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太长,长到人们已经忘了天亮是什么模样。
一代代人在这片黑里出生、劳作、繁衍,摸索出与夜色共处的法子。
有人为了生存练就夜视的眼睛,有人习惯了摸黑赶路,有人学会了在暗处悄悄垒起自己的巢穴。
所以当那道光落下来的时候,不是所有人都希望见到。
太刺眼了。
刺得一些人无处可藏。
光扫过去,照出积年的尘垢,照出墙角盘根错节的藤蔓——那是整个旧时代的根系。
所谓改革,说到底,不过是生产与分配的路走到了头,旧有的瓶瓶罐罐装不下新的洪流。
必然有人要被请下桌,有人要被扶上席。
敌意也好,忌惮也罢,所有的口诛笔伐落在他身上,最终凝成两个大字:
公!敌!
........
夜。
紫玉山庄。
书房只亮着一盏灯。
陈默坐在灯影边缘,面容被阴影笼罩。
其实从提交上去的方案石沉大海开始,他就隐隐察觉风雨欲来。
尤其是白天这场谈话,“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这节奏,他太熟了。
不过他陈默这十数年,也不是白混的。
先是雷军打电话过来,“我不知道你小子这回捅了多大的马蜂窝。但有人托我带句话——跟你同姓的,绝对靠谱......最近要小心。”
陈默往椅背靠了靠,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我心里有数!”
随后小马哥罕见打电话过来,东拉西扯半通,又吐槽了一下游戏版号问题,临挂断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京城系出事咩?这边一些带佬先后过去出差....啊,冇事啊,咁应该系我搞错咗....”
陈默听懂了。
他沉默两秒,轻声道:
“有心了。”
最后是黑雨群里红桃A发来一条信息,里面只有没头没尾的两个字:
“保重”。
.......
同一片星空下,杭州。
复出的老马,这次反常地推掉进京的邀请。
旁人只当他沉淀几年,心态变了,不愿再搅动风云。
他没解释,也不想解释。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一次陈默不一定会沉没,这念头来得没根没据。
大约是人老了,开始愿意相信一些所谓的‘玄学’。
万一那个执拗的家伙真能走通呢?
就像当年他挑战银行那样。
那时候所有人都说他疯了。
一个做电子支付的,凭什么撼动几代人都没撬动的铁壁?
他偏要试,而且成功了。
虽说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他被推到台前,说的那番话与其说是站台,不如说是把面临的问题抛给这个时代。
成功,窃国者侯;
败了,无非被当成废棋,顺势脱身。
如今回头看,当年的自己何尝不是另一个陈默?
只是赛道不同,对手不同,赌上的身家也不同,结果也不同。
这次托彼岸之福,他得以复出,但在心里还是希望陈默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这几年他退下来修身养性,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观看彼岸的发展,当年他们在不同的赛道上狂奔,当时他以为那是竞争。
现在老马知道,陈默从头到尾想做的事,和他不是同一件。
那年轻人要去的地方,他隐约能望见轮廓。
那地方不叫“首富”,不叫“领先”,甚至不叫“成功”,那地方叫“彼岸”!
所以这一次,他不参与。
不站台,不入局,不伸手。
他就站在星空下看着,想看看这个年轻人,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
国外某国一处简陋的建筑内,里面就像科幻片一样,计算机林立,俨然小型计算中心。
看着摩拳擦掌的弟兄们,许朝军咧嘴一笑,“好久没有大干一场了,这一回为了老板,为了彼岸,干他娘的一票!”
......
全军出击,须发皆白的张长发,换上一身簇新唐装,老人对着镜子整理衣襟,目光锐利如十年前。
彼岸科技园总部,之前八十万到现在晋升为八百万禁军教头的陈彤,严阵以待。
曾经在雁栖湖山庄内跟随那个男人,打下华夏商业江山的二十几个人,都在等待着那个男人给的信号。
而这个男人目光看着角落中的保险柜,沉默不言......
.......
7月1日,一个重磅炸弹在华夏全网轰然炸响!
“HW,决定造车。”
简短的六个字,通过其官方渠道正式发布,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激起千层浪。
没有冗长的战略阐述,没有繁复的技术包装,没有浮夸的营销策略,只有这干脆利落、斩钉截铁的宣告。
它终结了长达数年的“不造车”承诺与猜测,也正式撕下了那层“赋能者”的温和面纱。
全球科技与汽车媒体集体哗然,解读的焦点惊人地一致:这是被“彼岸”逼出来的终极应战。
南都报标题直白而犀利:《巨人的转身:放弃‘不造车’誓言,直面‘彼岸’垄断威胁》。
文中指出,尽管HW在智能汽车解决方案领域已是重要玩家,但其鸿蒙智行生态内的伙伴,在“彼岸”全方位、碾压式的产品力与生态攻势下,市场份额持续被蚕食,高端形象遭遇挑战。
“强如HW也不得不承认,仅靠提供智驾系统和关键技术,已无法抗衡彼岸带来的强大压力。
亲自下场造车,或成为守住阵线、甚至发起反攻的唯一选择。”
有媒体分析则更侧重竞争态势:《背水一战:‘五界’压力下的‘造车’宣言》。
评论认为,陈默领导的“彼岸”不仅凭借YU7等爆款车型在销量上势如破竹,其构建的智能驾驶、充电网络、人车家互联、智能制造、出行服务正日益形成闭环,对传统汽车产业格局和鸿蒙智选车这种“增量部件供应商”定位构成了降维打击。
“HW的声明,标志着其战略从‘联合友军’对抗彼岸,转变为‘组建中央军团’正面决战。
这是对彼岸生态统治力最直接的回应,也是HW在智能出行时代维持其巨头地位的生死之战。”
业内人士观点称:《市场已无‘缓冲带’:HW被迫从幕后走向台前》。
“彼岸SU7/YU7系列的成功,尤其是其对供应链的垂直整合能力、成本控制以及直营渠道的冲击,让众多传统车企和HW的合作伙伴疲于应对。
HW意识到,如果再不掌握整车定义权、品牌主导权和最终用户体验的闭环,其在智能汽车领域长达十年的投入,恐有沦为‘高级打工仔’的风险。
造车,是HW在彼岸设定的高速赛道上,抢回方向盘的必要之举。”
国内《财经》杂志的封面报道标题更为意味深长:《‘界’已模糊,‘车’是终局》。
文章分析,HW与“彼岸”的竞争,早已超越单一产品,上升为两大科技巨头对下一代智能终端入口、数据生态及能源网络主导权的全面争夺。
“陈默用SU7和YU7两款汽车重新洗牌了国内新能源汽车格局,HW若继续停留在‘赋能’层面,将永远无法参与最高维度的规则制定。
亲自造车,意味着HW正式承认,与‘彼岸’的竞争已进入‘生态对生态’、‘体系对体系’的终极阶段。
这不是简单的业务延伸,而是生存空间的争夺。”
社交平台上,热议更是沸腾:
“终于等到这一天!HW硬刚彼岸,这才是顶尖科技公司的对决!”
“说是‘不造车’,其实早就万事俱备了吧?彼岸这把火,直接把HW‘逼’上梁山。”
“HW:以前是帮别人造好车。现在发现,猪队友偷工减料带不动,还得自己上。”
“期待‘华车’和‘彼岸车’的正面对决!这才是消费者最想看到的。”
“压力全给到HW这边了。设计、产能、渠道、用户体验......要补的课不少,对手可是那个怪物般的彼岸和陈默。”
“感觉像是武侠小说里,隐居的高手被后起之秀逼得不得不重出江湖,痛快!”
这份宣告,如同一份战书,正式将HW与“彼岸”的竞争,从以往的技术渗透、生态博弈,推向了整车市场刺刀见红的正面战场。
HW大厦内,战略决策层清楚地知道,这一步踏出,便再无回头路。
他们面对的,是一个用极致产品力、颠覆性商业模式和强大个人IP构建起护城河的对手,一个已经重新书写了行业游戏规则的“定义者”。
智能电动汽车的王座之争,因HW的亲自下场,骤然升级。
全球的目光,都聚焦于东方,等待着一场注定载入商业史册的巅峰对决。
然而这场巅峰对决并未如人们预期的展开。
.......
“没有陈屠户,就吃拔毛猪!”
随着一声令下。
当天晚上,紫玉山庄内外,两方摆明车马,隐隐形成相持局面....
对峙的沉默里,风穿树叶沙沙的声音格外刺耳。
这次上头派他带队过来执行任务,无非看他跟陈默有过两次合作.....
出于个人情感,底层出身的他不仅没觉得陈默错了,反而很是钦佩。
可穿上这身衣服,就得服从命令。
妈的,这叫什么事儿!
队长垂眼扫了下腕表,不能再等了,把嘴里的烟狠狠丢到脚下,碾碎。
“通知下去,等我命令!”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候。
山庄门内,走来一个老人。
步态散淡,远远瞧着像个寻常的园林修补匠。
等人走近,队长看清那张脸,浑身一震,立正——
“全体都有,敬礼——”
唰。
身后所有人齐刷刷抬手,动作整齐划一。
老人眉眼不动,语气像聊家常:“别弄得这么紧张,陈默没想跑,也不会跑。该跟你们走,自然会走。只是得给他点时间。稍等。”
“是!”
原本紧绷的那根弦,随着老人的出现,松了些许.....
半小时后,陈默在家人的陪送下走出来。
齐萌萌眼眶红透,显然是哭过。冷宁绷着脸,亦菲、甜甜几人互相挽着站成一排,怒目而视看着山庄外的不速之客,一致对外。
吴妈半蹲在地,低声哄着三个抽抽搭搭的小家伙,他们知道爸爸好像要被坏人抓走了....
“......实在不行,你来帮我打理三星和夏天.....”电话那头的富真还在劝。
“......少来,我不吃软饭,先挂了!”
陈默放下电话,回头有些留恋地看了一眼,最后跟冷宁说道,“照顾好家里。”
“嗯!放心。”
队长暗暗舒口气,上前,亮证件、递文件,例行公事,
“陈默,彼岸集团涉嫌垄断、商业诋毁、经济问题、煽动对立情绪等一系列问题,作为集团董事长,请你配合调查,跟我们走一趟。”
陈默咀嚼着一些字眼,目露嘲讽,御加之罪何患无辞....
“小默....”老人抬手,欲言又止,眼底是压着的担忧和忌惮。
陈默没吭声,转身,敛襟,抱拳,躬身.....
行了一个端正的弟子礼。
“默总!”老莫和小莫异口同声,上阵父子兵,想要跟在老板身边护卫周全。
山庄里,弟兄们齐刷刷上前半步,目光灼灼地盯着陈默。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只要老板一句话,他们没有二话。
陈默见状笑了,摆摆手:“干什么?想造反啊?只是配合调查,又不是斩立决。”
他顿了顿,“你们的职责,是守护这里!”随后看着跟在身边最久的老莫,“这里交给你了!”
“老板放心,我在,山庄就在!”
陈默点点头,随后朝队长那边扬了扬下巴,“带路吧。”
不远处的李段法按照老板之前的吩咐,把这一幕用手机拍了下来。
陈默转身,向门口走去。
步子刚抬起,将要迈过门槛——
“爸——!爸——!”
身后,三道稚嫩的嗓音几乎同时响起。
陈默脚步一顿。
他没有立刻回头,在原地站了两秒。
然后,终究还是心里一软。
他转过身,往回走了几步,张开怀抱,把三个小小的身影抱了个满怀。
“健健。”他松开手,蹲下来,抹了下乐乐和安安脸上挂着的泪珠,最后看着儿子的眼睛,
“爸爸出去打怪兽,你是家里的男子汉,要保护好姐姐妹妹,保护好这个家,懂了么?”
陈健手里紧紧握着玩具枪,用力点头,眼眶红红的,却没哭。
“那......那你可要快点回来。”小家伙吸了吸鼻子,“不要担心。晚上做梦,我会让奥特曼帮你的。”
陈默笑了。
“嗯!”
他放开孩子们,站起身来。
当着门口一众人员的面,他做了一个变身的动作——双臂交叉,向外展开,幼稚得像个孩子。
“爸爸加油!”“我们等你回来.....”
这一次,没再回头,走的义无反顾。
那道背影,很快被黑暗吞没了。
山庄里,红色的光束突突突地划过夜空。
是陈健手里的电动冲锋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