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观音这一套峨眉刺的功夫乃是家传,自还是个孩童时便开始习练。
她此时心中认定了崔成寿不是个善类,自然下手极为阴狠。
闪亮的峨眉刺点、钻、剜、划,好似两颗飞星在崔成寿面前舞出尖锐风声。
崔成寿一开始仗着至八极提升的身体素质,还躲了几下,后来便有些躲不开了。
险之又险让那一对峨眉刺擦着眉边划过去两招,崔成寿一眯眼,两道金光好似绳索一般,凭空出现,直接便将汤观音捆绑住。
汤观音故伎重施,又是一张傀儡纸人想要脱身,结果那金光老老实实地绑在她身上,她闪到哪里,金光便跟到哪里。
一开始,两道金光只是捆住了她的胳膊,后来见她四处乱窜,崔成寿便又轻轻一指,两道同样的金光冒出来,又将汤观音的双腿给捆紧。
饶是如此,汤观音仍是不肯就擒,她银牙紧咬,骂了一声:“恶贼!休想拿我!”
她就地一滚,一片红云自地面上升腾而起,而且这红云之中,有一股辛辣刺鼻的味道,似乎是有毒一般。
崔成寿却是理也不理,身形一闪,来到旁边街上一处屋檐下,随手用烟锅在空处这么一勾,一个秀丽的人影便被勾了出来。
似是有些烦了,崔成寿自怀中掏出一枚铜钱来,按在了汤观音的额头上。
瞬间,汤观音浑身的灵力与香火愿力全都被封印在丹田之中,却是一丝一毫也调动不起来了。
这一下,汤观音终于开始慌张,她有些后悔刚才没留下几个教中的头领与她同行,此番遇上这手段高强的恶贼,怕是要着了道。
红灯照挑选的这处小院是个偏僻地方,小院外的巷子中也并没有来来往往的人。
他们两个在这小街上,你来我往,过了这许多招,竟也没有路人发现。
不过在街上终究不是说话的地方,崔成寿用烟锅勾住捆绑着汤观音的那四道金光,随手倒提着她,便又走进了先前的那小院子里。
崔成寿进了院子,将手中的汤观音随手一抛,正正好好让她落在院子中的一把大椅子上。
这椅子也不知是从哪里弄来的,宽阔太师椅,与这破旧小院明显有些风格不搭。
而汤观音虽然自幼习武,但毕竟是个俏丽女子,身形纤细,落在这太师椅中歪歪靠靠,倒是显出几分娇态。
崔成寿则坐在那太师椅对面的一个小凳子上,道:“那些话便休说,成都府附近有一汪天生灵泉,我想知道那灵泉在哪里,并没有想法插手你们的任何事情。”
那铜钱封印了汤观音的神通法术,却没封印她的嘴。
混了这些年江湖,若是骂起人来,汤观音嘴上也是不饶人的。
她正要破口大骂,却听得崔成寿提起那灵泉之事,不禁有些错愕:“你从那花会上一直跟着我来到此处,为的便是问我这个问题?”
崔成寿点头道:“是啊。”
汤观音既生气,又觉得有些好笑:“你难道不知道我们在做何等大事吗?这种时候你追上来问这个?”
崔成寿理所当然道:“便就是要这个时候问,不然你们大事做完四处逃窜,我又去哪里找你们问呢?”
汤观音怒道:“那你不会找别人问吗?何必非得找我们红灯照?”
崔成寿摇摇头说道:“这几日我在城中寻了一些小妖,问他们灵泉之事,他们都说不知。这城中比较扎眼的修行者便是你们这一伙了,我不来问你们又去问谁?”
这句话倒是让汤观音无话可说了。
近几日他们在城中起事,参与到此事中来的修行者都聚集起来藏在各处,随时发动袭击。
而未参与到此事中的修行者自然早就感受到了城中气氛不对,该躲的躲,该避的避。
只有眼前这崔成寿一个从山东来的修行之人,不知本地江湖上的小道消息,愣头愣脑闯到花会中去。
偏偏他修为又十分高强,被他盯上之后,竟是非得回答他这问题不可。
汤观音头上有一个束发的红芍药,先前几次动手,这花有些松脱,垂到了鬓边。
她气愤地甩了甩头,将鲜红的芍药甩到耳后,说道:“却也不知你从哪里打听到的消息,成都府当年确实有一灵泉,乃是黄铁匠铸剑所用。
后来黄铁匠剑道有成,打算出川见识天下英雄,临行之前将自己那铸剑炉推倒,正将那灵泉掩埋,此后便无人得知那灵泉在哪了!”
崔成寿闻听此言,皱了皱眉,问道:“你所言非虚?”
汤观音干脆道:“你去江湖上打听打听,我汤娘子何时说过假话?!”
崔成寿点点头:“你所说这黄铁匠是何年之事?你又从何处得知?”
汤观音道:“黄铁匠起码也得是七八十年前的人物了,他的故事,成都府中人家喻户晓。
许多说书人在茶楼酒肆之中都讲过这一段。
不过大家喜欢的都是黄铁匠铸的那些神兵利器,或者是他后来游历江湖与天下高手比武的情节,倒是头回见到你这样的,只喜欢那灵泉。”
崔成寿皱皱眉,他向来一心修行,从来不去茶楼酒肆那种消遣之地,竟然连这等传闻都不知道,于是便又问道:“那便细细与我讲讲那灵泉吧。”
汤观音不屑道:“那又有什么好说的?不过是黄铁匠打造神兵利器的最后一步,便是在那灵泉之中淬火。
黄铁匠有言,说那灵泉乃是天地间一等一的灵液,最适合给神兵利器加持灵韵,许多故事里都有这一句,不过也只有这一句而已。
你还没告诉我,你找那灵泉干什么呢?”
崔成寿不欲细言,只是说道:“铸剑。”
汤观音语气里充满了稀奇:“看你修为不错,没想到竟然还是个铁匠?”
崔成寿也不理她,挥挥手将她身上束缚着的四道金光解开之后,转身便往院子外走。
汤观音在他身后伸着头问道:“哎?你去哪啊?”
崔成寿也不理她,眼看得便要迈出那院门,汤观音在身后又喊了一句:“你不会想寻个茶铺子,找说书先生问问吧?”
崔成寿转过身来问道:“你又如何得知?”
汤观音一脸得意的笑容,好似个狡猾的狐狸一般:“你这种人心思直来直去,还不好猜吗?
你却不想想,我们在城中闹出好大的动静,哪家茶楼酒肆还能让先生继续讲书啊。
再说回来,就算你找到说书先生,他们也不过是按照师傅传授的梁子,再将故事给你讲一遍,那又有什么用处?
过去这么多年了,谁还能真的见过黄铁匠和那灵泉铸剑炉吗?”
崔成寿觉得这话十分有理,便问道:“那该如何呢?”
汤观音道:“帮我个忙,等这城中事了,我便发动红灯照教众,帮你去找那灵泉。
你且放心,在这成都府,许有他府衙狗官找不到的东西,却没有我汤娘子找不到的!”
崔成寿不欲理她,可是身后背着的那剑胚上,魔气已然渐生。
若真凭他慢慢去找,就算能找得到,恐怕这剑洗完之后,便也是一把魔剑了。
于是崔成寿看着汤观音,便说道:“帮你忙可以,不过只能一件事!”
汤观音爽快点头,说道:“一件事就够了!我要你保我今日不死!”
崔成寿笑道:“只要今日你不出这院子,我便保你不死。”
汤观音摇头:“若不出这院子,我还不如死了呢!
我教中兄弟此时在城中四处袭击教堂,都豁出命去在杀洋狗。
我就藏在这里,留着自己的命吗?”
崔成寿无所谓洋狗或者是红灯照,在他看来,这些都是瞎折腾,远在大道之外。
不过为了更快找到灵泉,答应这汤观音也无妨。
于是他说道:“我不帮你杀人,只在有人杀你时,将你救走。”
汤观音哈哈一笑,知道自己计谋得逞了,便站起身来,走到崔成寿身前,伸出一只手要与他击掌:“来,一言为定!”
崔成寿何曾与人击过掌呢,何况又是这样一个外貌秀丽,但江湖气又十分重的一个妇人?
所以他也不抬手,只是冷冷看着汤观音。
汤观音却毫不在意,伸出左手去抓住崔成寿的胳膊,将他的手掌举起来,用右手与他击了个掌。
“你来了川蜀之地,便要入乡随俗,人家与你击掌,这是订立盟约明白吗!”
崔成寿却看了看自己的手说道:“你比你表现出来的要紧张许多,因为你手上出了很多冷汗。
明明你没遇上什么危险,却开口求我帮忙,让我保住你的命。
如此说来,你已然知道自己将会遭遇什么了?”
被崔成寿一口道破心思的汤观音,脸色瞬间垮了下来。
她冷着脸自怀中掏出一个扁扁的小木盒来,那小木盒做得极为精巧。
打开之后,里面竟然有三层,每层十五个暗格,每一个暗格中都有一个米象小虫。
崔成寿在这些米象身上感应到了不同的魂魄气息,仔细一回忆,发现这些米象身上那些魂魄的气息,倒是与先前在这小院子之中,一同商量事的那些红灯照头领们颇为相似。
他问道:“这是定魂虫?”
定魂虫是一种流传于民间的奇术,越是商业兴旺发达的地区,这种奇术流传得便越广。
古时候出门做生意,一出去便是三年五载乃至半辈子,很多人就这样客死他乡,家中的人却也不知道。
于是便有了定魂虫这种术法。
要出远门的人选定一种虫子,贴身携带七七四十九天,让这虫子沾染他身上的气息,随后由方士施法,使那虫子的性命与这人的魂魄相连。
若是这人出了远门,死在他乡,家里的这虫子也会一命呜呼。到时候家中人便给他起个衣冠冢,将这虫子也葬在坟中。
汤观音脸上充满悲伤,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几个一动不动的米象:“荤油和尚还有张二瞎几个人已经死了。”
从那些人出门到现在,甚至都不到半个时辰,竟然就已经死了几个,显然那些洋人也不是好相与的。
汤观音说道:“他们死在洋人手中,我得给他们报仇,而且不能等,因为过了今天,那些洋人便会聚集起来,甚至逃走了,我又去哪里杀他们呢?”
崔成寿点点头说道:“你想给他们报仇,又怕死,所以才拿灵泉之事与我做个交易?”
汤观音道:“我不怕死,我只怕死之前没能杀光那些洋狗。”
崔成寿点点头道:“那便抓紧时间吧,你的人在城中四处袭击洋人,放火烧教堂。这现在是最乱的时候,你若不能趁乱完成这些事,那便会错失时机了。”
汤观音当即便拉着他往院门外走去:“咱们先去二柳街,荤油和尚便死在那里,那里的教堂一定有鬼!”
崔成寿既然答应了要保她性命,那便一定让她活着,今日子时之前,就算是阴曹地府判官亲自来勾汤观音的魂魄,他也要阻挡一二。
汤观音虽然是红灯照的首领,手底下的教众千千万,能人异士也是层出不穷,不过她却向来都是单独行动,连教中给她组织的护法队,也从来不带在身旁。
一方面,她踏入江湖之时,本来就是以刺杀之事扬名,所以习惯了独来独往。
另一方面,她毕竟是个未出阁的闺女,虽然自称是大娘子,但是总觉得与人一同行动时拖拖拉拉,不甚方便。
而且红灯照中以她修为最高,带着其他人有时会觉得是个累赘。
今日带着崔成寿前去教堂,倒是头一次与人一同行动,结果还是个头次见面的外人。
朝着那二柳街教堂奔跑的路上,汤观音也觉得有些荒唐。
与这姓崔的只见过一面,甚至还动了手,却就是能信任他,这人身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就好像是一座立在那儿的山一样叫人心安……
等到二人来到二柳街教堂门口时,汤观音见着那门前的一具烈火尸体,饶是江湖上漂了这么久,心性已然锻炼出来,却还是有些泪花儿涌出。
那尸体上的火还在燃烧,熊熊火焰甚至让站在一丈之外的两人都能感觉到有热意扑来。
汤观音眼眶通红,嘴咧了咧,说道:“早就让荤油和尚少吃肥肉了,他不听,结果被人点了天灯,油那么多,烧了这么久。”
崔成寿却道:“这火不对!是哪些洋和尚的法术烧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