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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淑雅在家属院门口徘徊了三圈，才决定往里走。
家属院是有保安看守的，何淑雅在登记表上记了自己的信息，才被允许进大门。
院里有一条从雪中扫出来的小道，道两边隔一段就能看到一个雪人。
丑丑矮矮的，因为太阳晒着，部分雪已经融化，整个雪人有种即将消失的粗糙颗粒感。
京市的冬天冷，但是这种太阳正当头晒着，还是有点儿暖意。
家属院不大，只有两栋楼，每栋五个单元，她要去的是最里面的那个单元楼。
这会儿快到饭点了，何淑雅吸了吸鼻子，也不知道谁家的饭香味，诱得她肚子咕咕叫。
何淑雅脸上没有遮挡，对面走过来几个人，眼神落在她的脸上，随后手挡着嘴，嘀咕着离开。
很快就走到了单元楼门口，何淑雅抬头看着楼门上的好码，脚步停顿了一下。
恰好，楼里出来一个人。
何淑雅礼貌的让开路。
白云霞是准备出去买酱油的，刚刚正准备做饭，发现酱油瓶子空了，两个儿子，一个都使唤不动，她只能自己出来。
一出单元楼门口，一股冷气吹过来，白云霞缩了缩脑袋。
抬头看到一个眼生的姑娘，愣了一下。
瞧着眼熟，这是谁家的孩子？
白云霞就站在单元门正中央，眼睛看着何淑雅，脑袋疯狂运转。
“能让一让吗？我要进去。”
话音落下，白云霞想起来了。
这张脸不就是许文君年轻时的模样。
当年他们两家都是从外地调过来的。
长得好看的人去哪儿都吃香，男女都一样。
许文君相貌，能力不差，在单位里升的很快。
当年两家还经常来往，互相帮助。随着许文君职位越升越高，她俩那口子被调去了清闲岗位，俩家虽然还是上下楼，但已经很少来往了。
其实不止她家，虽然许文君还住在这个家属院，但是大家都知道，层次不一样了，自觉的不往领导跟前凑热闹。
看着眼前这个姑娘，白云霞想到了当年，许文君意气风发，说要在京市闯出名堂。
这姑娘是许文君家的人？
“哟，这姑娘，瞅着面生啊。“
白云霞站在原地不动，嗓门亮堂，她说完，何淑雅明显感觉半有人看了过来。
回头看院里没人，何淑雅抬头，应该是上面倒下来的。
“这院里住的都是一个单位的人，互相都熟。不过你面生，是来走亲戚的？“
许文君家里的事情，单位里都知道。
再加上他之前休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假期，单位的人都知道他找到女儿了。
这会儿再看到何淑雅那张和许文君如出一辙的脸，不少人就猜到了是什么情况。
“姑娘，你是许文君家那个走丢的大女儿？”
何淑雅埋头往前走着，感觉到前面有人，停住脚步，准备绕开时。
对面的人开口问话。
抬头看过去，是个女同志。她看着约莫四十出头，年纪和祝含蕴差不多。
脸颊细长瘦削，身上穿着的碎花衬衫，熨烫的很平整，不过眉眼间的精明市侩，难以遮掩。
眼神转的很快，打量的眼神让人很不舒服，何淑雅直觉。她不是温和宽厚的性子。
这人既然知道许文君的名字，应该就是邻居了。
何淑雅心底了然，对着对方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是的。”
白云霞眼底瞬间泛起了光亮，像是抓到了天大的新鲜事，目光死死黏在何淑雅脸上。
手上动作熟练，直接抬臂搭上了何淑雅的臂弯。
“好孩子啊，可算把你盼回来了”，白云霞说话时语气夸张，一脸的感慨，“你可都不记得我，你小时候，这么点大。”
白云霞用手比划了一下：“机灵可爱，大院里没人不喜欢，我就俩儿子，缺个姑娘，特别喜欢你。
你小时候长得那叫一个俊俏，眼睛大大的，单眼皮，干净透亮，灵气十足，小嘴巴粉嘟嘟的，整条家属院，就属你最好看！”
“当年你意外走丢，全院的人都跟着着急。我家那口子，你得叫声叔叔，那几天也是跟着你爸跑遍了各个地方，白天黑夜地找，就盼着能把你平安找回来。”
何淑雅走失时年岁太小，还不记事，脑海里没有半点记忆。
对于白云霞的追忆，何淑雅有些无动于衷。
她扯出一抹礼貌的浅笑，语气客气疏远：“辛苦叔叔阿姨当年费心挂念，多谢你们。”
白云霞没有看到她的疏离，手上暗暗加了几分力道，拉着她不让走，一副贴心唠嗑的架势，自顾自说道：“我就住在你家楼上，你爸妈刚调去京市工作，就搬进这个大院，我们两家是前后脚搬来的老邻居，几十年的交情了。”
“前段时间你爸突然休长假，院里就传开了，说找到了你的下落。我们当时又惊又喜，天天盼着你过来团聚，可左等右等一直没见人影，院里不少人还私下议论，怕是闹了一场乌龙，空欢喜一场。”
“今天我一看你这眉眼，跟你爸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立马就猜出来了。上午你爸妈两人出门办事回来，我还在楼下碰到打招呼了，怎么就没见着你？你怎么是一个人从外面进来，没跟你爸妈一起回来？”
不等何淑雅回应，白云霞脸上就带了几分同情神色，语气笃定的说道：“按理说，你爸好不容易找到你，肯定第一时间把你接回身边团聚。你晚了这么多天才过来，是不是你乡下那边的养父母心眼小，舍不得放手，故意拦着你，不让你认回亲生父母，不让你回自己的家？”
“我就知道是这样，都是自私的，养了你二十多年，就想着从你身上榨出点油花来，绑着你给他们干活出力，养老送终，哪里舍得让你回城里过好日子。”
白云霞自来熟的性子，让何淑雅格外招架不住。
她心底有些不耐烦，轻轻摇了摇头。
白云霞语重心长，说教起来：“孩子，你别因为自己在农村长大，就觉得自己低城里孩子一头。
你骨子里就是正经的城里孩子，是许家正经的大小姐，根正苗红，不比院里任何一个人差。以后出门待人接物，说话做事都大大方方的，挺直腰板，别让人看轻了你，拿捏了你。”
突然的说辞，让何淑雅有些不解。
她礼貌敷衍两句：“谢谢您的提醒，我……”
话才起了个头，就被白云霞粗暴打断：“对了，你在村里有没有养兄弟？村里人向来不把姑娘当人看，就是给养兄弟换彩礼的，你可不能偏听偏信养父母的话，要有自己的主见，别被他们卖了。”
“农村那边风气我知道，重男轻女，孩子读书少，结婚都早，女孩子十八九岁就早早订婚嫁人，你这个年纪，好多都生儿育女当妈了。”
“你现在有没有结婚？就算没领证，应该也早早处对象、定亲事了吧？”
白云霞绕了一大圈子，终于问出了她最想问的。
何淑雅看出了她的意图，眼睛半眯，淡淡打量着眼前的白云霞。
婚嫁这种事情，许文君和祝含蕴，都从打探过，一直小心翼翼顾及她的感受。
眼前这个初次见面，连自我介绍都没有的陌生邻居，也管的太宽了。
何淑雅初次登门，本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礼貌周全，不想给刚相认的家人添麻烦，更不想刚进家属院就落下不懂事的坏名声。
可白云霞毫无底线的打探，已经彻底耗尽了她所有的耐心。
白云霞丝毫没有察觉，还在打着为她好的旗号，滔滔不绝的说着：“你别嫌阿姨话多，管得宽，我是过来人，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看人看事过日子的道理，比你懂得多，我这都是真心为你好，为你着想。”
“你现在不一样了，认回亲生父母，户口能迁回城里，彻底摆脱农村的苦日子，成了正正经经的城里人。找对象是一辈子的大事，半点不能将就。”
“你要是在乡下已经处了对象、定了亲，还没领证、没办酒席，听阿姨一句劝，趁早断干净。乡下那些小伙子，没文化，没稳定工作，以后你跟着受苦，他们配不上你现在的身份，以后只会拖累你。”
何淑雅神色冷了下来，直接开口回怼：“阿姨，我走丢的时候年纪太小，从前的事情一概不记得，自然也不记得您。”
“我认亲也没几天了，从来没有听我父母提起过你。我今天是第一次见你，在我这儿，你和街上任意一个陌生人都没有任何区别。”
“初次相见的陌生人，你开口闭口就打听我的私事，不知道这很冒犯吗？您家住得也不靠海边，管得未免也太宽了些。”
不给白云霞辩解的机会，何淑雅道：“若是您就是这种管闲事的性格，那你就管好自己，管好自家孩子，管好自家家事，别人家的事情，不需要你操心。
您这份好心，留着自己用就行，需要掏出来招摇，别人不稀罕。
也请你以后不要用这种不知道分寸的方式打探我的私人生活，这种行为已经严重越界，侵犯我的隐私了。”
白云霞被说的面红耳赤。
她在大院里当了十几年长辈，向来是她指点别人，从来没有一个晚辈，敢这样直白硬气地当众拆她的台。
愣怔几秒后，白云霞摆出长辈的大度，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哎，你这小姑娘，年纪轻轻讲究还真多、心思太敏感了！，我就是单纯关心你、心疼你受苦了，既然你不爱听，我不说就是了，多大点事。”
说着，她又试图重新拿捏长辈姿态：“既然你回来了，以后就在咱们家属院常住了对吧？我家孩子跟你年纪一般大，同龄人最有共同话题，以后你常来我家串门，阿姨欢迎你。”
何淑雅彻底冷了脸，甩开了白云霞强行搭在她胳膊上的手：“不必了。”
“我和您不熟，和您的家人更无交集。往后我们少见面、少往来。”
话音落下，她不再多看脸色青白交加的白云霞一眼，抬步径直往前走去。
何淑雅走远，有看到这一幕的人走过来，和白云霞搭话，
“云霞，怎么回事啊？这姑娘怎么看着脾气不太好，好好跟她说话，怎么突然闹脾气走人了？”
白云霞，轻嗤一声，压低声音：“还能怎么回事？乡下长大的孩子，就是格局小、自卑心重。”
“我不过是心疼她从小吃苦，多关心两句，她就多想了、闹起了小性子，一点长辈的脸面都不给，太不懂事了。”
旁边一位年长的大婶立刻附和：“说到底还是没教养。你跟她爸妈是几十年的老邻居，真心关心她，她不领情就算了，还敢跟长辈甩脸子，不知好歹。”
“她从小在乡下跟着农民养父母长大，估计大字都不识几个，哪里懂什么城里的规矩礼数，能让她吃饱穿暖长大就不错了。”
白云霞故作大度地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她也就是个孩子，从小命苦，我一把年纪的人，犯不着跟一个小辈置气，计较这些。”
不过话说回来，她既然认回许家，以后就是咱们家属院的一份子，出门一言一行，代表的都是咱们大院的脸面。”
“她这脾气，传出去外人只会笑话咱们大院没规矩。我看啊，这事回头得找机会好好跟许文君和祝老师说说，让他们好好管教管教。”
短短几分钟的功夫，何淑雅刚踏入家属院，还未正式踏入亲生父母的家门，名声就已经被坏了。
走远的何淑雅，没有听到这些话，
就算听到了，也不会太在意。
她从来没想过要取悦所有人，懂她者无需解释，不懂她者不必纠缠。
此刻，她已经凭着许文君提前留的门牌号，找到了门口。
她静静伫立在门口，迟迟没有抬手敲门。
隔着门，能听到屋里的说话声音，好像挺多人说话的。
何淑雅不知不觉中，又增添了很多的压力。
突然，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开门的是一个面生的人。
何淑雅一怔：“这里不是许文君同志家吗？”
开门的人看到何淑雅，也是一愣，随后就反应过来：“是淑雅吧，你没找错，这里是许文君家，进来。”
半信半疑进了门，何淑雅发现了异样。
客厅里有近十个人，有老有少，除了祝老爷子坚果之外，其他人对于她而言都是陌生人。
何淑雅本想着今天就是安安静静的来吃个饭，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场景。
这种打破原定计划的感觉，让何淑雅非常的不爽。
“爸，妈，淑雅来了，这丫头长的水灵灵的，和小时候一样好看，不亏是咱祝家的人。”
说话的人，就是给何淑雅开门的，说话爽朗。
何淑雅注意到，祝老爷子旁边有一个老太太，和祝含蕴五分像。
结合刚刚说话人的语气，她猜着那就是自己的外婆，祝含蕴的妈妈。
许文君听到声音，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他今天是大厨，身上还系着围裙。
“淑雅来了，你在客厅坐会儿，待会儿就能吃饭。”
何淑雅眼神绕了一圈，疑惑的像许文君询问：“怎么突然来了这么多人？”
第一次见面，阵仗太大，会吓坏人。
许文君安抚道：“你外婆是住在花城的，和你舅舅住在一起。之前有了你的确切下落后，就打电话给你外婆报喜，所以家里人都知道你回来了。
大家牵挂了你二十多年，听到这个消息，都很高兴。刚好马上就到过年了，他们有时间，商量过后，就想着来看看你。
这事决定的很突然，来之前也没有跟我们说，所以今天早上去你那儿的时候，我也不知道家里来了这么多人。
从你那儿回来，他们已经在楼底下等着了。这件事我们也是没有准备。”
许文君犹豫了一下：“都是正经亲戚，他们都是好意，千里迢迢过来，也是因为替我们家高兴，所以不好开口让他们现在就走……”
亲戚们不好拒绝，就得让何淑雅受委屈，话说到一半，许文君意识到自己不对，改口道：”如果你要是不习惯，要不先回去，等过两天，他们都走了之后，我再喊你来家里玩？”
说完，许文君多解释了一句：“淑雅，爸爸不是赶你走，是……”
“没事”，何淑雅能感觉的出来，许文君和她说话的时候，有些小心翼翼，生怕那句话说的不对，她不开心。
不过何淑雅心里有准备，
许文君有些忐忑，在之前的聊天中，他就能感觉得出来，何淑雅和那些同龄的孩子都不一样，有自己的想法。
看起来温温和和的，见谁都摆着一张笑脸。
但这只是她的伪装，实际上她内心十分冷淡。
他仔细打量何淑雅神色，语气小心翼翼。
“淑雅，要是你一下子面对这么多陌生人，心里别扭，难以适应。我可以和长辈们商量，安排一部分亲戚先去附近招待所暂住，改日再相聚。”
何淑雅沉默片刻，轻轻摇头。
“不必。人已经到家门口，临时让人离开，旁人只会觉得我性情冷硬。我进去吧。”
许文君松了一口气，侧身让出进门的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