最终将其擒获……”
展逸颔首：“不错。”
九幽客确实是破斩首奇案的关键，一来他当时还不知曹大娘子与道神胎有关，二者如果只他一人，确实可以用元神道克制道神胎，但曹大娘子伤不到他，不代表束手就擒，那老妪本就是能人，受道神胎影响后就变得心狠手辣，见势不妙肯定是远遁离开，到时候案情即便破了，犯人也跑了……
柳生一剑当时也在场，将一切尽收眼底，故而问道：“那如今呢？你言辞凿凿，欲要揭破这更要命的真相，又有何凭？”
他不动声色间，周身气息外放，已将三人所在之处与外界悄然隔开。
天榜之能，纵然只是静立于此，亦可自成一方小天地。
三人刚刚欣赏完五排刷大龙的好戏，如今正处于皇城边缘，然远处百姓往来，近处皇城守卫巡行，内里百官穿梭……所有人皆对其视而不见，仿佛他们只是街角一抹无关紧要的影子。
展逸迎着对方探究的注目，倒也轻轻一笑：“那么前辈是承认了么？”
柳生一剑同样笑了：“你这小子，当真狡猾，就这般想套我的话么？”
展逸道：“以前辈之力，不能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么？”
他方才的真相推理，与其余的案子都有不同。
别的案子可以寻找证据，就算没有直接证据，侧面能够印证真相的线索多多少少，总归有些。
但此次的案子与破界飞升有关，展逸也是根据爹爹以前的描述，还有这位万象宫主的蛛丝马迹所做出的分析。
至于证据……
此界之外的窥探，在未发生前，哪来的实际证据？
等真的发生后，恐怕也晚了。
唯有听一听当事人的说法！
“好奇么？”
柳生一剑略有感慨，忽地抬手，朝自己面门虚虚一抹：“那我就让你看一看！”
话音落下，始终笼罩在他面容上的那层朦胧雾霭，如被无形之手拂散，悄然褪去。
一张清晰的脸，毫无遮掩地显露在展逸面前。
这张脸本身并没有什么异常。
不似被道神胎侵蚀的曹大娘子那般狰狞扭曲，也无令人作呕的血肉疙瘩。
眉眼端正，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是张颇具气度的面容。
然而，却有七道截然不同的气，如七条幽影般缠绕在他脸孔周围。
一道炽烈如焰，一道森寒如冰，一道缥缈如烟，一道沉厚如岳……
七气流转交织，与他自身那份孤高清寂的剑者气质相互纠缠，彼此融合。
它们并未改变柳生一剑的五官，却让这张脸仿佛同时承载着七种迥异的本源气息，每一道气都在隐隐搏动，仿佛拥有独立的意志，却又被柳生一剑自身强大的意志强行束缚于。
七气环绕，面容高缈。
似神非神，似魔非魔。
“七道天心印记的气息？”
展逸听说过天心印记，那已是旧时的追求，自从先天道至人境出，这等绝顶强者就再也不凝聚天心印记了。
但现在柳生一剑的七气环绕，分明透出那种天人印记独有的本源波动！
更不可思议的是，这些本该相互排斥，难以共存的力量，竟被纳于己身，互不干扰……
单单是这一手，就不奇怪对方能击败同为天榜的云丹多杰！
“你与这些外界的力量早早做了交易么？”
“不……有哪里不对……”
不过当展逸下意识地分析对方的状态时，或许是由于实力差距过大，亦或者对方表现出来的并没有这么简单，一时间又有些迷茫。
柳生一剑却已微微一笑，面庞重新被雾霭遮蔽，显得愈发高远莫测：“我已经满足了你的好奇，现在轮到你了，有何底牌，揭露出来吧！”
展逸在思索对方状态的同时，确实毫不迟疑地做了一件事。
一念升起，万绝尊者躯壳之内，潜藏月余的元神之力轰然爆发！
此前曹大娘子案件中，压阵之人是九幽客，地榜宗师之威，已足够震慑宵小。
可今日面对的，是一位真正位列天榜，深浅难测的至人。
双方的距离如此之近，即便另有天榜强者在附近潜藏，恐怕也来不及插手。
那么……
谁能成为此刻的依仗？
很简单！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展逸此次的压阵底牌，就是万绝怀中的那方古朴剑匣！
根据柳生一剑所言，此物是爹爹当年来探视这位师公的状态时，所留下的剑器，其后的岁月中，双方就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
剑匣与这具身躯几乎融为一体，在万绝宫遗址中静默相守，连尘埃都难以将二者分隔。
而这一个多月以来，展逸以元神之力反复探查万绝肉身，自然也无数次触碰过这方剑匣。
细水长流之间，他默默地朝着里面灌注自身元神之力，如同在深潭中埋下一颗种子——
防的，便是今日。
此刻，那种子骤然苏醒。
剑匣未开，一股沉寂许久的剑意，却已如深渊潜龙，骤然抬首。
“原来如此！”
柳生一剑的语气里透出惊异，又有些恍然。
而这位万象宫主亲手布下的小天地，在剑匣气息苏醒的瞬间剧烈摇晃，如同脆弱的琉璃被无形重锤撞击，表面立时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
不待他全力稳固这方濒临崩溃的独立空间，感应到这一幕，八道身影如电如雾，骤然扑至。
正是乾坤、赏罚、阴阳、虚实，八大使者齐聚。
显然，当自家的宫主来到京师，又有此前的种种风波，这八位万象宫的中流砥柱不敢有丝毫怠慢，早已于暗中布防。
此刻感应到异动，八人各占方位，气机相贯，瞬息之间……
八极剑阵，成！
剑光如网，道韵如锁，将整片区域牢牢封镇！
然而即便八大使者联手结阵，与万象宫主所布置的小天地内外呼应，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万千剑气如决堤洪流般朝外奔涌。
下一个刹那。
“喀嚓！”
柳生一剑所布的小天地，便宣告瓦解。
而仅仅是与逸散剑气的一个接触，八极剑阵，也随之崩解。
八位在江湖上足以令人闻风丧胆的大高手，齐齐闷哼一声，眼见就要淹没在剑气洪流之中，身形闪烁，柳生一剑于须臾间转了一圈，将八位手下纷纷抛出。
八大高手人在半空，眼中俱是愧疚与骇然失色。
不仅仅是因为自己连半分都未帮到宫主，还在于他们眼睁睁看着，那片剑气翻涌的中心，居然有一人，从剑匣内不可思议地迈了出来。
白衣如雪，衣袂未扬。
那张面容俊逸到了极致，岁月不曾减其风神，反添了几分沉静的深邃；
那道身影潇洒到了极致，又仿佛将天地间的清旷与风流都敛于一身。
一身风华自照人，满目山河俱入怀。
更重要的是，那五官轮廓，与展逸明显有几分相似……
人家的老子来了！
展逸眼中迸出欢喜，脱口叫道：“爹爹！爹爹！”
“好孩子！”
展昭看向儿子，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温煦笑意。
他并未多言，反手轻拍那方供他现世的剑匣。
铮！
一声清越剑鸣，如龙吟九霄。
剑自匣中浮现，剑身无华，静悬于空。
古朴无华，却又有神剑之威。
好似真能做到，指天天崩，指地地裂！
“老朋友，好久不见！”
展昭探手，五指虚握。
剑柄入手。
下一瞬。
整座皇城之内，无论君王臣子，侍卫宫人，乃至檐下栖雀，池中游鳞，皆觉心头一空。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所有生灵的心跳间隙里，轻轻按下了一个停顿。
万物失声，时光凝滞。
唯有展逸，在那片近乎绝对的寂静中，感到周遭天地开始旋转。
一股伟力如流水般裹挟着他，将他先是托了起来，再如一片羽毛落入春溪，顺流而下，飘向远方。
宫墙、殿宇、朱门、玉阶……一切景物都在视野中化作斑斓的色带，向后流逝。
他抬眼，最后望了一眼那片剑气与天光交织的中心。
然后，长风过耳，万象更新。
待得回过神来，已落在远处的府邸之前，迎面正见一位老者翻身下马。
“逸儿！”
刚刚追击打王，圆梦完毕的庞吉见到从天而降的外孙，又惊又喜，一把将他搂住，脸上满是关切：“你终于回来了，太好了，太好了……”
话音未落。
轰隆！！
京师上空，云层骤然翻卷，再被那无形巨手搅动，眨眼间汇聚成一道深不见底的浩瀚漩涡。
漩涡中心，雷光如万千龙蛇狂舞，天地元气疯狂奔涌，发出令灵魂战栗的低吼。
这等天威，若笼罩于皇城之上，大宋君臣必将瑟瑟战栗；若覆压整座汴梁，百万生民恐将陷入无边恐慌。
可此刻，整座京师仅仅轻轻震颤了一瞬。
那遮天蔽日的漩涡竟急速朝城外移动，仿佛被某种更宏大的力量驱逐过去，或者说硬生生挪移出了城外！
即便如此，一道道武者身影仍自城中各处冲天而起。
其中最为煊赫的五道，恰恰是因听到今日的江湖传闻，从天南地北汇聚而来的地榜前五——
金无敌、白晓风、萧千珏、卫柔霞、苦儿！
即便强如这五位，在那城外传来的恐怖波动之下，竟也难以靠近，只能仰起头，面容无比肃穆地望着那仿佛要撕裂天穹的景象。
他们已然是俗世王朝最有力的守护者，在他们之上，便是分散于世界各地，甚至有远渡重洋探索的，几乎不可能再度同时聚集的天榜八大至人了——
紫阳真人、无瑕子、郸阴、谢灵韫、杨思勖、夙瑶真人、云丹多杰……
由于要从原本的武道转化，从天人到至人的过程中，反倒是在断魂崖决战时突破天人境的紫阳真人与无瑕子后来居上，比起老牌天人更强一分。
不过这等境界的差距，往往只在毫厘之间，而身为万象宫主的柳生一剑，能明确地击败云丹多杰，名次绝对不会是最末，甚至有问鼎前列的可能，这才能轰动武林，人人为之敬畏！
可此时此刻，强如柳生一剑，率领麾下八大使者，面对那个手持无名剑，静静立于天地间的身影，也只能徐徐摆开架势。
“宫主！宫主！他……他真的是那一位么？”
重新列阵的赏罚二使喉头发干，终于颤声问出了所有人心头最恐惧的问题。
即便对柳生一剑再是忠心，当真正与这位活在传说中的人物对峙时，众人心中仍禁不住疯狂擂鼓。
关键在于，实在没有胜算啊！
都不说别的，他们如今所修的先天道，本就是对方一手开创。
弟子如何能与祖师爷论道？
“这不是他本人……”
柳生一剑的声音响起，还未等众人欢喜，却又如一盆冰水浇在心头：“只是一道剑气留形罢了。”
“什么？！”
八大使者齐齐色变。
之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一道活生生的人影为何能从匣中出现。
现在终于明白。
却变得愈发难以接受。
如果对方真人到此，即便是宫主连带着自己一行统统战败，也是完全不需要惊讶的事情。
可现在万象宫面对的，仅仅是一道被激发出来的剑气留形！
一道无形无质的剑气，凭什么能拥有如此真实的血肉气息？凭什么能运使元气，挪移天地？又凭什么能散发出这等无与伦比，直抵精神的威压？
这已超出了众人对武道的认知！
而柳生一剑凝视着前方那道白衣如雪的身影，也情不自禁地发出感慨：“你究竟到了何等的境界啊！”
……
……
（明天番外大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