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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宋明棠就起来了。
太傅府前两日派遣过来的八个婢女，两个齐身上前伺候她净手净面。
六个搬来浴桶，抬来温水，放入香膏后，又伺候着她沐浴。
昨日也歇在药铺的定朔侯夫人，则在挨个检查着一应的衣物、首饰。
庾书晏也带着顾经野在外面对着单子，最后一次核对着嫁妆。
“面来了。”
沐完浴出来，宋明棠还拿着帕子擦着头发，萧临霜便端着面进来了。
面是宋守业做的。
成亲的流程繁复，宋守业怕她饿肚子，特意早起做的。
宋明棠坐到桌前吃面之时，萧临霜则顺手接过她手里的帕子，一边接着给她擦发，一边兴奋地说道：“宋姐姐，我三哥通过庾姐姐的考验了。”
宋明棠吃面的动作一顿，抬眼透过半开的窗户看一眼外面道：“细说。”
“我也是偷听到的，”萧临霜嘿嘿笑道，“刚才庾姐姐蹲下清点完那箱绫罗后，起身之时，险些撞到了箱子一角，我三哥眼疾手快，用手挡了一下。”
“结果庾姐姐撞在我三哥手背上，倒是没什么事。”
“我三哥却痛得呲了嘴。”
“可庾姐姐问我三哥有没有事时，三哥还撒谎说没事。”
“庾姐姐拉了三哥的手，看到三哥的手撞得通红一片，就拿药膏给他擦了擦。”
“然后就把我三哥给擦美了。”
“我三哥就美滋滋地问庾姐姐，说再有半个月国子监就要开监了，他有没有通过考验？”
“庾姐姐没有说话。”
“我三哥都快急哭了，还故作坚强地说没关系，等他再赚到一万两银子后，再来找她就是。”
“还说什么只要坚持不懈，总会有水滴石穿的时候。”
“庾姐姐就说，通过了。”
“我三哥还在那里叽里呱啦地畅想着未来，根本没有听到庾姐姐的话，庾姐姐就打断他，说通过了。”
“我三哥就傻了。”
“傻了好久，才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让庾姐姐再说一遍。”
“庾姐姐说后，他就蹦起来了。”
“然后就乐极生悲，又撞到箱子上了。”
“这次他就是想掩饰，也掩饰不住了。”
“我听到庾姐姐骂了他句傻子，又给他骂高兴了。”
定朔侯夫人听到她叽叽喳喳的话，暗自摇一摇头后，朝外看去。
顾经野跟着庾书晏身后，亦步亦趋。
那谄媚样，骂他句狗腿子也不为过。
定朔侯夫人看笑了。
这野猴子，亏得二哥、二嫂还担心他不着调，没有正经人家的小姐能够看得上。
如今倒好，被管得服服帖帖了。
二哥、二嫂不用担心得睡不着觉了。
宋明棠也朝外看了一眼。
顾经野早就通过考验了。
只是他没有问，庾书晏也没有说罢了。
顾经野是个很热情，对待生活也很积极乐观的人。
更难得的是，不管什么事，他都愿意先尝试，遇到不会的，再虚心求教，而不是一开始就找借口说不会。
这样的性格，这样的为人处事，很容易打动庾书晏这种冷情冷性的人。
又朝窗外看一眼后，宋明棠笑着问萧临霜：“你三哥通过考验了，那你呢？”
萧临霜莫名其妙：“我？我也要通过考验吗？”
知雁和云舒扑哧一声笑出了声。
萧临霜更莫名其妙了：“你们笑什么？”
宋明棠吃完最后一口面，又喝了两口汤后，接过婢女递来的帕子擦了嘴，又漱了口，才道：“我说的是那位陆公子。”
“怎么，你还没有通过他的考验吗？”
“我为什么要通过……”话到一半，萧临霜才反应过来宋明棠是在打趣她，当即红了脸，又一本正经道，“宋姐姐你莫要乱说，我是看他可怜，才帮他的。”
“是吗？”宋明棠戏谑，“我以为你是看他长得好，才想着要占为己有的呢。”
“怎么可能？”萧临霜想也不想，就否认道，“他虽然长得好看，可他太弱了。”
“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将来肯定也无法保护孩子。”
“我又要保护他，又要保护孩子，岂不是要累死了？”
宋明棠‘哦’了一声：“都想到保护孩子了呀。”
“宋姐姐，你……我不跟你说了！”萧临霜愣了一下后，脸色嗖的涨成了紫红色。
飞快看一眼屋里其余人后，捂着脸跑了出去。
跑到老柿子树下，用力搓了几下脸后，她抬头看着已长出嫩叶的老柿子树，迷茫地眨了眨眼。
她是看到陆景休长得好看，才帮他的吗？
是的。
她当初就是看到他长得那么好看，却受着欺负，才要帮他的。
那她帮他，是想将他占为己有吗？
萧临霜摇头：不是。
真的不是吗？
萧临霜也弄不清楚了。
“你在看什么？”清点完嫁妆，庾书晏去了宋明棠的屋里，顾经野无处可去，看到萧临霜在老柿子树下发愣，便也走了过来，顺着她的视线，抬头看向了老柿子树。
可老柿子树有什么好看的？
萧临霜吓了一跳。
回头看到是他，本来想不理他的，转念想到他和庾书晏的事，又定住脚步，诚心问道：“三哥，你想对庾姐姐占为己有吗？”
顾经野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没睡醒？”
萧临霜一把拍开他的手：“你回答我。”
顾经野看她一脸严肃，误以为她是受了谁的指使，来向他打探虚实的，便飞快看了眼宋明棠的屋门方向后，诚恳地回答道：“当然想呀，等宋姑娘和谢兄成完亲，我就给母亲去信，让她速速来京城，向庾家提亲。”
萧临霜要听的并不是这个答案，便又问道：“你从一开始，就想将庾姐姐占为己有吗？”
“什么叫占为己有？”顾经野纠正，“我倾慕阿晏妹妹，自然是想要和她过一辈子的。”
这也不是萧临霜想听的答案。
因为他的回答，并不能解决她的疑惑。
犹豫了一会儿，萧临霜干脆问道：“你以前跟着小舅舅四处游玩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被欺负的女子？”
顾经野警惕：“你问这个做什么？”
萧临霜不耐烦道：“你回答我有没有就是了，哪来那么多的废话！”
顾经野又往宋明棠的屋门方向看一眼后，才道：“当然有呀。”
又给她举例说了那些女子的情况。
什么要将女儿卖入青楼抵赌债或是换钱的女子。
什么被婆家撵出来后无家可归的女子等等。
“那你是怎么救的这些女子？”萧临霜紧盯着他。
顾经野坦荡道：“找个可安身之所，把她们安置了就是了。”
萧临霜追问：“你后来有去看过她们吗？”
顾经野依旧坦荡道：“顺路的话，会去看一看，不顺路就没有去看，怎么了？”
萧临霜觉得这也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又继续问道：“那要什么样的情况，你才会不顺路也去看她们？”
顾经野想也不想，就说道：“没有这样的情况。”
萧临霜不听：“如果有呢？”
“如果有？”顾经野又起了戒备之心，“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是没有遇到过。”
“不过……”
萧临霜立即道：“不过什么？”
“不过撇开救助的话，”顾经野嘿嘿笑道，“能让我看了一次又一次的，那就只有阿晏妹妹了。”
萧临霜心头一震。
她救助了陆景休，把他安置在了定朔侯府名下的书画斋。
她每天都会去书画斋。
而且每天有大部分时间，都耗在书画斋。
所以……
她真的想将陆景休占为己有？
可他那么弱……
萧临霜更迷茫了。
宋明棠的屋中。
宋明棠坐在铜镜前。
定朔侯夫人净过手，站到她的身后，接过婢女递来的象牙梳，给她梳起了头。
梳头需要全福妇人。
即父母、丈夫皆健在，儿女齐全之人。
原本，谢太傅找了谢氏一族的宗妇。
是定朔侯夫人主动揽下了这个活。
“一梳梳到尾，夫妻恩爱不相违；”
“二梳梳到尾，白发齐眉福寿随；”
“三梳梳到尾……”
随着定朔侯夫人的一句句祝辞，宋明棠的头发也挽成了妇人的发髻。
敷粉、描眉、点唇……
伴着天光渐亮，宋明棠由婢女伺候着穿上了婚服。
锣鼓的声音已经响起来了。
烟花爆竹的声音，也渐次响起。
定朔侯夫人拿来画扇，递到宋明棠手中时，眼中也不免浮上了一层水光：“成亲之后，就是真正的大人了。”
“愿你往后的岁月，都顺遂平安。”
宋明棠按照世家大族的礼仪，给她揖了一礼：“多谢夫人的祝福。”
“去吧。”定朔侯夫人接过婢女递来的帕子，擦一擦眼角后，温和道，“去给你阿翁、阿婆和娘上炷香。”
宋明棠又揖了一礼后，去了家祠。
宋守业已经在家祠等着了。
看情形，已经哭过一场。
听到她过来的脚步声，偏过头，飞快地抹了把眼泪后，从抽屉里拿出香，在烛台上点燃后，递给了她。
看着她将香插到了香炉里，他才开口：“去了太傅府，自个也注意些，脾气不要那么大。”
“真控制不住了，下手的时候也轻一些。”
“别跟以前一样没轻没重，惹人闲话。”
“以前家里就我们父女两，别人骂也就骂了。”
“以后你说什么话，做什么事，代表的就是太傅府了。”
“虽然太傅他老人家看重你，但看重这个东西到底不牢靠，今天有，明天或许就没有了。”
“反正……”
宋守业的眼睛又红了。
再次偏过头，又抹了两把后，才继续说道：“反正你是个有主意的，我也不说那么多了。”
“家里你就别担心了。”
“太傅府给了那么多的聘礼，我也没什么能给你的了。”
“我把我的银子都添进去了，就留了十两傍身。”
“所以你放心，我没钱去接济你大伯他们了。”
“还有，我问过了。”
“他们也不知道，挑唆他们来京城的是什么人。”
“我对了一下时间，他们得知我们在京城发家的事，是英国公府那个老太婆，还有贝州崔氏那个什么四小姐正与你不对付的时候。”
“反正不管是不是他们，也无关紧要了。”
宋守业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
过程中，又偏过头去抹了好几次的眼泪。
直到锣鼓的声音在院子外响起。
他才住了嘴，催着宋明棠赶紧回屋里去。
宋明棠颇是无奈地看着他：“宋氏药铺距离太傅府，就是走路过去，也要不了一个时辰。”
“我就不说，只要宋氏药铺还开着，我就不可能不管，就说你想去看我了，凭我的脾气，太傅府哪个敢拦你？”
“有什么可哭的？”
宋守业还嘴道：“谁哭了。”
“是我哭了。”宋明棠瞧一眼院门口，从袖中拿出个钱袋子扔给他，“拿着吧。”
宋守业下意识接住后，又要还回来：“你给我钱做什么？你自己拿着，我一个人能用多少钱？”
“我就算没钱用了，这不还有文武双全在这里？”
“现在股份给你了，难道他们就不让我吃饭了不成？”
“他们敢不让我吃饭，我就去太傅府大门口大闹。”
看他说着说着，眼睛又红了。
宋明棠冷了脸：“让你拿着就拿着，哪里来那么多的废话？”
宋守业还想犟几句，对上她冷厉的目光，只好畏畏缩缩地将钱袋子拿回去了。
“你想接济大伯他们，我管不着。”宋明棠再次开口了，“但先声明一点，不要闹到我跟前来。”
昨日夜里，跟定朔侯夫人闲聊的时候，宋明棠想明白了。
不管宋守田、宋守山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宋守业不计较，想维护这份亲情，那就让他维护去。
虽然宋氏药铺距离太傅府不远。
可嫁出去的女儿，到底与守在身边的时候不一样。
他需要的陪伴，她做不到，那就由着他去吧。
也是一大把年纪的人了。
只要他开心就好。
媒婆已经进了院子。
看到宋明棠还在家祠，哎哟着便快步过来了。
宋明棠也就不再多说，随着媒婆回了屋。
刚坐下，起哄的声浪便传了进来。
是顾经野、萧临霜等人催谢怀安写催妆诗的声音。
谢怀安念催妆诗了。
顾经野闹着不够好，要他重新写。
谢怀安重新写了。
顾经野依旧闹着不够好。
如此闹了几次。
谢怀安终于进院子了。
谢怀安在屋外请她了。
萧临霜、庾书晏、谢知薇紧跟着进了屋。
萧临霜手快，从婢女手中拿过幜巾，递给了定朔侯夫人。
定朔侯夫人将幜巾盖到宋明棠的头上，遮去了她的面容。
“宋姐姐，我来扶你。”
萧临霜和庾书晏一左一右，轻轻扶住了她的手臂，在媒婆一声声的祝辞中，将她扶出了屋。
“以后对我宋姐姐好一些，敢对她不好，有你好看！”萧临霜将她的手递到了谢怀安手中，接着后退一步，放狠话的声音中，竟也带了几分哽咽。
谢怀安朝她点一点头，随后在如擂鼓的心跳声中，握紧了宋明棠的手。
牵着宋明棠，拜别宋守业后，谢怀安弯腰，不顾媒婆的制止，将宋明棠抱出了院子，抱进了七香车。
真好。
真好。
他终于，终于娶到明棠妹妹了。
放下七香车的帘子。
谢怀安翻身上马。
在锣鼓声声中，他如凯旋的将军般，伴在七香车旁，在街道两旁看热闹的百姓的欢呼声中，一步一步走向了未来。
有宋明棠的未来。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