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芝惊恐地看着她。
宋守田、宋守山、宋秀莲和宋春桃也接连变了脸色。
是的。
按照律令规定,祖屋、祖田确实要兄弟平分。
可他们的钱都被盗光了,哪里来的钱再分给宋守业?
众人到了这一刻,才真正体验到了宋明棠的厉害。
宋守田、宋守山有心想让宋守业为他们说两句好话,可看宋守业垂头丧气,根本不看他们,只能嗫嚅着嘴,半晌发不出一个字来。
王芹看到他们憋屈的模样,硬着头皮,支支吾吾地赔笑道:“祖屋、祖田也没有几个钱,你不是已经有宋氏药铺了吗,怎么还来跟我们抢这几个钱?”
王芹后悔了。
后悔脑子一热,卖个干干净净后,跑来京城了。
这一路吃的那些苦就不说了。
原以为他们到了京城,往宋氏药铺大门口一坐,拍拍大腿,再干嚎几声,他们父女就会乖乖就范。
这是他们惯常的招数。
别说京城的人丢不起这个脸,就是在村里,她往地上那么一坐,也没几个能丢得起那个脸。
可……
她现在别说用这个招数了。
她都害怕说错一句话,宋明棠就真的把她关起来了。
“没错。”宋明棠瞧见了她眼里的害怕,却并不心软,“我是有宋氏药铺了。”
“可律令并没有规定,我有宋氏药铺了,我爹就不能再要求平分祖屋和祖田。”
王芹讪讪:“可我们都是一家人,一家人何必这样斤斤计较?”
“一家人?”宋明棠讥讽地笑了,“想争想抢药铺的时候,就是亲兄弟明算账。”
“现在该往外套钱了,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不就是该互帮互助吗,”王芹勉强道,“你们如今发达了,我们来投奔你们,我们也不是白吃白拿,我们也会做事。”
“你不知道,但你爹肯定是知道的,不论是你大伯、二伯、大姑、二姑,还是你这些哥哥姐姐弟弟妹妹,都是干活的一把好手。”
“反正你雇别人也要给钱。”
“雇我们也要给钱。”
“把钱给了别人,别人觉得你是应该的。”
“可给我们不一样,我们会感激你。”
王芹说着,拉了一把身侧的宋春生。
宋春生愣愣道:“对,我们都会感激你。”
“看来,你们并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宋明棠不疾不徐地提醒道,“我说过,跟我一起去官府将弃养阿翁、阿婆的事掰扯清楚了,别说只是雇你们,就是你们想分宋氏药铺,我也同意。”
“可卖祖屋、祖田的钱,来的路上,都被盗光了呀。”王芹脱口说道。
宋明棠不为所动:“那是你们的事,与我何干?”
“怎么会与你无干?”王芹看她这么软硬不吃,干脆豁出去了,“我们再怎么说,也是你大伯、二伯、大姑、二姑,你这么咄咄逼人,就不怕那位太傅府的嫡长孙知道了,不肯再娶你了吗?”
又道:“我们是弃养了你阿翁、阿婆不错。”
“可这些话传出去,你一样会跟着丢人现眼。”
“渠州城里的富户都很是讲脸面。”
“太傅府那样的人家,只怕更甚。”
话到这里,她渐渐地,开始越来越理直气壮:“我们到京城来,确实存了几分想要夺取宋氏药铺的心思。”
“现在我们退一步,不跟你夺宋氏药铺了。”
“你就按雇你药铺里的那些人一样,雇我们就行了。”
“我们也不贪心,你给他们多少钱,也给我们多少钱就行。”
“另外,再给我们择一个稍微好些的住处就好。”
“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嫁去了太傅府,就是太傅府的孙少夫人了,要什么没有?”
“何必跟我们计较这几分利,凭白失了嫁去太傅府的机会?”
怕话说得太硬,激怒了她。
王芹话锋一转,又苦劝道:“你娘早早地就没了,家中就一个爹。”
“太傅府那样的人家,不知道有多少规矩在等着你。”
“有我们帮着你,好歹也是一份底气,叫太傅府不至于看你孤立无援,就往死了欺负你,你说是不是?”
萧临霜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宋守业的嘴角也跟着抽了抽。
王芹警觉地皱眉:她说错话了?
快速回想了一下。
她没说错呀。
她说的句句都在理,也句句都是在为宋明棠着想呀。
她笑什么?
“你们找宋姐姐麻烦的时候,都没有打听一下吗?”萧临霜嘲笑道,“太傅府的那位嫡长孙,是求着宋姐姐嫁给他的。”
“还凭白失了嫁去太傅府的机会?”
“真是笑死人了。”
“知雁,快去,去把谢大公子请过来。”
萧临霜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热闹了。
“就告诉谢大公子,他要来晚了,宋姐姐就不嫁给他了。”
宋明棠并没有阻止。
说实话,在萧临霜告诉她,她爹可能养了私生子的时候,她就大致猜到了他们来京城的事。
原本,她是不屑走这一趟的。
他们喜欢闹,那就让他们闹好了。
正好闹大了,她一次性收拾了。
她是架不住萧临霜的纠缠,才来走的这一趟。
当然,也存了一份想看她爹笑话的心思。
当年被他们撵出家门时,她年纪小,记不了多少事。
可阿翁、阿婆那么多年的念叨以及无人之时,偷偷抹去的眼泪,还有娘对爹偷偷给他们寄钱时的那份无奈,她都听在耳中,看在眼里。
既然他这么渴望这份不值得的亲情。
那她自然要来看看,这份他渴望的亲情,是如何回馈他的。
不过,宋明棠在来之前,以为是宋守业背着她,偷偷将他们请来京城的。
现在看来,另有其人呀。
王芹也没有阻止萧临霜。
她才不相信萧临霜说的那句,是谢怀安求宋明棠嫁给他的话呢。
来京城前,她就已经打探清楚了。
太傅就是给太子讲课的先生。
给太子讲课呀,那得是多大的官呀。
就算宋明棠有几分姿色又怎么样?
这等出身的公子哥,什么样的小姐娶不到?
会求着她嫁?
简直做梦!
她如此想,宋守田、宋守山、宋秀莲等人自然也是如此想。
宋守业有心提醒他们几句,可想到他们先前说过的那些话,又闭了嘴。
谢怀安来得很快。
不仅他来了。
萧执戎、谢知薇、庾书晏、顾经野也跟着来了。
“这就是当年将阿翁、阿婆撵出家门的人?”谢怀安径直走到宋明棠身边,扫一眼宋守田等人后,低声问宋明棠。
知雁去请他时,将经过都同他说了一遍。
“没错,就是他们。”萧临霜一指王芹后,抢着回答道,“那位妇人说了,宋姐姐要是不接纳他们,你就不会娶宋姐姐了。”
看到一群气质非凡的公子、小姐相继走进院子时,王芹便有些慌了。
躲在宋守田身后,连头也不敢冒。
听到萧临霜点她的名,她也不出来,依旧躲在宋守田身后澄清道:“我,我没说这话。”
“我,我是说,不,不管怎么说,我们都,都是她大伯、二伯,我们,我们这,这么远来投,投奔她,她,她都该接纳一下我,我们。”
“她,她以后嫁,嫁去了太傅,太傅府,就是,就是太傅府的孙,孙少夫人了。”
“如此无情无,无义,难,难免会被人戳,戳脊梁骨,你们,你们太傅,太傅府的脸上也不,不好看。”
“我,我可都是为她,为她好。”
“敢问这位大婶,”谢怀安揖手,颇为有礼地问道,“明棠妹妹是因何不愿意接纳你们?”
王芹不敢接话。
谢怀安自问自答道:“是否是因为你们曾经将阿翁、阿婆,还有伯父、伯母撵出家门之故?”
“又敢问这位大婶,这么多年来,你们可否过问过阿翁、阿婆,还有伯父、伯母哪怕一句?”
“如果有,不用明棠妹妹同意,我便出钱买一处院子收容你们。”
“如果没有,那就敢问这位大婶,何来的底气指责明棠妹妹无情无义?”
“还有……”
“这位大婶既口口声声为明棠妹妹好,那就敢问,你们既然知道你们的所作所为若闹了出去,会让人耻笑明棠妹妹竟有你们这样的亲人,又为何要千里迢迢到京城来,暴露这种风险,置明棠妹妹于危险的境地?”
“这位大婶说了,她们是来给宋姐姐撑腰的,”萧临霜拱火,“说是有他们撑腰,太傅府才不会往死里欺负宋姐姐。”
谢怀安镇定地反击道:“既是来给明棠妹妹撑腰,又为何会说这样明显是胁迫的话?”
“我知道,我知道。”顾经野跳出来,好整以暇地说道,“根据我写戏本子的经验,他们应该是误认为宋姑娘是靠伏低做小才嫁去的太傅府。”
“只要他们把事情闹大了,太傅府一定会顾忌名声,从而取消这门亲事。”
“你看他们来了这么多人,明摆着就是想把事情闹大。”
“所以根据我写话本子的经验,跟他们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他们不是弃养了阿翁、阿婆吗?这可是十恶不赦的大罪,直接告官府去算了。”
庾书晏接话:“他们来京城的路上,都没有听过宋姐姐的那些‘丰功伟绩’吗?”
“这你就不懂了吧,”顾经野嘿嘿笑道,“我跟你说,像他们这种人呀,听得再多也没有用。”
“因为他们打心里认为,他们是宋姑娘的亲人。”
“又打心里地看不起宋姑娘。”
“还打心里地认为,凭着他们亲人的身份,只要撒泼大闹,那大家都会跟着他们一起指责宋姑娘。”
“太傅府也会跟着这些指责取消这门亲事。”
“没了这门亲事,他们又站在有理的一方,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抢夺宋氏药铺了。”
“看,我说中了!”
“他们都心虚得不敢看我们了。”
谢怀安没有接他们的话,而是问宋明棠:“你打算如何处置他们?”
“我没有撵你阿翁和阿婆,”宋秀莲突然开口,“我现在就回去,收拾好东西就走!”
说着,她转过身,便飞快地回屋收拾行李去了。
她只是想跟着过来占便宜,可没有想过要把自己交代在这里。
宋春桃看她这样,也喊了声‘我也没有撵你阿翁和阿婆’后,快步回屋收拾行李去了。
“我,我们也马上就回去。”王芹也不管宋明棠答不答应,扯了宋守田一把后,便进屋去了。
宋守田试探着走了两步,见宋明棠并没有要阻止的意思,心头一松,也快步回了屋。
转眼之间,院子里便只剩下宋明棠等人了。
宋明棠也没有多留,讥讽地扫一眼宋守业:“该怎么解决,那是他的事。”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他们是走是留,我可以不过问。”
“祖屋、祖田的钱,我也可以不要。”
“但要是我发现,你敢偷偷接济他们。”
“那你以后就休想再有一文钱!”
“还有……”
“问清楚是谁挑唆他们来的京城。”
宋守业缩着脑袋不敢接话。
直到她走了,他才猛然抬头,又飞快地跑到院门口,朝外看了几眼。
确定她真走后,他才长舒了一口气。
回过头,看到不知何时又出来的宋守田和宋守山,宋守业吓了一跳。
宋明棠在时,宋守田和宋守山都不敢说话。
可被一个小辈这样劈头盖脸地羞辱了这么久,到底是憋了一肚子气。
眼下见宋明棠走了,宋守山当先爆发了:“你是怎么教的她?”
“毫无长幼尊卑就算了!”
“不管以前的事怎么样,我们也是她的长辈,你就这么看着她当着外人的面羞辱我们?”
宋守业当即不乐意了,跳起来骂道:“我怎么教的她,轮不上你们说三道四!”
“你们有长幼尊卑,你们有长幼尊卑就是把我和爹娘撵出去,这么多年不闻不问,现在知道我发达了,又巴巴地凑上来?”
“还羞辱你们?”
“你们也害怕羞辱?”
“既然害怕羞辱,她在的时候,怎么不反抗?”
“她走了,认为我好欺负,就想拿我出气?”
“行,我现在就去把她叫回来!”
“你等一下。”宋守田心头一惊,快步上前拉住他后,回过头来,训斥了宋守山道,“这里不是家里,没人惯着你的臭脾气。”
“给三弟道歉!”
宋守山刚想说他不道歉,刘芝便匆匆从屋里出来,按着他的手,向宋守业道:“三弟,对不起呀。”
“你二哥就是从渠州走一路走过来,吃也吃不饱,睡也睡不好,积了一肚子的委屈,这才没有控制住脾气,还请你多多见谅。”
“行了,这些虚伪的客套话就不要再说了。”宋守业心灰意冷地甩开宋守田的手,他算是看明白了。
什么亲情,就是个狗屁!
他们的眼里、心里都只有利益。
幸好赵继昌那一家子没了,不然知道今天的事,得笑话他一辈子。
“阿棠的话你们也听到了。”宋守业也不管他们是高兴,还是不高兴,长话短说道,“我身上没钱,也不敢给你们钱。”
“不过,我一会儿走的时候,会给你们再续两天房钱。”
“明日也会尽力去给你们找一找活。”
“找到活后,你们是留是走,那就是你们自己的事了。”
“但我要提醒你们一句。”
“刚才跟着阿棠一起来的那位是定朔侯府的昭宁郡主。”
“后面来的那几个,一个是冠军将军,一个是冠军将军的表弟,一个是冠军将军未过门的夫人,还有一个是冠军将军表弟未过门的夫人。”
“无论哪一个,想要收拾你们,都只是一句话的事。”
“至于谢家小子,他除了太傅府嫡长孙外,还在大理寺当职。”
“且昭宁郡主说得不错,谢家小子就是求着阿棠嫁给他的。”
“所以呀,什么不懂长幼尊卑的话,以后还是少说为妙。”
“即便你们说到谢太傅跟前,谢太傅也不会取消这门亲事。”
“相反,阿棠要收拾你们,谢太傅绝不会说二话。”
“信不信我的话,那是你们的事。”
“反正这次阿棠看我的老脸,没有对你们怎么样,但下次我就不敢保证了。”
说完,他也不多留了。
主要是不敢多留。
在柜台给掌柜的扔了五两银子后,便赶紧朝宋明棠他们追去了。
“他这话的意思是……”刘芝不确定道,“我们可以留下来了?”
宋守山快步冲去了柜台。
片刻后,他回来,神色说不清是高兴,还是惧怕。
对着众人眼巴巴的目光,他颇是畏惧道:“老三留了五两银子在柜台。”
不等众人高兴,他又道:“老三说的都是真的。”
“不对。”
“宋明棠比老三说的还要厉害。”
宋守山将从掌柜那里打听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刘芝和王芹听完,忍不住齐齐打了个寒颤。
其余人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要,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宋春生小声说道。
宋守山看向宋守田。
宋守田道:“等赚到了路费,我们就回去。”
宋明棠从大通客舍离开后,就没有再管他们了。
不过萧临霜却时时刻刻地监督着宋守业。
以至于宋明棠虽然没有管他们,对他们的行动却依旧了如指掌。
什么宋守业给宋守田、宋守山等一众男人找了挑夫和车夫的活,给王芹、刘芝等一众女人找了缝补衣裳和浣洗衣服之类的活。
什么活虽然累,但是他们都干得老老实实的,没有再打药铺的主意。
什么宋守田、宋守山等人一天下来,赚了一百多文钱,王芹、刘芝等人赚了六十多文钱等等。
宋明棠多数时候都是听过就算了。
因为,随着成亲的日子越来越近,她也越来越忙。
终于,三月初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