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成寿将背后剑胚捧在手中,一手抚摸过去,粗粝的锈疙瘩摩擦着手掌。
他心中已然有了一些猜测,笑了笑,对汤观音说道:“我们先去看看其他那几幅壁画上画了什么吧。”
祠堂是个标准的东西长、南北窄的格局,所以南北墙上所绘的壁画,要比东西墙上还多出一些内容来。
东墙上绘着黄铁匠铸剑,还没画完,后面应当绘制着黄铁匠铸剑有成、出川的故事。
然而等到他们往后看的时候却发现后面壁画绘制的仍然是黄铁匠铸剑的故事,只不过那画中的山颜色变了变。
从方才的青山变成了此时的秋山,黄叶飘飞,满山的枯草背景下,黄铁匠仍然是在铸剑炉中烧铁铸剑,敲敲打打,火星四溅,最后又在寒潭之中将剑淬火。
崔成寿有些奇怪,于是便又挪了几步,看了后面两幅壁画,仍是如此,只是山的颜色又变了变。
四幅画看过来,正好是春夏秋冬,按照壁画的逻辑,这并非表示黄铁匠铸剑铸了一年,而是说他持续地做剑,做了很多年。
东墙上的话已经看完,两人转到南墙,却发现这里的壁画与黄铁匠无关了。
画中只剩下那汪寒潭,寒潭水面平滑如镜,透过那水面朝深处看,却能看到有一柄剑正悬浮在那寒潭之中,上不接天下不着地,寒光凛凛,气势非凡。
再朝寒潭边上看,却有土堆在旁边立着,靠着潭边的这一侧,那土堆被削得整齐,看上去似乎这土堆原先盖在寒潭之上,却被那宝剑的剑气给冲开。
汤观音奇道:“黄铁匠推倒铸剑炉,封印那灵泉,结果泉中却有一柄宝剑,将那铸剑炉给冲破了,使灵泉重现人间?”
崔成寿抚摸了一下手中的锈疙瘩说道:“宝剑有灵,自然不愿意深埋潭中,剑气冲破头顶封堵完全有可能。只是这样的话宝剑应当飞入空中化虹而去才对,为何仍然留在这寒潭之中呢?”
他手中这柄锈成铁棍的宝剑,其实也应该在成型那一天便突破泥土的束缚化虹而去,只不过天地有感,以钝化之气将它牵制掩埋,使其一直没能真正化为仙剑。
汤观音快走了几步,来到下一幅壁画前,指着画中说道:“你看,有人发现了这剑!”
崔成寿目光移过去看,果然,那潭水周边有几个人围着在朝潭里看。
可是仔细往那潭中看时,潭底已经积累起了累累白骨,而那潭中的宝剑锋刃上也已经染上了殷红血色。
崔成寿说道:“你看那累累白骨,不是有人发现了那剑,而是一直有人知道这剑在这里,都想要将仙剑取走,却被剑气所伤,死在潭中。”
汤观音啊了一声说道:“这剑乃是无主之兵刃,却能有这等威势吗?”
崔成寿也有些不太理解,若是有这等锋芒,恐怕乃是传说中真正的仙剑了。
黄铁匠虽然以铸剑入道,并且修炼有成,但是终究只是肉体凡胎,将来成就个剑妖也就罢了,如何铸造得出此等神兵利器呢?
等到下一幅壁画,事情便有了转变。
有一穿道袍背法剑的道士,在这潭边盘桓许久,最终引导着许多人在这潭边盖起了村庄,将寒潭设为了禁地,并且让这些村民参拜寒潭。
于是这寒潭之中的白骨便不再增加,反而这处村庄人丁兴旺,家家户户安居乐业。
南墙之上的壁画就此结束,两人却有了一种听说书故事的感觉,迫不及待地去西墙上看那里的壁画又画了什么。
毕竟在先前的内容中,傩面这一东西还没有出现。
西墙上第一幅壁画便是人间惨剧。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村子里的人突然对这潭中的剑感兴趣,想要将其取出。
那剑却大发神威,将村民全都斩于剑下,整个村子血流成河,男女老少无一幸免。
描绘这一内容的那幅壁画,整体都是用朱红色的颜料绘制,那满村的鲜血直刺人目,饶是崔成寿心硬如铁,也觉得这一村人死得实在是惨。
而在下一幅壁画中,却有一个腰间挂着傩面的女子来到村中。
她来之时,这村子里血迹已干,到处都是黑褐色的残留痕迹。
那剑杀了这么多人,已经凶性大发,村中来了外人,它也自潭中飞出,杀向那女子。
不过那女子却是个有本事的,将腰间傩面戴在脸上之后,化身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神女,与这剑在山中斗法起来。
这剑凶恶,那神女也手段高强,两者争斗之间,天崩地裂,地动山摇。
最终,那神女道高一丈,将那剑又给镇压回灵泉寒潭。
崔成寿与汤观音两人看得目不转睛,只是到了此处,西墙上的壁画已经画完了。
两人便又连忙看向北墙,这已经是最后一面墙了。
那女子摘下傩面之后,又从神女变成了凡人模样,却没有离开这村子,而是就在当年黄铁匠铸剑的地方自己搭起了一个草庐,每日里绘制傩面。
一个个傩面挂满了草庐,最后,那女子便将这些傩面一个个发给倒卧在村中的白骨手中,随后飘然离去。
村中那一个个白骨便站了起来,浑身上下冒出来血肉,有说有笑地一同在那寒潭之上,垒土建了一个祠堂。
壁画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那祠堂的门被紧紧关上,从此再也没人打开。
壁画看完了,崔成寿和汤观音面面相觑,他们已经了解了这个村子前前后后的故事。
那寒潭之中,也就是此时此刻他们背后的那井里,镇压着的不是什么邪魔,也不是什么大仙,而是一柄剑。
崔成寿所修功法至八极,包罗万象,少有事情他不知道,可是却也真的没听说过,如何会有一柄无主之剑强大到那种地步!
虽然可以考虑到这种类似于传说记载的壁画必然会有夸张的部分,但是也能看出来,那傩面女子与这宝剑一战,确实威势骇人。
汤观音问道:“刚才你从那井口向下望的时候,可看见那井中有剑了?”
崔成寿摇摇头说道:“你不是看得清清楚楚,只是有个我的倒影在那朝我挥手,要我背后这把剑,哪里有什么剑在?”
汤观音欲言又止:“可是这壁画中所画的……”
崔成寿干脆便又迈步走到那栏杆旁,伸头朝下看。
只见那井中仍然是自己的倒影,正在朝着自己挥手。
崔成寿将手中的锈疙瘩剑胚深入井中,作势欲丢。只见那倒影满脸兴奋,露出夸张的笑容,眼神中流露出的渴望更是浓烈无比。
崔成寿将剑胚收回,说道:“按照壁画所绘,那齐老头其实并不需要我的剑胚,毕竟剑这东西又不能做成傩面,所以他的目的应该是确保我不会将这剑丢到井中。
“这柄剑胚我走到哪里带到哪里,那老头见识不弱,应当能看出来这剑胚对我十分重要,可他还是会担心我做出这件事来,所以自从我们来到村子,他一直到那小院中去。”
汤观音说道:“是啊,他第一次到小院中去的时候,你在房顶上坐着,他便一直瞅着你看。我还以为他是觉得你失礼嘞。”
崔成寿哈哈一笑:“我还觉得他总是盯着你看呢,难道你没发现那老头对你的态度是完全不同的?
对于红灯照其他人,他几乎没说过话,对他们村中自己人,他也是颐指气使,唯有对你的时候客客气气,总是个笑模样。”
汤观音摆摆手:“被一个白骨架子这么关注,也不是什么好事。你且继续说你的事。”
崔成寿道:“既然那齐老头这么关注我和我背后的剑胚,这说明这井中的家伙应当会开出一个十分诱人的价码才对。
可是自打咱们来到这里,井里的那道幻影,除了挥手就是挥手,也没告诉我,他能给我什么好处。
所以……”
他话没说完,手中剑胚却突然朝井中挥去,一道凛冽剑气直冲那幻象。
咔嚓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破碎了,那幻象瞬间消失不见,然后下一刻,有一股锋锐无比的气息自那井中冒了出来。
那道气息只是刚从井中出来,便让崔成寿一惊。
他一手拽住汤观音,瞬间朝着祠堂门外飘飞:“不对,这他妈的是什么?”
那气息如同附骨之蛆追索着他们两人而来,只是一到那祠堂门槛前,却再也不能前进,就此困在了祠堂里。
汤观音感应着那股气息说道:“这是什么?怎么有如此重的不甘与怨念?可是这锋锐之气又像是兵器所释放的气息……这是怎么回事?没听说过有兵器能凝聚怨念化为怨鬼啊?”
崔成寿也是摇摇头表示不知,不过他好似想起来什么似的,手中射出一连串火符进入祠堂内,明亮的火光再次将东墙那几副春夏秋冬铸剑图照亮:
“你看那壁画!黄铁匠将剑深入其中,淬火的时候,是不是有些碎片残渣自那水面朝着潭中飘落?”
汤观音凝神看去,他们两人此时在门口,只能看见春夏秋三幅图,后面的冬却被门框挡住了,不过也能看清楚,黄铁匠淬火之时有似乎是残渣的东西从那潭水表面落下。
她点点头:“刚才我便看见那些黑点点了,还以为是时间长了,壁画上的颜料有所脱落。此时你若说是从剑上落下来的碎片残渣,倒是也确实有那么点意思。”
崔成寿又仔细感应了一下那仍然在祠堂门前徘徊的气息,说道:“我已经知道那镜中到底是什么了,它根本不是柄宝剑,它乃是个剑鬼!”
汤观音说道:“见鬼?哪里有鬼?那些白骨骷髅不都在外面吗?”
崔成寿道:“不是见鬼,是宝剑之鬼!”
汤观音将目光放在崔成寿手中的剑胚上:“剑也有鬼?”
崔成寿点点头说道:“黄铁匠不知铸剑多少年,期间铸造了多少神兵利器。
须知这种神匠,产出的宝剑越多,那么在他手中废弃的宝剑也就越多。”
“打铁铸剑乃是一整套前后承接的流程,用的材料越好,工艺越繁复,最终淬火之时所用的水便要愈加上等。
这淬火的最后一道工艺,乃是打铁行当的重中之重,也是那顽铁本身的一大考验,若是材料本身质量不过关,或者铁匠手艺不行,在淬火之时便容易出现裂痕或者直接废掉。”
“打个农具、锄头可能用井水便可以,若是铸普通兵器便需要用山涧泉水,黄铁匠专门找了这一处天生灵泉用来淬火,那么他前期所用的材料便是极佳的玄铁精金等物。”
“须知铸剑之事,所用的材料越佳,则其所配套的手法就越加繁复,如此繁复的过程自然容易出错,可是一旦出错的话,那铸造成的剑胚便有可能过不去这天生灵泉的考验,在淬火成剑时直接碎在潭中!
“黄铁匠闻名当世,也许有一柄宝剑闻名天下,便有十柄宝剑碎在这灵泉之中。他所用的材料本身就蕴含灵气,而他又是人间一等一的铸剑大师。
他的心血结合灵气,便让那一柄柄宝剑有了自身的灵性。然而宝剑已成,还未出世,却又碎在那潭中,怎么可能不出怨气呢?”
“久而久之,怨气在灵泉之中凝结,不仅污染了灵泉,还诞生出了一个剑鬼。
那黄铁匠推翻铸剑炉,应当便是想要以铸剑炉经年积累的炼火之气,压制那剑鬼!”
“然而他低估了自己的手艺,也低估了那些宝剑的怨念,没多久之后,那剑鬼便冲破了铸剑炉的封印,重见天日。”
“而凡夫俗子,不知剑鬼的厉害,只以为这灵泉之中有一宝剑出世,于是纷纷前来取剑!
结果用血灌溉了那剑鬼的怨气,增加了它的凶戾……”
汤观音听到此处已然懂了,接话道:“所以那道人在此处建村庄,让村民以祭祀的方式来化解剑鬼的怨气与戾气!
可是后来,这村庄中的人又起了贪念,再次让剑鬼沾了血,才有了那傩面女子重新封印剑鬼之事!”
崔成寿点点头,这故事的全貌已然拼了出来。
他将剑胚悬于身前,对着门内那锋芒毕露的气息说道:
“所以你想要寄身于这柄剑胚是吗?
金戈铁马战场兵戈之气凝聚的剑胚,若是再配上你这无数宝剑碎裂所凝聚的怨煞剑鬼……
哈哈哈,难道我这剑便非要入魔不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