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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精彩！”
对于皇城的一场场轮番大戏，展逸发出由衷的感叹：“以前真没见过这个……”
别说没见过。
听也没听过啊！
“戏看够了，咱们就走吧！”
万象宫主明显没什么兴趣，只是道：“这位太后实力不俗，莫要让她误了大事！”
地榜前五名，几乎都站到了至人境的门槛前。
想要迈过那道门槛，已经不是勤学苦练就能跨越的了，需要冥冥中的一线机缘。
随时可能突破，也可能一直突破不了。
卫柔霞的威胁不容忽视。
万象宫主带着这具沉眠的躯体，当然不希望遭到朝廷围攻。
展逸其实还想给外祖父他们报个平安，但也知道自己一旦现身，局势会乱上加乱，唯有按捺住，扶起了那具躯体：“走吧……咦？”
这一扶不要紧，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位不一样了。
好似一口沉寂的古井，井底忽然泛起一圈淡淡的涟漪。
然后是一圈又一圈。
极其缓慢，却清晰存在。
“嗯？”
万象宫主瞬间注意到他的反应，赶忙问道：“元神苏醒了？”
“不……不是元神……”
展逸眉心神窍微涨，一缕精纯的元神之力如溪流般徐徐渡入对方体内，他细细感知，很快确定刚刚不是错觉。
这位疑似师公的身躯，真的有了反应。
可若说深藏于祖窍的元神苏醒，重新接管身体，又不太对劲，像是仅仅对外界的天地元气有了一个新的吸引力。
更准确的说，这具身躯在漫长沉眠后，开始无意识地呼吸了。
而这个境界的自然呼吸，就是吐纳天地元气。
当天地元气开始有意识地出入，就代表着这具躯壳，有了明显的生机。
“这么多年，终于有转机了！”
万象宫主难掩激动：“看来人气所聚之地果真有用，确实不能在漠北那样的荒芜之地，小子，你做得好！太好了！”
“前辈谬赞。”
展逸没有居功。
说实话，以他这点年轻的阅历，若非元神道的特别，是没有资格介入这等层次的治疗中的。
在万绝宫遗址，他之所以提出那种法子，更多的是一种排除法。
既然在漠北待了十年，也没有丝毫反应，那不如来繁华的中原之地转一转。
现在真有了转机，展逸也不觉得完全是自己的功劳。
有万象宫主这十数年如一日的努力，还有那一粒九转还神丹，都是关键的推动……
更重要的是，这位开始呼吸后，真的能苏醒么？
“怪了！”
“为何还是没有丝毫元神感应呢？”
展逸眉峰紧锁，指间金针如星光点点落下，掌心稳稳按于对方后心。
精纯的元神之力如游丝般探入，沿着经络窍穴细细游走，几乎将这副躯壳的每一寸都探寻透彻。
可怎么寻找，他就是一点都感应不到对方的元神意志。
莫说完整的意志，就连一丝逸散的精神残念都没有触及到。
这具身体内部，空得如同一座古墓。
所以苏醒的希望依旧没有看到。
只不过，表面上，确实是由一具没有腐烂的空壳，变成了一具生机勃勃的肉身了。
似是为了印证展逸的判断，那身躯之中忽然传出阵阵低沉而浑厚的鸣响——
气血奔涌如江河，经络舒张似春雷！
声音并不狂暴，却沉稳绵长至极，仿佛有看不见的滔滔江河在这副躯壳内周流不息。
每一次心跳，都如同远古的鼓点，震得周遭空气隐隐共鸣。
“好强！”
展逸发出由衷的感慨。
他至今所见的，除了自家爹爹之外，没有一位的肉身能与之相提并论，稍稍接近的那一档都没有。
而爹爹的强大，是那种深不见底的强大，无论幼时被他抱在膝上玩耍，还是长大后跟在他身后习武，展逸从未在父亲身上感知过一丝一毫的气血波动或威压，但自从修炼了元神道后，又隐隐觉得那具身躯看似是一具平平无奇的皮囊，内里却装着整片天地。
反观眼前这一位，则是一目了然的强横，气血如龙，筋骨似铁，每一寸肌理都蕴藏着爆炸性的力量，但在精神层面，又沉寂如古岳。
结合之前曹大娘子的案件，展逸脑海中瞬间蹦出一个念头：“这很凶险啊！”
万象宫主侧目：“何出此言？”
“道神胎！”
展逸正色道：“前辈莫忘了，道神胎的主体虽已被消灭，但此物诡异难缠，难免还有残余散落世间，又最能渗透人身，尤其是强者都会被其扭曲，可谓防不胜防……”
万象宫主淡淡地道：“你多虑了，有我在此，岂会让这等邪物近身？”
“前辈神功盖世，自是不惧寻常手段。”
展逸并未放松：“然道神胎原本窃据的天主神主，亦是当世绝顶之辈吧，终究还是中招了！况且既然有人能创造出道神胎，那又怎能确保不会有别的刁钻的侵蚀之法呢？这具躯壳如此强横，却无自我意识的控制，对于那些邪物来说，吸引力实在太大了！前辈接下来当更谨慎些，万万不能让邪物鸠占鹊巢……”
万象宫主语气微沉：“你想离开？”
“是啊！”
展逸坦然：“这一位已有了反应，又得前辈守护，毋须小子了，未免家人担心，得回去报个真正的平安！”
“不必妄自菲薄，你是很重要的，现在还不能走！”
万象宫主的语气不容置疑：“正如你所言，他一日未苏醒，一日就有莫大的风险，既如此，你更要以元神之法继续刺激其躯，引动更深层的反应……”
展逸默然。
这些时日以来，他以自身元神之力探入对方体内，试图唤醒意识时，并未刻意遮掩，在一尊天榜至人面前，想要隐瞒也瞒不住什么。
以万象宫主的境界，即便无法完全模仿他的武道之路，但高屋建瓴之下，施展类似手段引动精神，刺激意识，应该不难办到。
既如此，为何还非要他留下呢？
还有别的原因么？
果不其然，万象宫主又接着道：“况且你与这一位也有很深的渊源，待他苏醒后，无论是向你父亲传讯告知此事，还是让他亲自见一见你这位徒孙，皆是团圆美事，反倒是我，也该功成身退了！”
展逸一怔：“前辈要退隐？”
“有什么好诧异的？”
万象宫主淡然道：“万象宫的建立，本就是机缘巧合，无论是我麾下的八大使者，还是以漠北为根基，都非我初衷，只是在找寻宝药与医治之法的途中，偶然为之罢了。”
这番话若是传于江湖，保证引发轰动，万象宫可是如今北境的第一大派，起因居然只是为了看病救人？
展逸则好奇地道：“那前辈的初衷又是什么？”
“飞升！”
万象宫主语气上扬：“我的家人早早逝去，此生所成长之地，亦是偏居一隅的小小岛屿，早已不愿再回。自踏入至人境的那一刻起，我便只想踏天而去，探索更为辽阔的天外之境！却又被他的事情耽搁，待得此事功成圆满，此界再无牵挂，自当追寻本心，飞升离去！”
这个目标不足为奇，曾经的天人，多以求道破界，飞升天外为终极之愿。
展逸却颇有几分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执着：“那前辈准备如何飞升呢？太天位破界？还是飞升即走？”
万象宫主道：“如今已无太天位，谈何破界？至于悟法神僧一脉的飞升法，也是险境之下的行险为之罢了……”
“所以我才感到意外。”
展逸道：“柳生前辈是准备等万绝师公苏醒后，向他请教飞升之道么？”
同行一个多月以来，他终于主动挑破了身份。
曾经横压一世的万绝尊者韩天让，于东海一役中，亡于十二天心印记聚于一身的二代天主手中。
当时尸体落海消失，疑似被东瀛大宗师柳生一剑带走，而两者本有渊源。
万绝尊者化身天剑客殷无邪时，远去东瀛，对出身玄览氏的柳生一剑颇有青睐，传授神功，多加指点，以致于让东瀛那个揉合盛唐武学与岛国风格的偏僻之地，在三境宗师都无的情况下，造就出了一尊大宗师的存在。
那是十六年前的事情。
再看如今的天榜。
世间强者都是有数的，尤其是绝顶存在，似万象宫主这样的人物，不可能从犄角旮旯里面突然蹦出来，必有其前半身的来历。
所以展逸早就怀疑万绝宫主的身份，现在则是彻底挑明。
这位就是柳生一剑，要救治的自是万绝尊者。
柳生一剑并不介意身份被揭破，但对于展逸连番的问题，却顿了顿，才回答道：“万绝若是苏醒，便证明他当年即便九死一生，终究还是做出了留在此界的选择，我向他请教飞升法，没有意义……”
“也对！”
展逸点了点头：“柳生前辈应该与天榜切磋，共同探索飞升之道，只是前辈独来独往惯了，恐怕与其余天榜至人都无甚交情吧？”
柳生一剑语气沉下：“小子，你到底要说什么？”
“请恕晚辈失礼，主要是有一个巨大的疑惑，实在难以解释——”
展逸的神情前所未有地肃然起来：“那就是你此行京师，与张贵妃合作，从大宋朝廷那里所获的九转还神丹！”
柳生一剑不解：“这有什么问题？”
“这大有问题！”
展逸沉声道：“因为九转还神丹不是你用的，而是万绝师公用的！”
“要知昔日的万绝尊者缔造万绝宫，有教无类，惠人无数，万绝宫虽早已覆灭，然其下门人犹存，特别是万绝师公的一众亲传弟子，如地榜排名第一与第三！那两位前辈皆是万绝师公门下，无论是自身伟力，还是所收的弟子门人，都是一股不容忽视的助臂！”
“所以前辈方才说，自己并不在乎万象宫的发展，这个漠北宗门属于意外的产物，我是相信的。你如果想要发展，至少可以将那两位地榜顶尖宗师拉进来，到时万象宫的威势就大为不同了，可你并未这么做，反倒是一味独来独往！”
“你任由万绝师公枯坐十栽，都未弄出九转还神丹，只因万象宫从无到有，十数年间能有这般规模已是不易，当然比不得朝廷积累！”
柳生一剑淡淡地道：“你父亲来过，都无能为力，也未去寻其余人来帮手，可见外人是否帮忙，又有何重要？本座就喜欢独来独往，不受旁人恩惠，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展逸却不好糊弄：“我不知阁下当年是怎么与爹爹沟通的，但如果要编造理由，却是不难！比如万绝师公昔年神功盖世，于东海落幕，一生辉煌而灿烂，却是不愿意再为了复生而颇多波折，反倒损了一世英明，爹爹听了此言，自然不会大肆宣扬！”
“但阁下一边喜欢独来独往，万绝师公的亲传弟子你不告知，一边又与张贵妃合作，弄来丹药，制造出更大的风波，连官家都险些被臣子打了，岂不前后矛盾？”
“所以我只能做出这样的推测——”
“阁下此前的所作所为，不是性情孤僻，独来独往，而是不能让万绝师公昔日的亲朋故友，弟子传人亲自参与到救治之中！”
展逸指了指自己：“如果不是我太过弱小，你也绝不会让我参与进来！”
“哦？”
柳生一剑的语气终于莫测起来：“那本座为何要这般为之呢？”
展逸首度沉默下去。
柳生一剑的声调微微上扬：“你不敢说？”
“不！我只是想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可能——”
展逸双目直视，一眨不眨地凝在对方的面容上。
那张面容的眉目口鼻的轮廓依稀可辨，却又在视线聚焦的刹那如水纹般漾开，只余下某种高渺的存在感，恍若谪仙临尘，不染俗世尘埃。
展逸起初以为这是至人的伟力所现，如今却生出了一个可怕的猜测：“太天位破界已成历史，飞升即走有莫大凶险，阁下却信誓旦旦，能破境飞升……”
“偏偏爹爹跟我说过一件事，曾经飞升的天人，也想留有一条后路，有朝一日还能返回此界……”
“所以我作此猜测，你的飞升之路，与旁人皆有不同，你是外界有人接应，而对应的代价则是，你要唤醒万绝师公的躯体生机，将之作为交换的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