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幺叔来了。”
南城,大通客舍。
宋守业跟着宋春生匆匆走进大通客舍后边的客院,看着满院子的人,骤然住了脚。
宋春生是宋守业二哥家最小的儿子,还没有满十六。
大半个时辰前,宋守业在去文武双全的路上,被他拦住。
宋守业并不认识宋春生。
他离家的时候,宋春生还没有出生。
可宋春生长得跟他爹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与宋守业本人,也有七八分相似。
不用宋春生道明身份,宋守业便已经猜出了他的身份。
因而不等他开口,宋守业便迅速将他拉到了就近的巷子中。
而后探出头,四处扫视了一圈,确定没有被熟人看见,才缩回脑袋,劈头盖脸地问道:“你是谁家的孩子?”
宋春生在宋氏药铺外守了大半日,才将他守出来。虽然他从未见过宋守业,可看着那么大个药铺,那么多人排着队的在药铺买药,还有看到宋守业出来时,那么多的人给他打招呼,下意识地,他的腰杆也挺得笔直笔直的,很是与有荣焉。
是以,他以为宋守业看到他,该是高兴的。
堂姐马上就要嫁人了。
这么大个药铺,可就没人守着了。
如今他们来了,宋守业如何不高兴?
可看着宋守业冷沉沉的脸,宋春生委屈地同时,也不免有些畏惧地答道:“幺叔,我是春生,你二哥家的。”
“我爹说了,你走的时候,我还在我娘的肚子里,所以你没有见过我。”
“谁让你来的?”宋守业又问。
“我爹让我来的,”宋春生更畏惧了,悄悄往后退了两步,才答道,“他们都不敢来,说怕堂姐认出来后,把他们全都关进牢里去。”
宋守业慌张地跳了起来:“你爹也来了?”
宋春生被他吓了一跳,又后退几步后,说道:“不止我爹,大伯、大伯娘、我爹、我娘,还有姑姑他们全都来了。”
“幺叔,你快跟我走吧。”
“我爹他们都等着你呢。”
“我们都好多天没有吃过饱饭了。”
“这京城虽然热闹,但东西都太贵了,家里一文钱可以买两个包子,这里只能买一个,而且还只有家里一半大。”
宋守业一听他们全来了,当即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要说离家这么多年,不想家里人是假的。
可再有几日就是宋明棠大喜的日子。
他们挑这个时候过来,还一股脑儿全都过来,打的什么主意,宋守业用脚指头都能想到。
对家里人的那点念想,瞬间就被愤恨取代了。
他没有骂宋春生,冷着脸扔给他两粒碎银子,让他自个去买点吃的,再来这里等着他之后,宋守业便匆匆往文武双全去了。
强装镇定地在文武双全走了一圈,借口要去梁元满等几户药农里看一看后,他又匆匆回到宋春生藏身的巷子,跟着他偷偷摸摸地到了南城。
“守业。”
宋守田、宋守山当先站起来。
紧接着宋秀莲和宋春桃也站了起来。
随后,剩下的人也陆陆续续地站了起来。
宋守业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后,落到了宋守田、宋守山身上。
宋守田、宋守山都已经是五六十岁的人了。
头发花白,瘦骨嶙峋。
老得都不成样子了。
宋秀莲和宋春桃也差不多。
几人早就没了当年逼着宋守业交出那五两银子时的锐气。
看着宋守业的目光,皆带着些卑微的讨好的意思。
宋守业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挪开,又看向了当年将他一家逼走的两位嫂子王芹和刘芝身上。
王芹和刘芝同样瘦骨嶙峋,对上他的目光,都羞愧地捏着衣角,低下了头。
宋守业的目光又从她们的身上挪开,看向一群小辈。
见每个人都很狼狈,也都眼巴巴地看着他,宋守业心里的愤恨化作一声叹息,匆匆地转身走了。
“守业!”
宋守田和宋守山同时叫了一声。
宋守业顿住脚步,没有回头:“我去给你们叫点吃的。”
宋守业叫了很多吃的。
宋守业坐在院子里唯一的石桌前,看着众人狼吞虎咽的模样,久久没有说话。
大半个时辰后。
等众人吃饱喝足,宋守业又去叫了热水。
在众人轮着洗漱的时候,宋守田、宋守山、宋秀莲和宋春桃围了过来。
宋守田、宋守山和宋秀莲不好意思开口。
宋春桃忍了忍,讪讪道:“听春生说,宋氏药铺比渠州最大的济生药铺还要大不少。”
“守业有出息了。”
“说吧,你们这般兴师动众的来京城是做什么的?”宋守业开门见山地问道。
宋守业不想跟他们废话。
一是他怕再废话下去,他会忍不住说一些伤人的话;
二是他已经出来很久了,眼见天都要黑了,再不回去,被宋明棠发现了,谁也别想好过了。
宋春桃看一眼宋守田和宋守山后,也闭了嘴。
“守业,”宋守田局促地在他对面坐下来,“当年的事,是我们对不住你。”
“可你也要理解我们,当年家家都有难处,你突然得了五两银子,我们让你拿出来分了,本也是人之常情。”
“日子嘛,家家户户都是这么过的。”
“谁知道你气性那么大,就这么一走了之了。”
宋守业过来后,看到他们老态、狼狈而生出的那一点心软,瞬间荡然无存。
愤懑质问的话冲到嘴边,宋守业又突然咽了回去。
二十年前,他们不觉得错了。
二十年后,他们挑在这个时候一起来京城,又怎么可能突然良心发现?
“大哥还是直说吧,”宋守业冷下了脸,也冷下了声音,“你们这样兴师动众的来京城,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们千里迢迢到京城来找你,不管是为了什么,我们都是你大哥、二哥、大姐、二姐,”宋守山拍桌而起,“你就这么跟我们说话!”
“守山,退下!”宋守田瞪了宋守山一眼。
宋守山愤愤不平地哼了一声,退到了他的身后。
宋守业阴恻恻地笑了。
他站起身,提起茶壶,弯下腰,给他们的杯子里添上茶后,卑躬屈膝地说道:“大哥、二哥、大姐、二姐,喝茶,赶紧喝茶,你们要来京城,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我也好叫车去接你们才是。”
宋守山挺起胸膛,一句‘这还差不多’正要出口,就见宋守业直起了腰,讥讽地看着他道:“二哥是不是想让我这么伺候你们?”
宋守山脸色一变,又要发作。
宋守田赶紧推了他一把,又警告了他几句后,回过头来,叹息道:“以前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确实不该再提。”
宋守业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宋守田年轻的时候人高马壮,脾气也暴躁,在家中向来说一不二。
谁要是敢跟他持反对意见,他不是暴吼,就是动手。
当初他们明面是被王芹和刘芝撵出的家门,实则没有宋守田同意,她们两个哪里来的那么大胆子?
虽然时隔快二十年,但早年的阴影还记忆犹新,没想到现在他竟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我们来京城前,将家里的田地和房舍都卖了,”宋守田很是难以启齿地说道,“来京城这一路,又遭到了天杀的强盗,钱也被打劫一空。”
“如今,我们能住在这里,还是卖了不少衣裳凑出来的。”
“住了今日,明日又没有去处了。”
“你对京城熟悉,你看能不能给我们找个落脚点,再给我们找找活。”
“要是不能的话,能不能借我们些钱,我们好回去?”
宋守田越说越觉得丢人。
得知宋守业在京城发了大财,皇上给宋明棠和太傅府的嫡长孙赐了婚,他们便决定来京城了。
可那个时候,地里的庄稼全都熟了。
他们舍不得就此扔下。
便决定把庄稼都收了、卖了,再来京城。
庄稼收了、卖了后,他们想着以后很难再回来,田地和房舍就这么空着,太浪费了,干脆卖了算了。
如此,又耽误了大半个月。
等田地和房舍都卖了,一打听,他们这么些人要是赶车到京城,至少得三十两银子。
就是搭商队的便利,也得近二十两银子。
他们粮食、田地和房舍全卖了,加起来也就六七十两银子,哪里愿意舍一半银子雇马车。
几家一商量,便干脆选择了走到京城。
他们都没有出过远门。
一开始倒是兴奋,畅想着到了京城后,也是人上人了,吃香喝辣,日子快乐又肆意。
可走了不到半月,就没人说话了。
又走了一个月,谁也走不动了。
好不容易在一个镇子上落了脚,商量着还是得搭个商队才行时,就被一伙强盗盯上了。
第二日醒来,商队没有找到,钱全没了。
也就王芹、刘芝当初都耍了小心眼,在各自的袄子夹层里,还藏了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肯定是搭不了车了。
只能继续走。
他们是从去年十月底出发的,走了整整四个来月,到昨日,才终于抵达京城。
十两银子,放在平常,他们一年到头也花不了这么多的钱。
可二三十人一起,长途跋涉几个月的花销,他们是省了又省,才撑到了京城。
原本支撑着他们走到京城的信念,就是抵达之后,就可以靠着宋守业和宋明棠成为有钱人。
哪知随着离京城越来越近,关于宋明棠的传言也越来越多。
当听到她把越王、润王、贵妃娘娘,还有整个英国公府都搞没了的时候,他们当即便怕了。
按照他们的计划。
他们来了京城后,宋守业和宋明棠若是不接纳他们,他们就大闹。
权贵世家最看重的不就是脸面吗?
只要宋明棠还想嫁去太傅府,就不怕他们不乖乖给钱。
可……
越王、润王都被她弄成了庶人,收拾他们,还不跟收拾垃圾一样随便?
这也导致他们来了京城之后,根本不敢去宋氏药铺找宋守业。
只能凑了又凑,才在大通客舍勉强落了脚。
又害怕路上听来的传言有误。
他们在大通客舍住下后,又四处打探了一下,结果得来的消息比在路上听到的还要可怖。
那可是个敢鞭打威宁侯夫人和世子,刀削太傅府公子的罗刹!
也正是因了这个,他们互相推诿了一夜后,才有了今儿以宋春生面生为由,让他去宋氏药铺找宋守业前来这事。
宋明棠他们是惹不起了。
但求一求宋守业总还是可以的。
“你放心,我们不会过多打扰你们。”
“我们……”
宋守田硬着头皮。
“我们就是受了奸人的挑唆,才什么都卖了,来了京城。”
“我们已经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了。”
“大哥也没有求过你什么事。”
“如今就求你帮衬一下我们吧。”
宋春桃在旁边搭话道:“你要是不帮我们,我们就只能出去讨饭了。”
“那就去讨饭好了。”
宋守业唰的一下跳了起来,转身看到倚着门的宋明棠,他惊得一个箭步,就躲到了宋守田身后:“你,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