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成寿轻轻弯腰,避开了横在面前的红色丝线,随后便继续捋着绑在自己剑胚上的红线,继续朝前走。
这走廊弯曲的弧度,偶尔会有些变化,但大部分情况下都是维持一致的。
这样在其中行走的时候,有些时候便会怀疑自己到底是在绕圈,还是在向前走。
而刚才经过那个十字拐口的时候,交叉纵横的红线,也让崔成寿意识到了这处教堂的不一般。
先前以为这种迷宫一样的鬼打墙,是通过幻象达成的,不过此时他推断,应当是真实与幻境结合,真中有假,假中有真,才造成了这种极其混乱的鬼打墙。
而且到目前为止,他跟汤观音都还是只在走廊中穿行,还没有开门向里面去。
按照之前在这里逃出去的那些红灯照汉子所说,这里走廊的门里是套着门的。
只要敢打开一扇门,后面的门永远是无穷无尽,没有尽头。
想到这里,崔成寿便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如果汤观音受到什么干扰,打开门进入了那些房间的话,那么想找到她便更困难了。
向前疾行之中,突然又经过一个十字拐口。这个十字拐口便没有横贯的红线了,他蹲在地上,捻起了一点灰尘。
这灰尘是他刚才经过那个红线交叉的十字拐口时,从袖子中抖落的符纸灰烬。
那符纸被他施了法术,燃烧的时候又是在袖子中笼罩着烧的,所以这点灰烬抖落在地上,不可能被人发现。
再加上他故意附着在上面的灵力,就算有人过来清扫痕迹,也无法将这灰烬彻底扫干净。
所以此时他便确定,刚才经过的那个十字拐口,便是现在的这一个。
也就是说,这些连廊确实会让人绕圈。
确定这一点之后,他心中已然对这教堂的格局有了一些猜测,不过看不到全景的情况下,还是无法确定到底是不是自己心中所想。
所以当即他便往自己身上抛了几个法术,行动的速度瞬间便提升上来,在这教堂的走廊里刮起了一阵风。
他行进的速度快极了,只是这红线延伸出去的长度,要比他想象的还要长上不少。
然而就在他远远地看见汤观音的身影时,突然一道墙出现在前方,墙上慢慢生长出门和窗户,完全将汤观音遮挡在了后面。
而且那红线也被这凭空出现的墙高高挑起,然后嘣的一声断掉了。
崔成寿想也不想,将背后的剑胚抽在手中,猛然向前劈出。
剑胚之上缠绕着的布条,瞬间寸寸崩断,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一根长铁条。
只是这长铁条生得十分奇怪,隐约能看出是柄剑的模样,可上面除了锈就是扭曲的铁疙瘩,只在那铁条的最前端露出一扎多长的剑锋,锐利非常。
若有人看见这剑,肯定会以为崔成寿是个懒到极致的人,磨剑都只磨剑尖。
不过对于崔成寿来说,就算只有这一点剑尖,也已经足够了。
只见一道暗红色的剑光从那剑胚之上劈出,那剑光周围还有好似在燃烧着的黑色魔火。
当这道剑光劈到前方的墙面上时,也不见发出什么声音,无声无息的剑光便没入墙面。
一道极细的斩痕出现在墙面上,然后那道斩痕从两边开始烧起魔火,越烧这道斩痕便扩展得越大,最终在墙面上烧出一个大洞来。
看着这一剑的效果,崔成寿有些皱眉头。
威力确实不错,只不过这剑不应该烧起魔火来的。
这说明长时间的杀戮已经让这剑的开始向着沉迷杀生转变。
虽然作为一把兵器,它本身就是为了杀生而存在的,但是沉迷杀生却是不对的……魔剑之道并非正道。
若是这剑继续向着魔剑转化,将来必然无法成就仙剑品阶了。
那墙后面汤观音的身影已经消失,崔成寿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还是得加快速度去找那灵泉,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剑废掉吧?
教堂的鬼打墙可以屏蔽神念,先前崔成寿存着的心思,是让汤观音了结今日之事,他好能不沾因果地得到红灯照的帮助。
但眼下看来,恐怕是不能够了。
这教堂之中的走廊迷宫不仅是半真半假,而且在刻意操纵下,可以随意地改变地形,也就是说只要暗中的操控人愿意,就可以随时将失踪的汤观音困死。
崔成寿轻轻弹了弹剑身,冷冷说道:“本来还以为这只是个阵式,将其破掉之后,这教堂中的布置就会无用了。却没想到你们这些洋鬼子竟然相当精通此道,能够随机应变。
就算是让我来布置这种阵法,也得费上一番手脚。看来天下英雄,各有风采啊!”
他这番话自然被教堂中的人听了去。
镇守在这教堂里的洋人,乃是一个天生的神眷之人,而且他这神眷十分特殊,并非是平常宗教里那些受到神祗青睐的普通信徒。
那些神眷之人无非是身上多一些圣痕,或者偶尔能够口中冒出天父言语之类的。
眷顾此人的神,乃是一位真正的大天使——妄念天使雷米尔。
雷米尔的神职和威能便是掌管幻觉与幻想,他对这位神眷者的眷顾可谓是亲切有加,不仅让其能够掌握幻觉的魔法,甚至还将这种魔法效果提升到了以假乱真的程度。
此时,就在崔成寿所在走廊的一个房间里,那神眷者站在房间正中,眼中绽放出朦胧的圣光,正听着崔成寿的话。
虽然已经来到成都府多年,但是他也只能听懂一些简单的汉语,更何况崔成寿有着浓重的济泗口音,听惯了四川话的神眷者更是听不懂崔成寿到底在说什么。
不过他身下却有一个跪地的修女,正在握住神眷之权杖,虔诚祷告着。
这修女是个典型的中国通,差不多能将崔成寿的话听明白,便赶紧将祷告暂停,给神眷者翻译崔成寿的话。
听完之后,神眷者便意识到了什么,他对那修女说道:“快一点快一点,我需要雷米尔的神启!!!”
于是修女便更加卖力,随着一阵阵雷米尔的眷顾涌上神眷者的头,他眼中那朦胧的圣光变得更加神秘莫测。
大天使雷米尔执掌幻觉与幻想,然而在他堕天之后,成为排行第八的堕天使所掌握的威能是欢愉与欲望。
天使与堕天使一体两面,神眷者也受到雷米尔的影响,当施展天使赐给他的魔法时,也要承受那些魔法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只不过雷米尔所赐予的魔法,施展起来,这代价也未免过于……刺激。
走廊之中的崔成寿将那剑佩束在身前,咬破中指在剑身上画下一道道符文。
这道剑佩本来就已经开始产生渴血的征兆,此时得了崔成寿充满灵力的血,瞬间便通身萦绕满了暗红色的光华。
而那房间暗处,神眷者的魔力也在修女的努力下,终于来到了巅峰的释放。
他双手猛地按紧修女的头,在身体的颤抖中,魔力暴涨,将所有走廊的墙加固,而且不再顾及其走廊的形态,直接让它们围着崔成寿团团成型,将他困在其中。
崔成寿看着眼前变化的墙壁,哈哈大笑:“洋鬼子看错了人啊,若是老老实实不阻拦我的话,我便可以不参与这场因果。
可是你倒是冲着我来了,早知如此,我又何必跟着汤观音在这鬼打墙中奔来跑去。”
说着,他将手中剑佩绕着周身挥出,口中喊道:“斩四方!”
于是暗红色的剑光便朝着四面八方斩去,熊熊魔火随着剑光的延伸开始燃烧。
神眷者所制造的高墙,一层又一层的不断生出,只是在那剑光和魔火面前,却好似冰雪一般消融。
随后崔成寿猛地转头,目光盯住了随着墙壁坍塌现出身影的神眷者。
神眷者脸上充满了惊恐,他刚才已经将那赤裸修女提在身前,挡住了一道剑光,不然被斩成两半的应该是他才对。
神眷者将手中还剩一半的修女扔在地上,对着崔成寿大吼了一通叽里呱啦的鸟语。
然后崔成寿便看见这神眷者身上有一个鸟人的虚影浮现,随后便有无穷无尽的幻象在他眼前冒了出来。
万里无垠的白雪,漫天飞舞的黄沙,一望无际的森林,天水相连的海域。
拥挤嘶吼着的恶鬼,满地残肢断魄的战场,犬牙交错着的妖魔,佛光照身的菩萨。
珠光宝气的财物,削铁如泥的宝剑,青纱笼身的仙女,一丝不挂的妖狐。
崔成寿却在这万千幻象中,紧紧盯着那最中间的一个金毛洋鬼子,几步迈到他身前,手中剑胚轻挥,那锐利的剑尖划过洋鬼子的喉咙。
于是那些幻象便都染上了淋漓的红色,然后融化在神眷者喷涌而出的热血之中。
这洋鬼子倒在地上,仍用不甘的目光看着崔成寿。
崔成寿低头看着他,问道:“怎么?不服?弄了一身看西洋镜的本事,你有什么不服的?
镜花水月,转眼成空,我刚开始修行的时候,你这种戏法便已经蒙不了我了。
下次登台表演吧,我可以赏你几个铜钱。”
然后随着神眷者的死亡,这教堂之中的幻象全都崩塌,无数走廊碎成一片一片,连带着那些门窗也都倒下,最终显露出这教堂中布道厅的真实面貌来。
崔成寿环视一周,心中暗道:“这洋鬼子的布置确实巧妙。”
只见这布道厅的八根柱子都被掏空,被掏空的柱子内部镶上了门窗,做成了走廊的模样。
而在八根柱子之外,还有许多分隔出来的小房间,与那幻象中走廊门房一模一样。
这洋鬼子在暗中操纵着那些幻象,与这些真实存在的走廊场景相连,并且用那些特殊的弧度,让人出现错觉。
只不过刚才崔成寿那一招斩四方威力过于大了,这些现实中出现的布置,此时上面都有一道深深的斩痕。
而汤观音便在其中一道柱子上掏出的空洞里站着,正目瞪口呆地看着崔成寿,她手中两根峨眉刺断成两截,掉落在地上,断口还烧着魔火。
崔成寿看着她,挑眉问道:“你在这儿傻站着有事吗?还不赶紧去后面追杀其他洋人,一会他们可都跑了!”
汤观音这才如梦初醒,伸手一拍腰间,又从腰带中抽出一柄软剑,提着便朝那教堂后面的圣坛走去。
而剩余的那些洋人和吃教地痞,无非也就是有些火器,外加人多势众而已,但没有神通的他们在汤观音面前便如土鸡瓦狗一般,很快被杀光了。
等汤观音出来的时候,她身上的那一身红衣又染上了许多血迹。
崔成寿磕了磕烟锅说道:“你得加快速度,我这剑胚出了一点问题,若是不能及时找到灵泉的话,恐怕便要入魔了。”
汤观音也不说话,仍用那种奇异的目光一直盯着他看。
崔成寿也不理她,当先便朝教堂外面走:“赶紧的吧,我们去下一个教堂。”
汤观音便跟在他旁边,一直用那眼神盯着他看,最终崔成寿终于受不了,不耐烦地问道:“你到底在看什么?有什么想问的你就问。”
汤观音这时候才说道:“刚才那一剑,差点连我都杀掉,你知道吗?”
崔成寿瞥了她一眼道:“你这不是没死吗?”
“哦,原来你说的保证我不死的意思是在你大杀四方的时候,可以留我一命?”
“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说可以保你一命。”
“那你为什么要施展那一剑?你难道不知道我也在教堂中吗?”
“你不是没死吗?”
“可是差一点啊!姓崔的,我可以死,但是起码也得是死在洋人手里,不能死在你手里吧?”
“可你确实没死啊。”
“你除了这句话,还能说点别的吗?比如道声抱歉,刚才出招的时候太过爽快,忘了顾及我之类的。”
“刚才出招并不是十分爽快,因为剑胚已经开始入魔了,剑光控制的并不好。”
“我是在跟你讨论剑法吗?”
“刚才你使软剑的时候,我看见你的剑法了。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教给你几招。”
“别跟我东扯西扯!我就问你,你施展那一剑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我挡不住?”
“我觉得你应该能挡住。”
“崔成寿!”
“如何?”
“你有没有挨过女人的打?”
“你打不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