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山坡子的祠堂青石黑瓦,在深沉的后半夜显得像是一个蛰伏的巨兽。
崔成寿和汤观音两个人,便是自行走入虎口的迷路之人。
也不知是这些白骨骷髅没考虑到,还是确实对这帮外来人十分放心。
红灯照人居住的那小院儿距祠堂如此之近,他们竟然也没人过来看守一下。
祠堂的院门上只是挂着一把小铜锁,崔成寿走近了,口中念念有词,随手一拽,便将那锁舌给拽开。
只是门开了,崔成寿却不进去,而是站在门口往里面瞧。
这祠堂的布局倒是没有什么特殊的,与其他地方的祠堂格局大体相同。
站在院门口往里看,迎面是一面影壁墙。
大部分祠堂影壁墙上的画都讲究个趋吉避凶,张扬家风,人丁兴旺,子孙贤达。
所以北方大部分都是麒麟送子、龙凤呈祥或者松鹤延年、鹤鹿同春这种吉祥图案。
南方许多会用梅兰竹菊、八仙过海、福禄寿三星等,也是图个寓意好。
可这齐山坡子祠堂影壁墙上却是空白。
而且这种空白很明显是故意留下的,整个青石砌成的墙面将缝隙用泥水抹面儿将其磨平,而且还专门给上了青灰,让这一整面墙看起来好像个不反光的镜面似的。
影壁墙两边儿留出来了走人的通道,只是通道却不像其他祠堂那样,铺好路面,做个月亮门。
而是砌好了月亮门,却又用砖块儿将那门给堵上了!
所以他这么伸头一瞧,除了墙,什么也没看见。
汤观音也凑了过来,跟着一起伸头往里面看。
崔成寿轻轻戳了戳她的肩膀问道:“怎么?你也有夜视烛照的法门?”
汤观音摇摇头:“我从后面见这祠堂里黑漆漆的,你却伸着头看得认真,便以为这祠堂院子里有什么东西照亮,还想着明明在墙外没看见什么光,难道有奇特之处,结果什么也看不见。”
崔成寿笑道:“你什么也看不见,还左左右右瞅了半天?”
汤观音道:“我不是在瞅,而是闻到了一股味儿。”
崔成寿这才抽了抽鼻子,果然闻到了一股有点腥、有点陈腐的……铁锈味。
这味道挺有意思,意识不到它的时候,只是若有若无,好半天闻不到,可被汤观音一句话点出来之后,便闻着特别清晰,好像随时都在充满鼻腔一样。
随后他运转灵力,才发现这股铁锈味不只存在于祠堂内的空气中,也存在于祠堂内的灵气内。
他皱了皱眉头,却没说什么,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小院的上空。
这祠堂的上方有古怪,虽然看着是一圈墙,但是却将这种铁锈味的灵气束缚在了小院之内,不然离得这么近,自己应该早就察觉到了才对。
他迈步走进门去,身后的汤观音也踏进来,随后将门关严。
崔成寿指尖燃起一个好似烛火一般的小团火焰,拢在手中,将眼前影壁墙和两旁月亮门给照亮。
这时,汤观音才看清这祠堂小院中的景象,不由得疑问道:“谁家把祠堂的月亮门给封上了,平常不进去烧香吗?”
崔成寿摇摇头:“那些白骨若是有香,不如先烧给自己,在阴司那边铺铺路啊。”
汤观音想了想,觉得确实是这个理,随后她又问道:“那这祠堂里供奉的是什么东西?”
崔成寿回头看了一眼汤观音,关好大门,将身后背着的剑胚拿了下来,朝着月亮门走去:“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掐了个静音的禁制,崔成寿便拿着那剑胚开始朝月亮门上凿去,好在先前用那十窟妖魔洗出了十八寸剑锋,这等锋利的宝剑,切开那月亮门上的石砖,好似切豆腐一般。
在那圆形月亮门中画一个圈,然后在圈里横着竖着分别画几道线,随后飞起一脚,那些被泥浆牢牢粘合的石砖便分成大块向内倒在庭院之中。
剑十分锋利,崔成寿切得又利索,所以这月亮门的砖块倒下时,没有腾起多少烟雾。
崔成寿朝那院中看去,下一息便将剑胚提在手中,当先斩了出去。
汤观音在旁边吓了一跳,因为那庭院中正有一个双眼冒着绿光的人影站着,而且一动不动,正盯着他们两人看。
只是崔成寿这一剑下去,剑光直接穿过那人影,斩在了后面祠堂正殿的大门上,将那大门都给破开了,可那人却仍安然无恙地站在原地。
崔成寿眉毛一凛,整个人瞬间消失在原地,下一秒却出现在那人影的背后,而手中剑胚却已经当胸穿过那人的身体。
随后他察觉到不对,晃了晃手中的剑胚,发现这剑好似只是刺穿了一道破布一样,晃来晃去也没什么阻力。
而那边汤观音也已经手持峨眉刺走到了那人影的正面,惊讶地说道:“这竟然只是个带着傩面的稻草人?可我刚才感觉到的,明明是个活人啊。”
崔成寿将剑胚收回,点了点头,方才他踹倒那月亮门的石砖之后,看见这人影的瞬间,也认为他是个活人。
他走到正面来,看着这稻草人脸上带着的傩面,这傩面的风格平常不多见。
其他傩面要么青面獠牙,十分恐怖,要么就是浓墨重彩,十分奇异,或者是模仿各种妖物、神物,显得那么的离奇,可眼前这一个却显得有些滑稽。
这个傩面眉眼弯弯,嘴角含笑,不过却没有鼻子,而且那眼睛也不对劲,圆圆的瞳孔是中空的,用于让佩戴者露出眼睛,可是那瞳孔周围的眼白却又是绿色,在黑夜里散发着荧光。
这傩面的嘴占去了足足半张脸,形成一个半圆的弧形,却只是细细一条线,笑不露齿。看上去他这笑容,在漆黑的夜里竟有三分令人不适的诡异之感。
而且环视四周,有许多个带着傩面的稻草人,就站在这院子中,一动不动。
先前破开月亮门时,其他这些稻草人按理来说也应该都能被看见的,可是独有眼前这一个眼睛放出绿光,吸引了他跟汤观音的注意力,而且它身上的气息十分阴冷恐怖,激得他直接拔了剑。
只是此时再看去,这稻草人倒也没什么稀奇的,似乎刚才一切都是幻觉。
可崔成寿何等人也?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绝不可能出现幻觉。
于是在将其他稻草人围着看了一圈之后,崔成寿将目光看向那道已经被自己斩破的祠堂大门。
大门内正传出一阵阵……哗啦哗啦的水声。
汤观音也已经听到了,她看了崔成寿一眼,见他没有阻止自己,便一步步地朝着那祠堂门靠近。
仔细听了半晌,她回过头来朝着崔成寿说道:“里面确实是水声,而且从你展开的这道缝隙里冒出来的凉气十分寒凉。”
崔成寿走过去,眼见先前自己那一剑已经将祠堂大门上的门栓斩断,于是随手一推,这大门便应声朝里打开了。
他随手搓了一朵烛火一般的火焰,让其朝祠堂内飘飞,照亮了里面的景象。
却见得这祠堂之中,没有香案、没有牌位、没有供桌、没有神龛,只是四周墙上有些壁画,又在祠堂正中用栏杆围住了一口井。
除此之外,空空荡荡,别无他物。
哗啦哗啦的水声正是从那井中传来,而一股寒凉的水汽也已经从推开的大门之中,将崔成寿和汤观音给包裹住了。
汤观音捂了捂鼻子,随着那水汽来的,还有更加浓重的铁锈味。
崔成寿心中一动,几步走到那栏杆外,随手又掐了一朵更加明亮的火,那火浮在井口上方,将整个祠堂都照得好似白昼一般亮堂。
他低头朝着那井中看去,只见这井口虽小,井内的空间却颇大,只是这么粗略一看,差不多这祠堂建筑主体的下方都是巨大的水面。
在那水面的正中,正鼓鼓地涌起一个半球状的水流。
崔成寿以前曾听人说过济南趵突泉的奇异景象,于是自村子中出来游历天下的时候,便专门去了一趟济南,看了一次趵突泉,那涌起的三股水流,便与眼前这一个差不多。
在这井边,那泉水之中的铁锈味就更重了,几乎与将鼻子贴在一块生满锈的铁皮上闻差不多浓。
他掐出的那团火,将井内的水面照亮,他自己的影子也倒映在井中,也不知是那团水流涌动造成的水面起伏,还是水里确实有什么东西在乱动。
崔成寿的影子,突然对着井上面的他本人笑了一下。
旁边伸过头来的汤观音也看见了。
虽然闯荡江湖这么多年,可眼见这种情形,她也不由得有些紧张。
她抓住崔成寿的袖子,轻轻摇了摇说道:“刚才那水面中的倒影是不是看着你笑了一下?”
崔成寿轻轻点了点头,朝着井中轻轻说道:“我都已经走到这里了,就不必要装神弄鬼了。且告诉我,你到底能开出什么价码吧。”
只见那井中的崔成寿轻轻伸手,将背后的剑胚取下,然后轻轻松了手,那剑胚的倒影便在水中消失了。
崔成寿恍然大悟道:“原来你是想要我的剑胚。白日里那齐老头说要跟我们交换材料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们两边盯上的都是我袖子里的那些妖物尸体,却独独忘了我背后这把剑胚还不算兵器,只能算是个材料。”
汤观音也听明白了,她本来因为紧张拽着崔成寿的袖子,此时干脆便在崔成寿胳膊上掐了一把,说道:“原来你白天一直没听我的话,始终将主意打在那些弟兄的尸身上!”
崔成寿转过头来看了汤观音一眼:“这也确实不赖我,我向来身无长物,被这样一个村子盯上,他们肯定是想要我身上有什么东西呀?除了你那些妖怪师兄弟的尸身之外,我也想不到别的。”
这下轮到汤观音幸灾乐祸了:“哈哈,让你总是打我那些弟兄的主意,现在怎么办?那齐老头又是跟你聊天喝茶,又是装模作样想要换材料,原来打的是你背后这把锈铁棍的主意。我就说嘛,明明大家在一起是由我领头,可那齐老头偏偏对你另眼相看。”
崔成寿看了她一眼,说道:“明眼人也知道我才是这一群人中修为最高、能拿主意的人。他找我还不正常吗?”
汤观音也不跟他计较这点事,又伸头看了一眼井中,那将手伸出来朝着崔成寿要剑胚的倒影,问道:“那你看看吧,是把剑扔到这井里去,还是等到天亮把剑给那齐老头?”
崔成寿反手从肩头握住剑柄说道:“不可能,谁也别想要,这剑既然落入我手中,它便姓崔了。”
汤观音看着他,也不说话,自顾自地走到旁边去看祠堂周围墙上的壁画了,留下崔成寿一个人,与井中的倒影大眼瞪小眼。
崔成寿扶着井口朝下面看了半天,下面那倒影不断地朝着崔成寿挥手示意,让他将剑扔下来。
琢磨了好半晌,崔成寿突然朝着一旁津津有味看壁画的汤观音喊道:“你之前跟我说,那姓黄的铁匠将铸剑炉推倒,掩埋了灵泉,是吧?”
汤观音听到他的问题,却并不回答,而是转过头来,面色怪异地说道:“你来这里看看!”
崔成寿闻言,心中已经有了猜测,他迈步朝着汤观音那边走去。
在墙壁前停下步来,抬头看着那壁画。
只见壁画之上绘有一处高峰,高峰之上云雾缭绕,在那云深之处有一汉子正在拉动风箱,烧着一块铁。
移步继续朝后看,那汉子拿着锤子,对着那块铁叮叮当当将其铸成了一把剑,最后将剑放入一处潭水之中淬火。
这些没什么稀奇的,稀奇的是那用来淬火的寒潭,其水面正中冒出一团水来,汩汩流动,冒出丝丝寒气。
汤观音在旁边说道:“这壁画上画的应当是黄铁匠,他淬火用的便是你找的那灵泉。”
说完之后,两人一起回过头去,看着那被栏杆围住的井口。
街头巷尾茶楼书馆之中,有无数说书先生讲过黄铁匠的故事。
在那故事里,永远有一汪灵泉寒潭出场。
崔成寿携剑胚而入蜀,找的也正是那汪灵泉。
阴差阳错之下,却在这满是白骨的封印村落中找到了。
怪不得这么多年都没人知道灵泉所在,原来被封印在了此处。
那么……刻意将他们引来此处的存在,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