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安看他神色虽有收敛,但眼中的激动与期待并未完全隐去,有心想要多劝几句,话才到嘴边,顾维桢又如鬼魅般窜了过来。
看看谢怀安,又看看顾经野,顾维桢轻摇着折扇,笑眯眯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来来来,把悄悄话也说给我听一听。”
“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别听我小叔的,”顾经野道,“他的保证从来都作不得数。”
“他说保证不告诉别人,实则是保证会告诉每一个人。”
“因为在他嘴里,从来就没有别人,这大街上走着的每一个人,都是自己人。”
“你你你……”顾维桢一手捂心,一手拿折扇指着他,痛不欲生地说道,“我顶着被你父亲、母亲骂得狗血淋头的风险,把你偷偷带来京城,你就这样捅我的心?”
“你你你……”
“对得起我吗?”
“他这是演的。”顾经野毫不留情地揭穿道。
“你你你……”顾维桢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你这个负心汉,我们一刀两断!”
看着过往行人看过来的奇异目光,顾经野以袖掩面,拉着谢怀安匆匆走了。
顾维桢捂着心狂追着两人:“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经野,你别走,你今日不给我一个说法,我跟你没完!”
“这是在演什么,这是在演什么?”萧临霜听到顾维桢的声音,立刻挤开人群,兴奋地凑了过来,“小舅舅,快告诉我,我也要演。”
顾维桢依旧捂着心口:“有了新欢抛弃旧爱,你演吧。”
“怎么是这个,这个我可不擅长。”萧临霜嫌弃。
顾维桢挤眉弄眼道:“有什么不擅长的?你就追着你三哥大声喊‘表哥,求你不要抛弃我,我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我改,我改行吗’就行了。”
萧临霜质疑:“真这么简单?”
顾维桢鼓动道:“就这么简单。”
“我保证,你这样喊完之后,你表哥的名讳明日一定人人得知。”
萧临霜将信将疑:“真的?”
顾维桢举起三个手指:“真的,如果是假的,我赔你两个铺面。”
“那我就信你一回。”萧临霜找到已经跑远的顾经野,跳着挥手叫道,“表哥,等等我。”
“表哥,你别丢下我。”
“表哥,我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我改!”
顾经野惊恐地瞪大了眼,也顾不得谢怀安了,转身就跑。
萧临霜看到他跑,也铆足了劲地追了过去,边追还边给自己加戏:“表哥,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你说过一辈子都不会丢下我的。”
“表哥,难道你忘了吗?小时候你每每犯错,都是我给你兜底。”
“表哥,我哪里比不上她,你告诉我,我打断她的腿。”
“表哥……”
顾维桢一掌拍上额头。
并不知道他们是在演戏的宋明棠:……?
同样不知道他们是在演戏的庾书晏则调侃:“原来昭宁郡主中意顾三公子。”
正好绕了一圈回来的顾经野听到这话,赶紧否认:“庾姑娘休要听她胡说,从小到大,她每每犯错,挨骂挨打的从来都是我。”
“还有什么一辈子不丢下她,都是她编的!”
眼见萧临霜就要追过来了,顾经野急匆匆地丢下句‘总之,庾姑娘千万别听她胡说八道’后,又赶紧跑了。
萧临霜追过来,反驳道:“庾姐姐,我表哥这是有了新欢忘旧爱,太过分了!”
“我今儿一定要问个清楚明白,他的新欢是谁!”
话落,她又追了出去。
顾经野又跑了回来:“庾姑娘,我没有新欢,也没有旧爱。”
萧临霜又追了过来:“庾姐姐,他果然不顾念我们从前的情分了。”
顾经野又又跑了回来:“庾姑娘,我和她从来都只有兄妹情分。”
萧临霜又又追了过来:“庾姐姐,他骗我,他一直在骗我。”
顾经野又又又跑了回来:“庾姑娘,我没有骗她,你相信我,我从来没有说过她说的那些话。”
萧临霜又又又追了过来……
如此来来回回十数趟,即便是再迟钝如庾书晏,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对着宋明棠似笑非笑的目光,庾书晏脸一热,不受控制地,又看向了渐渐聚到身边的其余人。
对上其余人打趣的目光,庾书晏的脸更热。
在顾经野不知道多少次跑回来之后,庾书晏不等他开口,便先一步道:“顾三公子不必跟我解释。”
顾经野断然拒绝:“不行,有误会必须第一时间解释清楚。”
顾维桢也慢慢地琢磨出不对味了,嘿嘿笑着调侃道:“误会?”
“怎么有误会不对我们解释,只对庾姑娘解释呢?”
“就是!”萧临霜追回来,双手撑着腿,一边喘气一边道,“莫非你的新欢就是……”
话到嘴边,萧临霜突然住了口。
她看看庾书晏,又看看顾经野。
看着两人红通通的脸颊,她惊讶得顾不得累,迅速上前,拦到了庾书晏跟前,隔断了顾经野望向她的目光,并脱口说道:“三哥,你不准打庾姐姐的主意!”
庾书晏心头微微一动,没有说话。
顾经野脸面涨红,想问为什么,顾维桢一把拉过了他:“好了好了,有什么话,我们到文武双全再说。”
“虽然我喜欢写戏本子,可也没有当角儿给人观看的理儿。”
“文武双全就在前头,走走走,今儿我请客。”
“别别别,”看戏看得正起劲的宋守业连忙上前来阻拦,“菜我都已经做好了,都在炉子上煨着的。”
“要说什么话,我们回家去说,清静,还没人打扰。”
“那感情好,早听临霜说老哥的厨艺好,今儿可算是能尝到嘴了。”顾维桢将顾经野的脖子一勾,“先闭紧你的嘴巴,别在外面丢人现眼了。”
顾经野抗议:“若不是小叔你撺掇临霜妹妹撵我,谁会丢人?”
“你多大了,你临霜妹妹多大了?”顾维桢理直气壮道,“你这当哥哥的竟然和妹妹计较,也太不像话了。”
顾经野再次抗议:“我说的是小叔,没有说临霜妹妹。”
“做人还是要大气一点,不要总这么斤斤计较,”顾维桢苦口婆心地劝解,“尤其你一个男子汉大丈夫,更应如此。”
“你看你小叔我,我什么时候小气过?”
“哎。”
“也就我是你小叔,才这么好心好意劝你了。”
“这要换了别人,谁能跟你这样废话?”
“算了算了,你也别感激我了,都是一家人,犯不着这么客套。”
“都是一家人是吧,”顾经野甩开他的手,哼道,“等回了苏州,我就告诉祖父和父亲,原本我是能考解元的,是你……”
顾维桢赶紧捂住他的嘴。
顾经野含糊着挣扎道:“现在才后悔,晚……”
“告诉小叔,你小子是不是看上那位庾姑娘了?”顾维桢凑在他耳边,低声说道,“你要是看上了,小叔可以帮你。”
“你知道的,小叔在对付女人方面,很有几把刷子。”
顾经野果然不挣扎了,只拿怀疑的眼光看着他。
顾维桢松开他,抽出折扇,刷一下展开后,志得意满道:“不相信?”
“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年前来京城吗?”
不是为了看谢知薇吗?但顾经野没有说,而是配合道:“为什么?”
“清澜绸庄的花掌柜,你认识吧?”顾维桢慢悠悠地问道。
顾经野点头。
清澜绸庄花掌柜,在江南那一片,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清澜绸庄是百年老字号。
其吴罗、宋锦在江南都极有名望。
而比吴罗、宋锦更有名望的是这一代的掌权人是位女子。
此女实为上一任掌权人的嫡长女。
在她之上,原还有两个哥哥。
两个哥哥也颇有本事,只是两个哥哥都是守成之人。
而她……
清澜绸庄原本只是苏州的老字号,正是到了她的手中,才成了整个江南都叫得上名的老字号。
江南世家权贵嫁娶之时,基本都是在清澜绸庄采办,只这一点,后世子孙只要不是败家之人,清澜绸庄再传承上百年,都是没有问题的。
“花掌柜要招婿的事,你应该也知道吧?”顾维桢依旧慢悠悠地问道。
顾经野嘿嘿笑道:“小叔不会是想说,花掌柜想招的是你吧?”
顾维桢吓了一跳:“你都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的?”
“你也被花浣纾那娘们收买了?”
“小叔你提起她,又提起招婿,不就是想说这个吗?”顾经野挤眉弄眼,“不过……”
顾经野后退几步,上上下下打量着顾维桢:“花家家大业大,而且花掌柜也是要什么有什么,虽然小叔也不差吧,但花掌柜要招的肯定是赘婿。”
“小叔怎么会以为花掌柜会找你呢?”
顾维桢愣住了。
“还有呀,”顾经野再接再厉道,“小叔你都三十有三了。”
“花掌柜虽然也二十有七了,但反正是招赘婿,她完全可以招个二十左右年轻力壮的小公子,为什么要找你?”
顾维桢更愣了。
连扇子都不摇了。
“你说……”顾经野凑到他跟前,“有没有可能,花掌柜就是故意把你激来京城,以预防你在她招婿的时候捣乱?”
“绝不可能!”顾维桢咬牙切齿地说道,“我说过,我一辈子都不会成亲!”
顾经野狡黠道:“那就好。”
偷偷看他两眼,又悄咪咪问:“对了,花掌柜是什么时候招婿?”
天杀的,就是今天!顾维桢心里似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一样,急得他恨不能马上冲回苏州,但他忍住了。
不仅忍住了,还死鸭子嘴硬地说道:“管她什么时候招婿,关我屁事!”
“好吧,既然不关小叔的事,那我们就不说她了。”顾经野很是顺从地说道,“小叔还是赶紧说一说,要怎么帮我吧?”
“帮你还不简单,你先……”顾维桢忍不住了,将折扇一收,“我想起来,有一批得马上卸了给人送过去,晚了就要扣钱了。”
“你先去宋氏药铺等着,等我把货卸了,再来跟你说。”
说完这些,也不等顾经野回应,他便匆匆走了。
该死的花浣纾,敢抛弃他找小白脸,休想!
“怎么就你一个人,小舅舅呢?”
回了宋氏药铺,看到就顾经野一人,萧临霜奇怪地走到门口,朝外望去。
顾经野嘿嘿笑道:“别找了,小叔回去了。”
“回哪里去了?”萧临霜更奇怪了,“不是说好了,要到宋姐姐这里喝酒吗?”
顾经野一边打量着院子,一边道:“应该是回苏州去了吧。”
萧临霜:?
萧执戎也看了过来。
“表妹还记不记得清澜绸庄的花掌柜?”顾经野很是自来熟地坐到了老柿子树下。
萧临霜道:“当然记得,我上次被母亲扔去苏州的时候,她还给我送过衣裳和点心呢。”
“她要招婿了。”顾经野也不卖关子,“小叔以为她是在逼婚,这才逃来了京城。”
“我刚才激了小叔几句,小叔慌了,这是打算回去抢亲了。”
“嘿嘿。”
“小叔以为他和花掌柜的事,没人知道。”
“还以为祖父、祖母不催他成亲,是真的放弃了他。”
“实则是因为祖父、祖母早就知道他和花掌柜的那点事,也知道花掌柜一个女子要撑起清澜绸庄不容易,这才没有催他们。”
萧临霜坐到他身边:“花掌柜真的要招婿?”
顾经野点头:“应该是真的。”
萧临霜好奇:“什么时候?”
顾经野不确定道:“看小叔的反应,应该就是最近。”
萧临霜霍的一下站了起来:“那小舅舅现在回去,还能来得及吗?”
顾经野幸灾乐祸道:“来不及就让他抱着被子哭吧,谁让他明知道花掌柜要招婿,还要逃到京城来的?”
“不行,我得跟小舅……”萧临霜话才说了一半,就被萧执戎一把按了回去,“不准去捣乱。”
萧临霜再次站起来:“我才不是去捣乱,我是去帮小舅舅……”
萧执戎又一把将她按了回去:“外祖父、外祖母既然知道小舅舅和花掌柜的事,得知花掌柜要招婿,自然会想办法拦下来。”
“拦不下来,那就足见花掌柜另有想法。”
“你跟过去,只会让事情更糟。”
萧临霜不服气:“我才不会让事情更糟,我可以帮着小舅舅去劝花掌柜。”
“两个人的事情,让他们两个自己解决。”萧执戎不容置喙道。
萧临霜哼了一声,扭过身不理他了。
顾经野则若有所思地低下了头:两个人的事情,让他们两个自己解决?
他抬起头,看向在灶屋帮忙的庾书晏,渐渐有了主意。
“庾姑娘。”
酒喝到酣处,宋守业生起火,开始玩起了爆竹。
宋明棠、萧临霜、谢知薇、谢怀安、萧执戎也相继起身,争相将竹筒扔进火堆,又捂着耳朵速速跑开。
在庾书晏也要起身去凑热闹的时候。
顾经野鼓足勇气叫住了她:“能否借一步说话?”
庾书晏看也没有看他一眼,便干脆地拒绝道:“不能。”
顾经野一句‘为什么’还没有出口,她人已经走远。
顾经野不死心,瞅到她落单的间隙,又凑了上去,终于把那句‘为什么’问出了口。
庾书晏依旧没有看他,只是淡声道:“我并非你戏本子里那个落难的小姐。”
“即便是,我也无需你的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