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你先人,这么疼啊!”厮混江湖已久,汤观音骂人的时候那也是毫不饶人。
然而那苦修士的动作还没有停下,他从腰间解下一根盘着的长鞭,轻轻一甩,鞭子展开,看得汤观音与崔成寿都是眉头一皱。
那鞭子用相互绞着劲的三股牛皮编成,在牛皮交织形成的空隙里,编织固定进去了许多三棱的铁钉。
整条鞭子长约五尺,每隔三寸便有这么一个刺出来的铁钉,让整条鞭子都闪着骇人的寒光。
鞭子从鞭梢到鞭尾都布满了不同时期留下的血迹,颜色有褐有黑,最新鲜的还是暗红色,染上去的时间不超过一天。
汤观音看到这条鞭子的瞬间,便意识到了什么,只是头疼让她来不及阻止这苦修士的动作。
而那苦修士也根本没有犹豫,直接便将那鞭子挥舞到了他自己的身上。
五尺长的鞭子,其实是一个不太合适的长度,当做武器的话太短,当做马鞭的话又太长,可是这个长度却正适合用来抽打自己。
第一下鞭子抽打到他自己身上之后,那苦修士脸上便露出一种痛苦却又带着超然的表情,豆大的汗珠都沁了出来。
他干脆双腿跪伏于地,一只手握着鞭子不断抽打在自己身上,另外一只手握成拳抵在自己额头上,口中开始喃喃诵经。
而这边汤观音甚至先于他跪在地上,此时除了来自头上的疼痛之外,汤观音浑身上下也疼得好似千刀万剐一般。
而且随着那苦修士每挥出一鞭子,她身上又会新添几处疼痛的地方。
汤观音自从在青阳羊宫花会上表演开始,便一直穿着红衣,所以厮杀了半天,有些血迹溅在她身上时也看不出颜色来。
不过此时崔成寿却可以明显看到,她后背有一些渐渐开始洇透了的点,随着那苦修士朝他自己身上挥鞭子,那些点又湿连成片。
那边苦修士身上血迹连连,这边汤观音亦是如此。
这苦修士的手段倒是颇为奇异,他似乎是通过那血迹荆棘头环来让自己身上所受的伤,也同时反映在汤观音身上。
崔成寿走南闯北,见识多了,倒是头一回见这种新鲜事。
他又踢了一脚身边已经要昏迷过去的洋人,将其踢醒,问道:“他在叨念什么呢?”
那洋人本来就受了伤,刚才又被砸碎了一只手,痛不欲生。
本来疼昏过去是一种自我保护式的解脱,又被崔成寿唤醒之后,已然有些绝望了,但是却又不敢朝着崔成寿说些别的话,只能老老实实去听。
听了好半天,这洋人虚弱地说道:“他在诵念圣经,没什么特别的,全都是圣经中的内容。”
崔成寿点点头,便继续瞧热闹。
先前已经与汤观音说好了,保住她的性命。
此时汤观音性命无忧,只是受了些伤,自然还用不到他出手。
苦修士就如此鞭笞了自己半天,他身上的那白布袍子都已经染成红色,更是被打得全是破口,好似一张渔网。
而他好似还没过瘾一般,又从怀中掏出了一把匕首。
汤观音此时脸色苍白,抬头看了一眼那苦修士手中握着的匕首,眼神中甚至闪过了一抹绝望。
崔成寿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可是她却没有求助,甚至没有回头去看他一眼。
一开始被那荆棘头环的头疼控制住,她动弹不了,后来稍微习惯头痛之后,对面又掏出了那鞭子,打得她浑身颤抖,站不起来。
此时,这苦修士掏出柄匕首来,她却不怕了。
虽然那刀割在身上时,也不只是肉体疼痛,连带着从魂魄中也会发出一股战栗的感觉。
但是汤观音又不是第一天闯江湖,受过的刀伤已然无数。
刀锋划开皮肉的感觉,她已经非常熟悉,而熟悉所带来的自我控制,也许就是她唯一翻盘的机会。
就在那苦修士闭眼诵经,不断地用利刃划开自己身上皮肉的同时,汤观音竟然一点点地站了起来。
她用了三刀的时间起身,又用了五刀的时间站稳。
随后,那苦修士的每一刀,都是汤观音迈出的下一步。
二十三刀之后,踏着二十三个血脚印,汤观音来到了那苦修士的面前。
他们本来距离得就不远,这二十三步,还是因为实在疼痛导致她迈的步子不能太大。
浑身上下都已经湿透了的汤观音,站在跪地的苦修士面前,其实也只是比这高大的苦修士高出一头来而已。
躺在地上的洋教士没来由地想起一个地方广为流传的童话,大灰狼与小红帽。
不过,此时从教堂大厅顶部直射进来的阳光,有一束将汤观音笼罩其中。
于是这跪在黑暗中的大灰狼与站在光明里的小红帽,似乎演绎出了与童话中完全不同的味道。
不过他知道这两个故事的结局应该是相同的:贪婪的大灰狼一定会死在自己的贪婪之下,而虔诚的苦修士也将死在自己的虔诚祷告里。
无论发生了什么,苦修士的祷告都是不能停止的,这是教会中所有人都知道的规则。
所以汤观音轻轻抬起手,将峨眉刺一点一点地刺进那苦修士心脏的时候,那低声吟诵圣经的声音并没有停止。
汤观音开始轻轻搅动那根峨眉刺的时候,吟诵圣经的声音也只是开始颤抖。
终于,那苦修士胸膛中滚烫跳动的心脏被搅成一滩烂肉,他的吟诵就此停止。
在倒下之前,他抬起头,睁开眼,仰望着其实并不高大的汤观音,眼神中充满的都是解脱和感激。
汤观音熟悉这种眼神,红灯照里有许多狂热的教众在为大事做出牺牲之前,也会这样看着她。
她叹了口气,伸出手,将苦修士的眼睛合上,道:“你们真的不该来这里,离你们的神太远了。”
过了一会,那些绕后的红灯照汉子,浑身血迹地回到了这布道厅内,有些手中还提着洋人的头。
他们自然也发现了躺在地上,充当临时翻译的洋人教士,随后便有汉子拿着一口砍到卷刃的钢刀上去,割下他的脑袋。
崔成寿连看也没看一眼,还给那拿钢刀的汉子稍微让了让地方。
汤观音下令,众人就在这布道厅内就地休整,该磨刀的磨刀,该包扎伤口的包扎伤口。
随后她一个人走到里面一间祷告房中,包扎伤口。
崔成寿便站在门外,靠着墙拿出了烟锅。
小兰花烟草的味道顺着祷告房的栅栏门飘入到房内。
汤观音闻着这股烟气,没来由地嗤了一声,也不知是在表达什么,甚至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嗤这一声。
好半晌,她用法术将自己那湿透了的红衣清理干净,甚至连脸色都恢复了些红润,这才从祷告房中走了出来。
她一转脸,正与崔成寿看了个对眼,然后她歪歪头,隔着崔成寿的臂膀,看向布道厅中的众人,借着他的身影遮挡,打开了之前看过的那个定魂虫盒子。
崔成寿瞄了一眼,又有一些虫子翻了肚。
汤观音深吸了一口气,久久才将这口气吐出,然后把盒子合上,朝着崔成寿眨了眨眼,迈步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崔成寿轻轻弯腰,当当当的在祷告房门旁的圣徒雕像脑袋上磕了磕烟灰,听见身后汤观音对着布道厅的众人说道:“其他教堂中还有我们的兄弟在苦战,我们要去支援他们,还有一战之力的人,随我来!”
这女人还真是坚强,动用了催发命源的秘法,却丝毫不放在心上,还要继续杀到其他教堂。
不过这也与他无关,催发命源只是有损寿命,又不会当场就死,不耽误今日事毕之后去寻找灵泉。
红灯照众人在汤观音的带领下,呼呼啦啦奔出教堂,崔成寿便在后面跟着。
红灯照的准备其实十分充足。
他们做足了计划,纠集了人手,连江湖上的各种高人也都吸纳了不少,几乎是投入了全部的力量在今日杀洋人。
只不过因为实在是经验不足,所以在有些应变情况下比较吃亏。
特别是低估了洋人在成都府内所投入的资源与力量。
成都府作为天下有名的富庶之地,洋人们在此的投入何止是巨大。
此时只不过还未流行殖民地这种称谓而已,那些被洋人占走的良田,以及给洋人耕种的佃农,其实已经是殖民地耕种的模样。
洋人对于经营殖民地,向来不吝投入精力。
所以红灯照爆发得虽然猛烈,但是洋人应对得也很迅速。
一开始那些教堂被打个措手不及,随后反应过来便开始组织人手反击,红灯照的人便吃了不少亏。
汤观音怀中那定魂虫的盒子,便是当前局势的小小缩影。
一开始那些定魂虫还只是死了个别几个而已,但是刚才看过去,已然有接近三成死掉了。
汤观音这次选择前往的教堂,也是通过那些盒子的状况来定的。
先前定计之时,前往那教堂的红灯照高手乃是一个铜头铁臂的獾子妖。
按理来说,人间刀兵包括枪械已然伤不了他,却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定魂虫死了。
汤观音只能认为是这教堂中有洋人的强力人物在此镇守,而为了不让这等人物去支援其他教堂,她也只好迎难而上。
正巧在转过街口来,碰上了从那教堂中撤出来的红灯照中人。
这些汉子也是好样的,即使败了,也从教堂那边将那獾子妖的尸体抢了出来。
也幸亏獾子妖的本体不算太重,几个人抬着便从街边往这奔来,身后仍然有洋人枪响的声音。
汤观音迎上去,抓住一个人问道:“这是怎么了?”
那人一见是汤观音,眼泪当即便流下来,说道:“大娘子,我们在那教堂里遇上了鬼打墙,众兄弟都分散了,后来那鬼打墙消失了,大家才发现有些兄弟已经死了,连万头领也倒在那教堂的走廊里。
洋人火枪实在厉害,没奈何我们便抢了头领的尸体,撤了出来。”
汤观音看着那獾子妖的尸体,也是悲痛万分,只是此时却不是流泪的时候,她问道:“那教堂之中是什么样的鬼打墙?”
那人想了又想,好半天才组织好语言说道:“就是走来走去,根本找不到洋人在哪里,也走不出去。
里面到处都是窗户,到处都是门,门里面又套着门,走着走着就跟兄弟们分散了。”
汤观音思考了一下问道:“后面是洋人在追你们?”
那人说道:“不是洋人,是些吃教的浑不吝,手里拿了洋人的火枪,我们兄弟在大街上扛不住他们的子弹,便想找个小巷与他们拼了。”
汤观音当即便拉着众人潜入后面小巷中进行埋伏。
没过一会,一些入了教的地痞便叫骂着追进了巷子里。
“那些红灯贼跑到哪里去了?还不快快出来给爷爷们磕头!”
“你们抬走那獾子可不对啊,明明是我们的猎物,还打算今晚炖熟了喝酒呢!”
“红灯贼也就是叫得欢,这不没两下就被咱们给打得屁滚尿流了吗!”
他们一边喊叫着,一边深入了巷子。
埋伏在暗中的汤观音一声令下,所有红灯照的汉子,便从平房墙头上跃出,将这些教民乱刀砍死。
砍死犹不解恨,汉子们朝他们身上吐着痰,口中骂着“见利忘本的叛徒”等话,也算是撒了口恶气。
随后汤观音又找了几个人,详细问明白了那教堂之中的情形,最终将所有人聚在一起,选了个领头的,让他们前往另外一处教堂。
“众位兄弟且听我说,这教堂既然如此诡异,便不是靠着人多能赢下来的。你们都是好汉子,何必去闯那鬼门关,不如去帮助其他教堂的兄弟。”
“听大家形容那教堂之中的情况,我心中已然有了定计。且待我去那教堂中,与那些洋鬼子斗一斗法。”
“那些洋鬼子都是些旁门左道,又如何抵得了无生老母赐下的神威?”
汤观音在这些红灯照教徒眼中,几乎便是无生老母的半个化身,虽然对其独自去那龙潭虎穴也有些担忧,但是也并不坚持。
于是红灯照众人朝着汤观音行礼之后,掉头便往另外一条街的教堂跑去。
汤观音与崔成寿对视了一眼,也不多话,直接便朝着这条街尽头的那高大教堂走去。
崔成寿跟在她身后,倒是笑了:“你还真不怕死啊。”
汤观音头也没回:“怕死的话,我何必来做今日之事?再说了,你不是保我不死吗?对自己没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