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一个教堂,他们两人遇上了一个手拿大十字圣剑的裁判所成员。
这个棕色毛发的雄壮洋人,只叽里呱啦说出来半句话,便被崔成寿削掉了脑袋。
反正他都已经介入了红灯照的因果,跟这些洋人的梁子也已经结下,杀一个是杀,杀两个也是杀,无所谓了。
所以为了节省时间,崔成寿干脆便让汤观音在旁边看着,他来直接出手将事情办了。
等他们从这间教堂里出来,红灯照在城中战斗的成员都开始各自朝着城门撤离。
汤观音自然也按照先前的约定,走了最近的西城门离开。
走西城门的时候,正好又要穿过青阳羊宫花卉那一片地方,本来好好的一个花卉市场,已经被城中四处响起的喊杀声给搅乱了。
参加花会的百姓都想办法就近藏了起来,倒是有一些花会上的商人舍命不舍财,守着自己的摊位没有离开。
路过一个酒水摊子前的时候,汤观音停留了一会,买了两坛上好的绵竹大曲。
崔成寿便一直跟着她,也不上手帮忙提那两个大酒坛,闲庭信步一般。
出得城来,两人脚步颇快,很快便来到西边一处小山沟中。
这小山沟里有一条山涧小溪,沿着这山涧小溪一直向上走,他们到那山中竹林深处,发现一个小山洞,山洞的口极为窄小。
汤观音个子不高,尚且需要稍稍低头才能走进去,崔成寿便根本就是弯着腰了。
一边在山洞里走,汤观音一边介绍道:“这一处乃是我们教的三贤坛,是官府和洋人都不知道的去处,只不过教中知道的人很多,所以我们在此处集合之后,要快点转移。”
崔成寿弯着腰有些辛苦,便随意地打听:“三贤坛的三贤又是谁?”
汤观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是我跟另外两个红灯照的师兄师姐。
当初我们三个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后来便在这山洞深处的平台处,义结金兰。”
崔成寿疑惑道:“义结金兰?却怎么称呼他们两个叫师兄师姐?”
汤观音很自然地说道:“红灯照教中,皆以师兄弟相称,我们是先入教后结拜,所以称呼师兄师姐习惯了,便没有改口。”
崔成寿点点头:“既然是师兄师姐,怎么如今你成了大娘子?他们不比你还大吗?”
汤观音好似在讲平常事一般:“他们两个都被洋人杀了,就在去年抢洋人烟土货的时候。”
崔成寿便不再说话了,倒不是体谅汤观音的心情,而是已经感应到前方有人。
又前行了十几步后,前方一个拐角前,突然听到拐角后的黑暗中冷冷传过来一句:“无生老母何在?”
汤观音朗声回复道:“红灯莲座盛开!”
那边便响起一阵兴奋的声音:“是大娘子,是大娘子回来了!”
紧接着,那拐角后面便亮起了火把,影影绰绰的,有些人影在这片洞壁上闪过。
汤观音也有些兴奋,快速走了几步拐了过去,崔成寿便随后跟上。
这狭窄的山洞,走过那个拐角之后,竟然别有洞天。
这是一个颇为宽广的巨大溶洞,洞壁上明显带着人工开凿的痕迹,显然是在天然溶洞的基础上,被红灯照这群人扩建过。
此时,这巨大溶洞的洞壁上都插上了火把,只是洞实在有些大,所以昏黄的火光将众人照得影影绰绰,好似有无数的鬼影正在墙壁上走来走去。
汤观音只看了一眼这溶洞中的众人,便瞬间噎住了嗓子,先前的兴奋也都褪去。
只见得这溶洞中聚集的人,比之前聚集时少了一大半不说,更是人人带伤,还有许多正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生死。
好半晌汤观音才说出一句话:“大家实在是辛苦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神色动容,眼光含泪,瞬间也让这洞中其他人的情绪都低落了下来。
损失实在是太重了,之前他们策划行动的时候,也是在这三贤坛中聚集的。
当时偌大一个溶洞之中满满当当都是人,可如今火把光芒摇晃,溶洞中显得空空荡荡,只有那重重人影在洞壁上凑数。
随着洞中一时沉默,只能听见不知从哪里传来水滴砸在石板上的声音。
好半晌,有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来:“大娘子,你这是带来了一个新朋友吗?”
汤观音如梦方醒,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崔成寿,回答道:“这是我在路上碰见的义士,他助我杀了两个教堂中的洋人教士,都是神通不凡的那种,若不是这位崔成寿义士,恐怕今日连我也要陷在那些教堂中。”
这话说完,场中其他人都神色一震,在几个领头的带领下,朝着崔成寿行礼说道:“还要感谢义士出手相助,大恩不言谢,他日若有事需要我等帮助,直接开口便是。”
崔成寿点点头说道:“也不用他日,眼前我就需要诸位帮忙。”
这话一出,不仅汤观音愣住了,三贤坛里的所有红灯照成员也都愣住了。
这句“大恩不言谢,他日若有事需要我等帮忙,必来响应差遣”,几乎是一句江湖套话,在江湖人打交道的场景中,几乎便相当于,村里人见面说上一句“改天去家里喝茶”。
几乎没有人会回答说“现在就有空,咱们立刻去泡茶吧”。
相应的,也几乎没有江湖人会说“确实有点事,还请各位帮忙”。
不过红灯照里的人,混江湖也不是一天两天,多少还是有些机智应变的能力。
他们听得崔成寿如此说,当即便有人回道:“既然如此,那我们愿闻其详,必然是竭尽全力,绝不推辞。”
崔成寿刚要说,旁边汤观音却上前一步替他开了口:“这位崔大哥远道而来,想在成都府找一灵泉,用来洗剑。”
众人一听,原来是这种事,不由得心中松了一口气。
这崔成寿修为不俗,还以为能让他开口求助的,得是何等难事?没想到是要找灵泉。
人群中便有一个长相老成些的汉子问道:“敢问这位义士,想找的灵泉可是当年黄铁匠铸剑所用之泉?”
崔成寿点点头:“正是。”
那汉子便接着说道:“当年我出江湖之时也是个闲散的性格,经常在茶楼书馆听到黄铁匠剑斩黔中王的故事。
后来听说这成都府周围,有一处黄铁匠留下的灵泉。一时兴起,便四处找过。”
崔成寿听得眼睛一亮,却没想到这汉子后面的话令人大失所望。
“只是问了不少老人,找了周边不少地方,却是一处像那传说中铸剑灵泉的地方也没有。”
旁边便有一个山羊胡子的老道插过话来:“你这家伙没寻到灵泉,也在此聒噪,只是说了一通没用的话,耽误崔义士的功夫。”
说着,他走出人群,朝着崔成寿行了一礼,说道:“我那道观里存有一本早年间祖师留下的修行记录,其中也偶尔会写一些当时江湖上的逸趣闲文。
我曾在其中读到过一些关于黄铁匠的传闻。
据说那黄铁匠铸剑的炉子乃是天下一等一的炉子,就算是天外陨铁放进去,也能被炼成绕指柔。
而他那铸剑炉旁边的灵泉,也是天下一等一的寒泉,也只有那等冰冷的泉水才能给烧到极热的剑淬火成功。
如果根据这个记载来找的话,那我们应该去找成都周围的阴寒之地,也只有那些地方才能孕育出寒泉了。”
旁边却有一个大姐开了口:“老道啊老道,你从旧本子上随便看来两句话便能做这等推断,也实在是大胆得很呐!谁说只有阴寒之地才能孕育寒泉?
寒泉这等灵地,乃是天地造化所生,并无一定之规,你难道没听说过海外冰火岛的传闻吗?
在那极热的火岛之上,却有极寒的冰潭。你能说那是阴寒之地孕育出的寒潭吗?”
老道闻言有些不服:“那冰火岛只是传闻而已,我那可是师祖亲手写下的修行笔记。”
那大姐嘿嘿一笑:“我也不是与你老道呛声,只是咱们得说清楚,你那师祖写在修行笔记里的,不也是关于黄铁匠的传闻吗?”
这一句话说出来,老道便再无辩驳的余地了。
本来他也只是有这么一点推断,说出来而已,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
于是便也有其他人参与到话题之中,一时之间众说纷纭,有说那灵泉早就枯竭,不然黄铁匠为何要远走他乡,连铸剑炉都推倒了。
又有人说灵泉根本就只是黄铁匠的谎言,那黄铁匠铸剑之法已然登峰造极,给他一口水缸,随便倒进去一些普通山泉水,他也能铸出好剑来,说什么灵泉只是托词,为了给自己抬高身价罢了。
到了最后,甚至有几个人已经开始争论黄铁匠的故事到底是话本小说,还是确有其事。
最终大家的争执是被一个昏迷伤员给结束了,那伤员突然惊叫,发了一声喊,便又继续昏迷过去。
瞬间所有人都停止了争论,奔向了受伤之人。
这种受了严重外伤的人,在昏迷中突发惊叫,是一件非常不好的兆头,这代表其人已然进入到了类似回光返照的状态中,若是不赶紧想办法救治,怕是要死在当场了。
所以众人便舍了崔成寿这虚无缥缈的灵泉传说,七手八脚地想办法去救那伤员。
做这等事情,崔成寿便插不上手了,毕竟他那至八极,却是完全没有救伤治人的办法。
汤观音也去参与到那伤员的救治中,最终也不知她使了什么法术,无生老母的虚影在她身上再次闪过,然后她将自己的手掌覆在那伤员的额头上,口中念念有词好半天。
那伤员哼唧了几声,便又昏迷过去了。
这时大家才都放下心来,伤员能哼唧,倒是要比惊叫一声强多了。
此时众人也没什么心情去讨论那灵泉到底在哪了,各自散去,或坐或躺或靠着洞壁开始休息养神。
汤观音最后确认了一下那昏迷伤员的状态,这才站起身,凑到崔成寿身边来:“我会发出手令,让红灯照上上下下留意山中所有类似灵泉的地方,只要找到相近的地方,一定会想办法告知你。”
崔成寿点点头,人多力量大,眼前这一部分人,只不过是红灯照聚集的一部分精英教众罢了。
红灯照真正恐怖的地方在于,其依托白莲教的根底,已经在民间渗透了许久,这种秘密发展让它根本不可能全部暴露在世人面前。
随便路边走过一老翁,都有可能是红灯照的忠诚信众。
所以只要汤观音真心帮他发动了红灯照全体,那么就算找不到灵泉的具体位置,也一定能找到相关的线索。
他也无法心急了,只要跟汤观音待在一起等消息便可以了。
所以崔成寿便找了个地方盘坐着,等待汤观音与红灯照众人谈话。
其实回到这三贤坛来,本该立即便将这次袭击的情况进行收集统计的,但是被刚才崔成寿毫不客气的一句“帮忙”,将这个流程给打断了。
所以此时自然需要紧急复盘,一方面要将此次袭击的战果汇总出来,另外还要将伤亡情况一一统计。
特别是在做这些工作的时候,总是有些重伤员突发情况。汤观音便立即停下手中动作去救治伤员。
崔成寿在旁边冷眼旁观,看了半天,也是忍不住微微摇头。
汤观音哪里会什么救治的法子?
白莲教根本就没有什么可通天地的神通,她身上闪出的那无生老母虚影,以及抚上伤员额头时所吐出的治愈灵力,全都是由她自己激发命源所化。
说白了,其实就是她在用自己的命去换那些伤员的命罢了。
粗略看过去,仅仅是这一会功夫,汤观音便要失去约摸大半年的寿命。
虽然她确实年轻,这大半年的命源损伤暂时显不出来,但是这种本源上的亏空,很难补全,而且后患无穷。
想到这里,崔成寿突然一怔,他突然意识到了汤观音之前在那教堂中说过的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说她可以死,但是应该死在洋人手中。
所以……此时此刻她才对自己的命源毫不怜惜,因为她压根就没打算活下去。
是啊,洋人势大,一个只是有些许神通傍身的姑娘,站起来反抗洋人的时候,又能有什么凭依呢?
也不过是以命相搏罢了。
正这么想着,他突然闻到一股呛人的烟味。
而且不止崔成寿闻到了,洞中所有人都捂住口鼻,同时目光看向他们进来的那一处洞口。
火光影影绰绰下,隐约可以看见那洞口正在冒出灰黑色的烟雾,明显是由外界吹进来的。
“不好,定是官府知道三贤坛所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