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兄也想写吗?”顾经野飞快地看一眼宋明棠后,压低声音,兴致勃勃道,“谢兄也想写的话,我可以给谢兄介绍几条销路。”
“谢兄可别小看了这戏本子。”
“这戏本子的起承转合,一点不比诗词文章容易。”
说到这,他便开始滔滔不绝地传授起了他写戏本子的经验。
谢怀安认真听着,并不插话。
从来都是小叔逮着他传授经验,这还是头一次,他给旁人传授经验,顾经野一时忘情,不知不觉就说得有些多了。
待说完,看到谢怀安若有所思的表情,才想起来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顾经野很是不好意思的向他拱手赔罪后,答道:“我小叔是个不走寻常路的人。”
“我们小时,他总喜欢逗我们。”
“祖父和父亲总是训他,让他不要带坏我们。”
“也总是告诫我们,不准听小叔的那些歪理邪说。”
“大哥、二哥比我年长了五六岁,他们在未知事的年纪时,小叔还在读书,他们知事了,碍于祖父和父亲的威严,即便心里想,也不敢跟小叔鬼混。”
“我年纪尚小,心性还未定,小叔便时常偷偷带着我四处玩耍。”
“小叔喜爱热闹,哪里有热闹就哪里凑。”
“看得多了,有时候他就会将他写的戏本子拿给我看,我不想看,他还要逼着我看,看完还要我做点评。”
“就这么一来二去的,也跟着会了。”
顾维桢突然凑过来:“现在是不是很感谢我?”
不等顾经野回答,他人又窜到了前面,跟宋守业天南地北地扯了起来。
“后来我大了些,祖父、父亲和母亲想管我也管不了,”顾经野嘿嘿笑道,“好在,我虽然常跟着小叔游荡,但成绩还不错,他们也就不说什么了。”
又嘿嘿笑两声,接着说道:“临霜妹妹喜欢凑热闹的性子,也是跟小叔学来的。”
“也就姑姑及时地把她接回了京城,否则……”
谢怀安又等了一会儿,确定他不会再说了,才开了口:“那就是说,顾三公子写的那些戏本子,都是跟着顾四爷四处凑热闹得来的灵感?”
“是呀,”顾经野颇有些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地说道,“自己编的哪有街头巷尾听来的好看?”
“要不是怕我父亲把我的腿打断,我跟你说,最好看的戏呀,还得是这种世家权贵后宅里勾心斗角的戏码。”
“就比如……”
顾经野本想说太傅府后宅里的戏,话到嘴边,赶紧拐了弯道,“这位庾姑娘家里的戏……”
谢怀安打断他的话:“顾三公子……”
“我比谢兄痴长两岁,谢兄若是不嫌弃,叫我一声经野兄或是三哥就行。”顾经野热情地说道。
谢怀安从善如流道:“那我就斗胆唤一声顾三哥了。”
“我知道顾三哥或许没有别的意思,但不管是太傅府的家事,还是庾姑娘的家事,都请顾三哥高抬贵手,莫要轻易写到戏本子上。”
“太傅府为何不能写,想必顾三哥是知道的。”
“庾姑娘……”
“就实话跟顾三哥说了吧,庾姑娘的父母、叔婶和兄弟姐妹为人如何,我不好评判,但她的祖父待她却实实在在不错。”
“如今庾家突遭变故,虽是咎由自取,可也受过罚了。”
“而今庾家剩余家眷只能靠着庾姑娘的祖父凭借着往日的身份,给人问诊开药,维持着一家生计。”
“可若顾三哥以庾姑娘家的情形,编成了戏本子,拿到戏台上传唱开了,庾家到时候免不了要受到指点。”
“庾家的日子恐怕就越加艰难了。”
“庾姑娘是个面冷心软的姑娘,虽对家中父母、叔婶及兄弟姐妹失望,可他们要当真无以为计,必然不会袖手旁观。”
“是以,”谢怀安停住脚步,向着他揖了一礼,“还请顾三哥手下留情。”
顾经野的脸色瞬间涨红,赶紧将他扶起来道:“我,我没有想写庾姑娘的家事,我,我只是拿庾姑娘的家事举个例。”
谢怀安自然不信,他刚才看庾书晏的眼神可做不了假。
可他都这样说了,谢怀安也不好再质疑,只能顺着他的话道:“那是我误会顾三哥了,还请顾三哥见谅。”
想一想,谢怀安以拳抵唇,轻咳两声后,还是压着声提醒道:“既然我唤你一声顾三哥,那我也不妨跟你说句实话。”
“明棠妹妹是个极其护短之人。”
“顾三哥既说没想写庾姑娘的家事,那最好还是说到做到,不然……”
“威宁侯府、英国公府,还有我二叔、二婶以及越王就是前例。”
“谢兄,我……”顾经野看一眼庾书晏,又看一眼其余人后,把谢怀安拉到了一边,红着脸,避着他的目光道,“实话跟你说了吧。”
“我……”
“我就是刚才看到庾家那位姑娘污蔑庾姑娘时,突然想到了《一片冰心向明月》的剧情。”
“你没有觉得,庾姑娘的经历和《一片冰心向明月》很相似吗?”
谢怀安心头咯噔了一下。
看着顾经野满是激动与期待的双眼,谢怀安面色渐渐变得严肃。
他只想到了顾经野会拿庾书晏的家事写成戏本子传唱。
没想到顾经野已经把自己代入戏本子里世家公子的角色了。
“顾三哥想保护庾姑娘?”谢怀安尽量不动声色地问。
顾经野又望了眼远去的庾书晏,小声问:“你觉得庾姑娘会接受吗?”
“我跟你说,《一片冰心向明月》是我第一本完全靠自己编撰的戏本子。”
“没想到竟与庾姑娘误打误撞上了。”
“你说这是不是很巧?”
谢怀安毫不犹豫地说道:“是很巧,但庾姑娘不会接受你。”
顾经野愣了:“为什么?”
谢怀安直言不讳道:“因为她已经有明棠妹妹和昭宁郡主保护了。”
顾经野张一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了。
“而且……”谢怀安虽然不忍,但还是说道,“恕我直言,就算没有明棠妹妹和昭宁郡主的保护,我也不建议顾三哥去找庾姑娘。”
顾经野再次问道:“为什么?”
谢怀安奉劝道:“戏本子是戏本子,现实是现实,顾三哥不能把戏本子当成现实。”
“戏本子里的那位小姐,被逐出家门后,过得有多艰难,顾三哥身为编撰者,应当比谁都清楚。”
“戏本子里假戏真做,便可圆满结局了。”
“可戏本子外,却是庾姑娘的一生。”
“这世道本就对女子多有苛刻,即便将来庾姑娘独立自主了,可一旦和离,落在她身上的流言蜚语一样不会少。”
“不管庾姑娘能不能够承受得起,我都认为,既然有另外的路可走,庾姑娘就没必要,也不应该去承受这条路上的苦。”
顾经野长长的呼了一口气后,朝他深揖了一礼:“是我思虑不周。”
“多谢谢兄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