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观音手拿峨眉刺,躲在一堵墙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看着远处那个教堂。
“也没什么特殊的啊……”她回过头来对崔成寿说。
崔成寿只是笑而不语,经过先前与那个自残苦修士的战斗,他已经发现汤观音与江湖上那些邪教头子不太一样,所以此时对她的态度也有了一些微妙变化。
这个不一样,要从红灯照开始说起。
红灯照这个看似教派的组织,其实根本不是邪教。
与那些只知道敛财欺骗信徒的邪教完全不同,红灯照的本质乃是民间修行者与底层百姓的共谋。
崔成寿游历天下,早就发现很多民间修行者,修为未必很深,道行未必很高,但是在民众之间有很强的号召力与威信。
这种号召力与威信是在过去长时间内,他们替底层百姓解决问题而积累下来的。
通过这种号召力与威信,修行者本身也可以得到财物供养,既能维持自己的生活,还不耽误修行。
当然,有很多没什么真本事的骗子,也是靠着维持这种作派,持续不断地骗钱。不过倒也不必提他们,红灯照里是没有这种骗子的。
现如今教堂教会的存在,吸纳走了很多民众。
洋人一边通过官府给予的特权,在经济上为教众谋利,另一方面又通过自身强大的力量保护教众在民间冲突中获得优势。
最终教民得到了利益,反过来又维护教堂与洋人的存在,很快这样的雪球便越滚越大,造成了如今成都府的乱象不说,还带来另一种想不到的危害。
洋人这样行事,教会教堂便挤占了民间修行者的生意,遇到一些神秘之事时,民众不再前来找他们求助,而是前往教堂求助洋神父。
这些民间修行者过去用这些神鬼之事来控制底层民众,如今不灵了。
红灯照里许多统领,便是过去的这种民间修行之人。
他们以往凭借这些修为在民间生活,如今凭借这些修为,将底层民众组织起来,由他们引导去抵抗洋人。
而底层民众本身也因为长期受到洋人与吃教地痞的双重欺压,所以甘愿认他们当首领。
在这个过程中,双方提不到是谁发动了谁,又是谁召集了谁。
修行者通过民众来放大自己的力量,达到将洋人赶走,继续维持自己生活的目的。
毕竟当前洋人与教众的存在已经严重侵占了这些民间修行者过去的生活空间与财物来源。
而民众则需要这些真正有本事的修行者,来抵抗那些有火枪火炮的洋人,和一些玄而又玄的神异之事。
毕竟他们的土地被洋人强占,他们已经无路可退。
而汤观音不一样的地方就在于,她对红灯照里这种局面不知是故意视而不见,还是真的没有察觉。
她竟然真的一心是为了赶走洋人而努力。
她赶走洋人的目的就是为了正义、公道这种东西。
要知道,她家的地早就被别的庄子占走了,与洋人没关系。
虽然失了地,但汤家还是有些余财,生活不愁。
所以她与那些民间修行之人赚钱的方式也不同,从来也没被洋人挤占过生意。
甚至她从来也没有觉得那些修行者跟着她一起闹事,为的是保护他们自己的利益。
她就这样喊着赶走洋人的口号,连死都不怕,出来做事。
当然,并不是说那些修行者是为了私利而站出来便是可耻的,在当前的年景下,只要能站出来,那便是响当当的好汉了。
只是这些站出来的人,对比汤观音,到底是少了一腔热血和大义。
这其中的分别很微妙,只不过如今天下乱成这个样子,崔成寿到处游历,已经见过太多邪教,所以只与汤观音一同待了半天,便察觉到了这其中的不同。
汤观音这样的邪教头子,还真的是头一次遇见。
这样的情况下,其实完全可以说汤观音是被底下那些首领和红灯照的信徒给骗了。
那些大大小小的头领和提着刀枪的汉子们各自都有各自的利益,唯有汤观音一个人,血流了一地,满心的正义。
当然,若是从表面上来说,他们所做的事都是一样的,目标也是一致的,只是动机不同。
可是动机不同又不影响事情的走向,那么这一点不同还重要吗?
崔成寿便觉得这件事情有些意思。
人们在看别人身上的事时,通常是从表象看到里面去,无论别人口中辩驳的是什么,他们往往只从事情的过程结果来推断其人的本心。
可是当轮到他们自己做事情、想事情的时候,往往本心又变得十分重要,事情的结果和过程倒要放到一边去了。
更有趣的是,人们的角色往往互换。上一秒还是在看别人身上的事,下一秒就变成了自己要做的事。
而那个本心,在他们口中变来变去,没有一个定数。
可是本心这件事情只有人自己知道,旁人看见的本心又是从表象里推出来的,所以最终本心到底是什么样子,竟然需要靠众口铄金来确定。
好在汤观音的本心与旁人从表象里看见的本心确实是一致的——赶走洋人,还所有人公道。
汤观音的本意是转过头来问问崔成寿,那教堂到底有什么古怪。可是问完话之后,她便看见崔成寿脸上的表情十分奇怪可疑。
于是她狐疑地瞅了崔成寿半天,又问道:“你刚才在想些什么?”
崔成寿摇了摇头说道:“并没有想什么,只不过是想起刚才你手下那些人说的鬼打墙之事。”
汤观音压低了声音问道:“怎么了?这里面有猫腻吗?”
崔成寿道:“那是自然,鬼打墙之事通常发生在野外,借助雾气、林木、岔路、怪石等等来达到让人走不出去的目的。
可是你想想,那教堂之中何来雾气、林木、怪石呢?了不起,那教堂修得复杂些,其中岔路多了些,可也应该不至于能到鬼打墙这一步吧?”
汤观音若有所思点点头道:“说的有道理。那为何会出现那种情况呢?要知道獾子妖修为可是不弱,而且这种妖怪本身就有自然天性,寻路方面从来不差,能让它都迷路在里面,那鬼打墙必然简单不了。”
崔成寿问道:“既然如此,你竟然还敢去闯吗?”
汤观音眼神一凝说道:“正是因为如此,才要去闯。因为倘若实力强大,什么都不怕的话,又何必弄出鬼打墙这种戏码来呢?按照我的推测,只要破了它的鬼打墙,这教堂便也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崔成寿点点头,却没说话,只是在心里想到:“是啊是啊,这样的局面也就只有一心正念不做他想的人,才能看清楚。但凡有一点顾及自己的性命安危,便必然会对那鬼打墙之事产生恐惧了。”
想到这,他朝着那教堂摊开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对汤观音说道:“既然如此,那便赶紧去吧!”
汤观音站起身,耍着峨眉刺,挽了两朵花,一边朝教堂走,一边说道:“你倒是一点也不害怕。你的修为究竟有多高?”
崔成寿跟在她身后,随意地说道:“不算很高,不过既然答应保你不死,那便一定让你活过今日子时。”
汤观音便提高速度,整个人好似一团红彤彤的烈火冲进了教堂的大门。“既然有你这句话,那我还不放开手脚大闹一场吗?”
崔成寿便也连忙跟上她的身形,这教堂中谁知道有什么古怪?
若是一进去两人就被那鬼打墙分开,再想找到汤观音,便要费一番手脚。
在此期间,若是她死了,岂不是让他被人耻笑?
两人一入那教堂门,便察觉到不对。这成都府里大大小小的教堂许多座,几乎每一座进去之后,都是一个布道大厅。
而这一座进来之后,却是个走廊。
这走廊极长,带着一个大弧度,前方的尽头朝着右边拐了进去。
而这走廊之中,两边都是门窗,只不过那些门都关得紧紧的,而那些玻璃也是拼花五彩的毛玻璃,根本看不清后面是什么。
而且四下无人,根本没有洋人在,也没有那些吃教的地痞无赖在。甚至根本没有发生过战斗的痕迹,这走廊之中,四处都光洁一新,一尘不染。
汤观音停住脚步,就站在了门口,进来之后,她反而不再去看崔成寿了,深吸一口气,迈步便要朝里走。
崔成寿却一把拉住了她:“哎,别先走。”
汤观音转过头来问道:“如何?”
却见崔成寿从袖子里掏出一截红色的丝线,将一头递给汤观音说道:“系在你身上,另外一头系在我身上,如此一来,无论是个什么阵势,我们两个都不会走散。”
虽然有些疑惑,这么小小的一节红线,难道就能让两个人不被鬼打墙迷惑分散吗?
但是这明显不对劲的走廊就在眼前,汤观音也来不及思考这么多,接过那丝线,就系在自己的红腰带上。
崔成寿想了想,便将那红丝线系在了自己背着的那剑胚上。
随后两人便抬腿迈步朝着走廊里面走去。
走进来才发现,这连廊果然没有尽头,他们一直朝前走,经过第一个两道走廊相交的十字拐口时,两人没有走左右,而是继续向前。
随后又经过下一个十字拐口时,汤观音信马由缰,随意地走了左边。
然而左边这条走廊仍然是带着差不多的弧度向左拐着,两边的墙壁门窗亦如之前的模样。
别说,这教堂还真有点门道。
以崔成寿的修为,也只是看出这些走廊都是幻觉,但是他实际伸手去摸时,却又能完完整整地摸到两边的那些门窗墙壁。
若是想让他破掉这个阵势,自然是有办法以力破巧,强行将其驱散,但若想找到门道,抽丝剥茧,一点点地将这鬼打墙解开,却还需要更多的观察。
所以他便仔细摸索着这些幻觉之中的门道,不知不觉便沉迷在墙壁上一个圣人受难像上,这雕像十分精细,上面刻着的圣人须发毕现。
那些门窗是在不断重复的,这圣人受难像倒是稀少,自打走进来,总共看见过四个而已。
这么想着,崔成寿收回目光,一看自己身边,却发现汤观音不见了。
他倒是也不慌张,手往肩膀上一摸,便捋到了那根红色的丝线,于是就摸着这丝线,一直朝着走廊前方前进。
掏出这红色丝线的时候,其实他也是有些犹豫的。
好在掏出来之后,汤观音也没问,直接便系上了,省去他许多解释的功夫。
这丝线乃是他在山西一处月老庙里得来的。
那月老庙早就破败不堪,无人前去求姻缘了。
唯有一个仍守着那小庙的小妖在,也是个有趣的。
小妖本体乃是一只蝴蝶,好不容易化成人形之后,别的不干,专看人间情情爱爱的那些话本小说,每看到动容之处,痛哭不止,用情颇深。
后来觉得这人世间情爱真是复杂而又令人感动之事,所以便投身月老庙,做了那庙中主持,希望能够做些姻缘一线牵的事情,让人间少些梁祝之苦,多些美满姻缘。
据那小妖所说,其实她来投靠之时,月老庙便已然没有月老真灵降临了。
不过她却偷偷藏在月老神像之下,听那些前来祷告的善男信女所求何事。
来月老庙还能有何所求?
无非便是男女情爱呗。
她便由着自己的判断,觉得合适的想办法去安排一些机缘巧合,让痴男怨女解除误会,让两情相悦之人得以相守,让缘分未尽之人重新相遇,让孽缘直接阴差阳错。
只是整日里做这些事,她便懈怠了修行。
虽然有了些香火,但是终究与她的妖身不太符合。
崔成寿遇见她的时候,她寿命已然耗尽。
在那破败的月老小庙里给崔成寿讲了一夜故事,蝴蝶妖便死了,尸身消散在那庙中,却留下了这么一团月老红线。
不过也只是像而已,毕竟这丝线只是她本身的执念所化,与真正能够牵姻缘的月老红线相差甚远。
若用它绑在两个人身上,姻缘是够呛产生,不过让人始终走在一起这种小事,也是能够办到的。
崔成寿顺着这红色丝线继续向前走,再次经过一个两条走廊相交而成的十字拐口时,突然发现有些不对。
横在他面前的这条路,已经有一条红色丝线贯穿左右,而他手里握着的这条丝线,还在朝正前方的走廊延伸。
崔成寿回头看了看来时路,又看了看这路口的其他三条路,突然露出个笑来。
这些洋鬼子真的有些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