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惨。
惨得有人当场闭眼。
也有人捂住孩子耳朵。
可没人替他求情。
一个都没有。
等刑场彻底静下来时,底下忽然爆出一阵极大的喝彩。
不是看热闹的喝彩。
是憋了太久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了。
有人当场就哭了。
“报应啊……”
“真是报应。”
行刑一完,兴安县街上就响起了鞭炮声。
一开始只有一串。
后来是两串、三串、十几串。
噼里啪啦,从东街响到西街。
连卖杂货的、卖豆腐的、烧饼摊的,都跟着放。
有人舍不得整挂鞭,就凑钱买一小把。
也要点。
图的不是热闹。
是庆。
庆这个祸害终于死了。
庆陆家终于倒了。
庆他们这些平头百姓,竟也有一天能眼看着恶人遭天收。
街边还有人端出自家攒着过节都舍不得吃的糖水,给相熟的人分。
“来,甜甜口。”
“今天是大喜日子。”
“陆家完了,往后总能过点安生日子。”
这阵鞭炮声,一直响到天擦黑才慢慢停。
而严家这边,等从县里回来,院里也是难得松快。
梅氏一边收拾桌子,一边抹泪。
“总算过去了。”
“总算过去了。”
严老头坐在门槛上,半天没说话。
等风吹过院里的竹影,才慢慢吐出一句。
“这回,是真过去了。”
严三湖最痛快,进门就拍桌子。
“我早说那狗东西没好死!”
“今日瞧着,真比吃肉还痛快!”
牛大花难得没呛他。
只跟着点头。
“是该。”
“不这样,真对不起那些冤死的人。”
柳春桃把饭摆上桌,忍不住看向陆丹青。
“丹青,这回总算没人再害你了。”
陆丹青点点头。
面上平静,心里却也松了一口气。
不是为了陆光宗死。
是为了前头一路压在头上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周氏的冤。
葛源乡水口的脏东西。
兴安县百姓被折腾的那些日子。
到今天,才算真正有了个交代。
晚饭后,柳如眉带着两个手帕交也来了。
这阵子女学里早把陆丹青的事传遍了。
她一进门先拉住陆丹青的手,眼里又是高兴又是可惜。
“总算查明白了。”
“我这几日听得心都悬着。”
旁边另一个姑娘也跟着叹气。
“是啊。”
“恶人有恶报是好事,可我一想起你今年没去成会试,就还是替你觉得可惜。”
“九岁多的解元啊。”
“这满西江也找不出第二个。”
柳如眉更是连连点头。
“就是。”
“若不是那一场遇刺,你今年说不准真能在京里闯出个名头来。”
“平白错过这一科,太亏了。”
屋里人一听这话,也都跟着安静了些。
尤其严家几个大人。
先前只顾着护命、护人。
如今尘埃落定,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丫头失掉的,不只是几个月安生日子。
是一场会试。
是原本最该闪闪发光的时候。
梅氏心疼得眼圈又红了。
“我外孙女命苦。”
严三湖张了张嘴,头一回没接上话。
可陆丹青却笑了笑。
小姑娘坐在灯下,脸上被火光映得暖暖的。
眼神还是一如既往地稳。
“没关系。”
柳如眉一愣。
“怎么会没关系。”
“你才九岁多,就有这份本事,若今年去不成——”
陆丹青抬头看着她,语气轻轻的,却格外笃定。
“今年去不成,那就三年后再去。”
“等我十二岁时,再去参加会试。”
屋里一下静了。
连柳如眉都怔住了。
十二岁。
她说得太自然了。
自然得像不是去闯天下最难的一场考试,而是三年后去赶个寻常集。
可不知为什么,这话从陆丹青嘴里说出来,偏偏叫人信。
严承聪最先笑了。
“俺也去记着。”
“三年后,俺也去给你送行。”
严承虎一拍胸脯。
“俺也去!”
“到时候谁敢挡路,我先揍谁!”
牛大花立刻拍了他一巴掌。
“就你话多。”
众人一下笑了。
屋里原本那点可惜,也被这笑冲散了些。
柳如眉看着陆丹青,眼里亮亮的。
“好。”
“那咱们就等你十二岁。”
“到时候,看你再去惊他们一回。”
陆丹青点头。
“嗯。”
屋外夜色已经深了。
山风吹过葛源乡的树梢,发出细细的响声。
这场闹了许久的风波,像是终于过去了。
可陆丹青心里很清楚。
陆家倒了。
陆光宗死了。
这只是旧账了结。
不是终点。
她要走的路,还长得很。
会试。
殿试。
京城。
还有更大的局。
更远的路。
更高的位置。
她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就绝不会只停在一个小小的兴安县。
灯火晃了晃。
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春天,葛源乡照旧插秧。
夏天,稻花照旧满野飘香。
秋天,家家抢收晒谷。
冬天,山风照旧钻人骨头。
可陆丹青的日子被切得很细。
天不亮起身。
读书。
练字。
背经。
拟题。
白天帮着家里看看病,教乡里稳住人痘章程。
晚上再回灯下,一篇篇磨八股。
这两年,沈真石果然没有食言。
每隔一阵,便会叫人带些京中的新题、新程文、名家批语回来。
不多。
却样样都紧要。
有时候还会附上一两句自己的评语。
“此题切口可再收束。”
“中股太满,宜留余韵。”
“策问不在多说,在说中关窍。”
陆丹青每次收到,都会反复看好几遍。
她心里清楚。
这是在把她往京里真正的考法上引。
时间一晃,两年便过去了。
到了会试前一年年底,葛源乡已经很少再有人提起陆家。
倒是陆丹青的名字,传得越来越远。
西江一带,凡是说起那个十二岁赴京会试的小解元,几乎无人不知。
有人说她是神童。
有人说她是小神医。
也有人说,她这一回进京,多半还要闹出更大的名声来。
会试之年,二月前,严家全家一早就忙开了。
行李不必多。
路引、文书、衣裳、干粮、笔墨,样样却都得反复查。
这回不只是严家紧张。
连柳如眉都特意从县里赶来送她。
“这次可不能再出岔子了。”
“我都替你提着心。”
陆丹青笑。
“不会了。”
严老头亲自把包袱递给她。
手粗,话也不多。
只说了一句。
“去吧。”
“严家送你出去,不是为叫你回来认命的。”
“能走多高,就走多高。”
陆丹青鼻尖有一点发酸,还是稳稳点头。
“好。”
这回送她去京中的,是严二江和严承聪。
一大一小,一个稳,一个机灵,正好合适。
路上走了月余。
山路、官道、渡口、驿站,一程接一程。
越往北,天越冷。
入了京畿,风里都带着一股硬气。
京都比她想的还大。
城门高,街道宽,车马不断,人潮像水一样。
礼部贡院外,更是早早挤满了从四面八方来的举人。
各省口音混在一处,吵得人脑仁发胀。
有年过半百的老举人。
有二十来岁的青年才俊。
也有像她这样年纪小得扎眼的。
陆丹青一出现,周围就有不少目光扫过来。
“那就是西江那个小解元?”
“就是她?”
“听说还会治天花。”
“才十二?”
议论压得不算低。
严承聪听得眉头直皱,刚想回头瞪人,就被陆丹青拦了一下。
“别管。”
她比谁都清楚。
这时候越回头,越显得心虚。
真正该做的,是进场以后,把卷子写到谁也说不出话来。
入场搜检极严。
衣带、鞋底、发髻,样样都查。
陆丹青过完搜检,被引到自己的号舍前时,天还没亮透。
狭窄的一间小格子。
一块板,两块砖,抬头只能看见窄窄一线天。
冷。
也静。
所有的喧嚣一进号舍,都像被隔到外头去了。
她把笔墨铺好,坐下,慢慢吐出一口气。
第一场,四书题。
发卷后,陆丹青先扫题。
只一眼,眸光便定住了。
第一题。
己欲立而立人。
第二题。
居位恤民,不私其身。
第三题。
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
题面不新。
可越是这种题,越难做得拔尖。
因为人人都会写仁义,人人都会写恤民,人人都会写本末。
真正难的,是在不出理学正轨的前提下,把这些话写出自己的筋骨。
陆丹青没有急着下笔。
她先闭了闭眼。
想到的,不是书页。
而是兴安县那一场天花。
是封死的门。
是断粮的人家。
是陆光宗那封字字堂皇、却踩着人命往上爬的折子。
这些东西,在她脑子里一闪而过。
再睁眼时,她提笔。
第一题《己欲立而立人》
她破题便不空。
直点“立己者,非独善其身,乃成己之德于成人之功也”。
开头先收住,不把话放太大。
承题再引圣贤之意,说士子立身,不在独拔于众,而在以己所学使人同得其安。
起讲便把“立”字分开来写。
一是立德。
二是立位。
三是立功。
若只求自己立位而不顾百姓,则非圣门之立。
若能自修其身,而推其心以成人,则方合“立人”本旨。
入手之后,她开始把文章往实处落。
写君子得志,不可专谋一己显达。
写在上者若只知自保、自进、自荣,终将以人命为阶。
写真正的“己欲立”,不是一人爬高,而是使下民得安,使制度得正,使后进有路。
中股写得极沉。
她没有明点兴安县之事。
可字里行间,分明藏着锋芒。
“有以民困成己名者,似立而实覆;有以众安成己德者,后立而终长。”
“一身之荣,立于万民之病苦,则非立也,盗名也。”
写到这里,她自己都能感觉到胸口那口气在往外走。
这不是单纯答题。
是把两年前那桩旧事,换了一种方式,端端正正写进了圣贤义理里。
后股再一收。
收到士子自身。
说学问若只为功名,终究偏。
若能以立己之志,兼立天下之人,则文章才有根,仕途才不歪。
束股落笔极稳。
“故君子求立,先问所立为何;欲其久立,尤当使人人可立。”
写完第一题,她放下笔,指尖已经有些发凉。
但心里是定的。
第二题《居位恤民,不私其身》。
这题更像是给她量身出的。
她破题先写“位者,民所托也;恤者,心所存也”。
直接把“位”和“民”扣死。
她写官位不是享用,不是护私,更不是用来遮丑邀功。
百姓把命粮田土系在州县长官身上。
一念偏私,伤的便不是一人一家。
所以“居位”二字,最重在“忘私”。
她后面几股,几乎全在写“私”之害。
私名。
私利。
私恩。
私怨。
官若为私名,可以虚报灾情。
官若为私利,可以侵吞药粮。
官若为私怨,可以借势害人。
这些字写得不露声色,却句句带骨。
最后再把话提回“恤民”。
说恤民不是口头施恩,不是贴一张安民告示。
是在艰难时肯舍己便民,在危急时肯担责救民,在平常时肯去其弊、减其苦。
一篇写完,陆丹青自己都觉得胸口松了一层。
第三题《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
这一题,她反而收得更正。
因为前两题已有锋芒,这一题若再重批时弊,容易显露太多。
她便从修身、齐家、治民的次序入手。
先写本是心术。
再写本是政本。
后写本是民生。
若心术不正,则学问成饰。
若政本不固,则法令成空。
若民生不稳,则一切教化都只是纸上文章。
这题她特意把“本”写得很大,也写得很深。
不是一棵树的根。
是天下道理的根。
官吏要务本。
朝廷制度也要务本。
连乡野之间那些真正利民的农法、防疫法,都可以算“本”。
因为百姓活下来,才有后头的道生。
三题写完,号舍外已经有风声了。
陆丹青却没立刻歇。
她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查字,查句,查对偶,查股法。
一点点磨。
磨到最后,自己也挑不出大毛病了,这才搁笔。
第一场出场时,贡院外的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有人冻得嘴唇发白。
有人还在念念有词。
严承聪赶紧把热汤递上去。
“怎么样?”
陆丹青喝了两口,才道。
“还行。”
严承聪一听这话,就知道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