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有两座监狱,名声在外。
一座叫提篮桥。
没有高墙电网,身处闹市,被写字楼环伺,反倒像个另类的CBD。
这里关的从来不是寻常案犯,而是那些曾经在资本市场上呼风唤雨的名字。
有人称其为“金融界的特殊学院”,也有人笑言这里是“高管们的再教育基地”。
据说上财大财经专业的老师在开学时都会告诉学生,“一定要守住底线,否则就会提前加入提篮桥的校友会,跟优秀的学长学姐在里面搞团建。”
结果不说还好,一说反倒令无数学子心生向往,觉得在外面交学费属于无效进修,进了这里,身边的狱友各个是大佬,全部是亲身经历,现身说法,进步那是一日千里。
“出狱后发现更好找工作了。”半真半假的段子,流传甚广。
另一座叫秦城。
京北山脚下,松林环抱,地图上寻不见坐标。
这个从建成那天起就不收普通犯人,就连捅出万亿窟窿的某人,都不够格进这里。
而今天,经过特批,
这里迎来一位‘新人’。
......
监控画面里,陈默从踏入这片区域开始,脸上没有局促,没有不安,更没有诚惶诚恐。
他像个好奇的旅客,东瞧瞧,西看看,目光从松林扫到岗楼,从围墙落到摄像头。
要不是身后工作人员寸步不离地跟着,看那架势,估计真想挨个门串一串。
跟那些曾经或叱咤风云、或声名狼藉的“前辈们”打个招呼。
几道人影站在监控屏前,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要去见见么?”有人问。
为首的那人微微摇头,目光定在那个正半仰头打量摄像头的男人身上。
“不急,现在我们占天时地利。
先晾他几天,让他清醒清醒....
在外面他是世界首富,可在这儿,他屁都不是。”
......
这边,陈默被引导着穿过几道门,最后停在一间屋子前。
门推开,里面的陈设让他略感意外。
面积不小,还是个套间。
写字台、书架、单人床,卫生间里是坐式马桶,角落里还摆着一台洗衣机。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收拾得干净整洁。
他打量了一圈,脑海忽然冒出个念头:这待遇,算什么等级?标间?还是总统套?
算了。
既来之,则安之。
这段时间,家事、彼岸事、天下事,事事操心。
从谈判桌到发布会,从董事会到书房,他的脑子就没停过转。
现在好了,终于安静了。
陈默简单洗漱了一下,脱了外衣,往床上一躺。
终于有时间补眠了。
他翻了个身。
不一会,又翻了个身。
床,又凉又硬,没家里舒服。
给个差评!
......
这天晚上,彼岸内网论坛上,一条帖子被置顶了。
标题只有两个字:《背影……》。
没有文字,没有说明,只有一张照片。
远处是虚化的街景,红蓝灯光交错映衬下,一些全副武装的人影模糊可辨。
画面正中,是一个男人的背影——风萧萧兮的挺拔。
整个彼岸集团,数十万员工,在看到那张照片的瞬间,心都沉了下去。
董事长……被带走了。
随后,一道道指令自上而下,层层下达。
那是一则非常规团建的通知。
......
第二天清晨,当彼岸的员工们陆续醒来,习惯性地点开内网论坛时,发现昨晚那条置顶帖不见了。
仿佛一场梦。
彼岸科技园、彼岸汽车产业园、未来科技城……每一个园区的大堂里,都多了些陌生的面孔,一打听才知道这些人员的来历。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确保彼岸正常运营,不会因为某人的缺位而受到任何影响。
随后的日子,一切都按照往日的节奏,平稳地向前走着。
......
秦城。
第三天。
“这两天,陈默有什么反应....”
“没有任何反应,除了吃就是睡,要不就在玩手机.....”
“玩手机?玩的是什么?”
“一直在玩彼岸的荣耀世界。”
“……手机游戏?就没其他的了?”
“哦,有。进来第二天问了一句:没人找他谈谈么?我们按规定没回答,他就再没问过。”
问话的人沉默了几秒,眉宇间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原本以为,陈默被抓进来,怎么也得狗急跳墙一番,大喊大叫要律师,嚷嚷什么“超过24小时算非法囚禁”。
看来这小子也清楚,在这里,世俗的规则没有了意义。
不过就表面来看,陈默就像……真是来度假的。
这也让他暗自松了口气。
看来陈默也不像商界传闻的那般嚣张跋扈。
也是,不看看他这次面对的是谁。
一个小时后。
关押陈默的房门被打开。
一个男人面带微笑走了进来,
数日前两人曾见过一面,只不过那时是在彼岸总部,在对方的会客室。
而现在客场变成了主场,对方已成为阶下囚。
“默总——”
男人的称呼拖得悠长,带着显而易见的调侃。
“又见面了。”
陈默坐在书桌前,低头看着手机,眼皮都没抬一下。
男人走到他对面,把一份崭新的文件轻轻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只要把这签了,你就可以出去。”
陈默正操纵着游戏里的英雄回城。
他忙里偷闲,目光往文件上扫了一眼,落在那几行关键信息上。
眼神微微一凛....
他最担心的事还是来了....
见陈默无动于衷,男人在对面坐下,语气更加从容。
“签了吧,不要这么狭隘,退一步海阔天空,不光为自己想想,也得考虑考虑家人的处境……”
First Blood!
手机里传来游戏音效,干脆利落。
陈默把手机往桌上一摔,目光如铁,直直扫过来。
“我可以理解为你这是在威胁么?”
“你爱怎么理解怎么理解。”男人嘴角噙着笑,把之前陈默对他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心里说不出的舒爽。
陈默看着他,忽然话锋一转。
“我应该有三天了吧。”
“如果算上头天晚上,正好三天....你要不签还有三十天,三百天在等...”
“差不多了。”陈默喃喃自语。
“什么差不多了?”
陈默没回答,把游戏切到小窗,打开浏览器,输入几个关键词,点下搜索。
几秒后,他把手机转过来,屏幕朝外。
“看看,不多,先这两个。”
《某生前清白节俭企业家被曝多名私生子夺家产》
《澳洲兰兰天价存款存疑,来历成谜》
男人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前者在他这个层级,不是秘密。
可后者……
“扯淡!”他脱口而出,“2700亿澳元?折合1.35万亿人民币?去年我国GDP她一人就占1%?造谣也得有点常识!”
虽说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个外围,但这两个新闻关联在一起,让他心里萌生不祥的预感。
男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是你搞的鬼?”
陈默没有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纸笔,低头写了几行字。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哧啦——
他把纸撕下来,往前一推。
“里面有份礼物,你也有份。”
男人接过纸条,上面是一个彼岸邮箱的账号和密码。
“装神弄鬼,冥顽不灵!”他把纸条揉成一团,冷冷站起身,“你就好好在这儿反思吧,我看你能撑多久。”
大门重重关上。
ACE!
陈默拿起手机看着游戏己方团灭敌人,这局游戏,队友四打五,愣是把他这个挂机的带赢了。
不错,是个好兆头!
......
十几分钟后。
另一间办公室里,男人对着电脑屏幕,脸色铁青。
那个邮箱里,是一份名单。
名单上的人名和事无巨细的信息,每一项都让他头皮发麻。
而他的妻子、孩子,赫然在列。
他知道,这份名单的真实性毋庸置疑。
之前那两条新闻,陈默只是想告诉他:我有渠道。
这封邮件里的内容,是想说:我有子弹,而且是军火库级别的那种。
他只不过稍微威胁了对方一句,并未真的动手。
还好没动手,否则这些内容要是爆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没想到陈默这家伙,报仇都不带隔夜的。
他原以为,就算让陈默联系外界,又能翻出什么浪花?
现在他知道了。
麻烦了。
“来人!”他猛地站起身,“立刻去陈默房间,把他身上所有电子设备全部收上来!禁止他与外界任何联系!”
“是!”
几分钟后,男人盯着监控画面,看着几个看守人员联手按住陈默,搜走他的手机、硬盘,还有一个形似U盾不知用途的设备。
陈默抵抗了几下,无果。
最后抬起头,冲着监控摄像头,缓缓比了个手势。
凸-_-凸
监控室里,众人看着桌上摆着的东西:两部小米手机、一块移动硬盘、一个类似U盘的小设备。
简单的检查后发现,无论手机、硬盘还是那个小设备,全都经过层层加密。
“呵,此地无银三百两,明显有问题”男人冷笑一声,“把这些送去技术部门,全力破解。有结果第一时间上报。”
“是!”
监控画面里,陈默正趴在地上做俯卧撑,一下,两下,三下,动作标准,节奏平稳。
男人看着那道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紫玉山庄那边早就搜过了,什么都没搜出来。
这些东西,就是唯一的突破口,按照过往经验,那些蛛丝马迹,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全都藏在这样的设备里。
他转过身,大步离去。
男人没有注意到,监控画面中陈默嘴角掠过的那一抹笑意。
定时任务已经设定好了。
有些事,其实并不需要人工操作。
.......
纸,终究包不住火。
陈默被带走调查的消息,在一些圈子里不胫而走。
闻者愕然,面面相觑。
年初的时候,这个人还站在全国媒体面前,和雷军一起亮相,大谈未来科技发展趋势,被誉为一时佳话。
谁成想不过半年时间,盛极而衰,就像之前的一些人,也是说没就没了。
官方说法是“配合调查”,但能走到这一步,谁都知道意味着什么。
7月18日,由彼岸影业投资、大鹏导演的《长安的荔枝》如期上映。
没办法,年初开局王炸,《哪吒2》表现太过逆天,半月破百亿,三个月轰下180亿票房,破了各种记录,把观众的阈值拔高后,也把今年的票房潜力都榨干了。
后续就是长达一个季度之久的低迷,急需新的爆款影片续命。
所以,即便彼岸正深陷风波,《荔枝》该上还是得上。
档期定都定了,撤是不能撤的,不能因为道友,死了贫道。
即便后面被叫停,好歹票房成绩是实打实落袋为安。
可这一回彼岸的招牌好像失灵了。
《荔枝》叫好,但不叫座。
至于不叫座的原因,还有场外因素,同期有部片子背后出品方也不弱,忍了这么多次终于等来了机会,趁机逼迫小影城签下不平等排片协议,挤占原本属于《荔枝》的排片。
很多人一开始以为这是部轻松的古装喜剧,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
这部片子,让每个正在打拼的成年人,或多或少看到自己的影子。
随后的几天里,彼岸数十万员工陆续走进影院,如约团建。
他们看到的是另外一幅画面,不仅看到了影片中主人公的委屈、无奈与坚守,也像过去一周他们的工作被彻底打乱时所感受的那样。
还看到‘圣人千方百计想要吃的那枚荔枝’,更看到影片结尾旁白里提到的‘安史之乱’.......
这一天,许多微信群里,开始流传类似的话语:
“同学们,难道我们还要继续这样么?”
“之前攒了不少年假,现在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
“老板都不在了,干什么干!”
“默总是什么样的人,谁能有我们清楚?他都能出事,全天下的商人全得枪毙!”
“这个假我先放为敬。”
.......
7月21日,周一。
在这个平平无奇的工作日,彼岸集团对外公布由于员工过往年假积压太多,现突击休假。
.......
某二线城市,清晨。
一个穿着衬衫、夹着公文包的男人快步向小区外走去,边走边掏出手机,习惯性地点开知乎。
页面卡在第一屏,转了三秒圈,弹出几个字:网络连接失败。
他退出去,重进,还是失败。
切5G,重启App,没用。
他皱眉看了看手机外观——没摔啊,怎么突然不好使了?
会不会是软件本身原因?
他关掉知乎,打开打车软件。
平时六点五十准时叫车,七点零二到小区门口,这是雷打不动的规律。
可今天六点五十,页面刷出来一排字:系统繁忙,请稍后再试。
他以为是自己卡了。
七点整,他站在小区门口,太阳已经有些晒了。
身边五六个人都在低头戳手机,眉头拧成一团——好像都在打车。
“滴滴崩了?”
“高德也叫不到。”
“我这也是。”
看来不是他一个人卡了.....
七点十五,他放弃了。
公交站台较往日更加火爆,已经排起了长队,全是平日绝不会出现在这里的面孔,西装革履的白领,背着电脑包的年轻人。
有人还在对着手机骂骂咧咧,有人烦躁地把领带松开,有人沉默地看站牌,看着上面的线路.....
七点三十,公交车摇摇晃晃到站,乌泱泱里面全是人。
男人费了吃奶的劲,好不容易挤在后门扶手边,只不过上个车,汗已经打湿了后背的衬衫,感觉之前一整天工作下来也没这么累。
窗外街景一帧帧后退。
等等.....几年前他好像经历过类似的一幕,也是彼岸APP停止服务.....
.......
街边,几个穿蜂鸟蓝白工服的外卖小哥坐在电动车上聊天,手机横在支架上,屏幕是黑的。
看着一辆挤得像压缩罐头似的公交车缓缓驶过,有人纳闷:
“今天公交车怎么这么多人?”
“是不是跟默总被抓有关?”
“哪个默总?”
“全华夏还有哪个默总,陈默啊。”
“不可能吧,默总会被抓,是不是有人冒名顶替违法乱纪?不去自首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上面的事,谁知道呢。”
“怪不得派单系统突然失灵了……”
“我有个同学在里面,说是饿了么和蜂鸟技术部都放假了……”
“就是放假也……懂了。”
“哎,你干嘛去?”
那个小哥把头盔摘下来,夹在腋下,回头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亮得出奇。
“当然是跟着放假啊。这些年默总是什么人,蜂鸟待我们如何,大家心里都有本账。默总之前说过,休息一段时间又不丢人。”
“算了,待在这也没用,我也回了。”
“同回同回,家里装修还没搞完呢。”
小哥其实并没有回家,他绕了一圈,来到另一个聚集着骑手的地方,继续执行属于“全军出击”的任务。
“你们听说了么?默总被抓了……”
这一幕,在全国各地,在不同的人群里,反复上演。
陈默失联的消息伴随着“默总的恩情还不完”等各种版本的小故事,像水面泛起的波澜,开始向更广的范围扩散。
就在这时,正在热映的《长安的荔枝》突然撤档,没有原因,最终票房定格在6.9亿,成为近几年彼岸影业出品票房最低的影片.....
仅仅一天后,一首名为《辞·九门回忆》老歌不知为何突然在网上翻红。
本来是一首古风戏歌,可其中几句歌词,在某些网友“紧跟时事”的解读之后,产生了别样的意味:
「♪一曲定重楼,一眼半生筹♪」
「♪看的全都是那诡谲云涌♪」
「♪入得此门不回首,无需宣之于口♪」
.......
「♪误闯天家,劝余放下手中砂♪」
「♪张口欲唱声却哑,粉面披衣叫个假♪」
「♪怜余来安座下♪」
「♪不敢沾染佛前茶♪」
「♪只作凡人赴雪月风花....♪」
网友们听着听着,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明白了最近彼岸背后发生的一些事.....
海外。
一直密切关注国内动向的许朝军,在跟同样身处海外的周受通过电话后,咧嘴笑了。
“弟兄们,可以开工了。”
........
先是彼岸系企业突然全部放假,谁知道彼岸这些员工使了什么方法,人走灯灭。
除了微信、云计算等基础应用还在运行,连旗下所有游戏都暂时因技术原因停服。
放着每天数十上百亿的流水不要,说放假就放假。
甚至连服务器也跟着一起放了。
随后,于东来宣布退休,胖东来全国近三十家门店同时闭店进行升级改造。
其他彼岸系公司有样学样,
牵一发动全身.....
......
监视陈默一举一动的那个负责人看着当下局面,瞠目结舌。
陈默这才关了不到十天。
不过区区一个陈默,这帮人都跟着发疯了么?
可现实摆在眼前。
其实按照他们的计划,即便陈默负隅顽抗,彼岸必将逐渐没落,空出来的市场,经过一段时间,将会达到新的平衡,一切照旧。
就像十多年前,彼岸未出现那样。
这一次,彼岸的动作太过刚烈和迅猛,而且很是统一。
这就像春节前的高速公路,一条主干道突然封闭,巨大的需求惯性冲过来,其他道路根本无法承载,瞬间形成恶性循环。
“报告!其他国家询问彼岸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服务全部停止响应?需要我方给出合理解释!”
“就说海底光缆被挖断了,正在抢修.....”
“....报告!某短视频平台遭受不明网络攻击,上面已经成了看片现场,已经持续数小时....”
“派网络安全团队去支援,这还用我说么?”
“....报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