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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了。”
祝含蕴一声呼唤，打破了何淑雅和许玉婷的对质。
这一顿饭，何淑雅是饭桌上的中心，所有人都在围着她搭话。
何淑雅边吃边聊，视线扫过坐在角落的许玉婷。
许玉婷很安静，安静得像不存在一样。
许玉婷不说话，吃饭也只盯着她眼前的一盘菜。
何淑雅皱了皱眉，没有多说什么。
吃过饭后，又有人提议打牌。
何淑雅耐着性子和一家人玩了几圈。
一直到吃过晚饭，何淑雅才提出离开。
“我习惯了住在外面，今晚先回去了，以后要是有时间再过来。”
“那我送送你。”
从何淑雅出现，祝含蕴就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亲密的模样，让五岁的儿子都有些嫉妒了。
听说何淑雅要走，一张小脸终于有了笑容，但是转头听到祝含蕴的话，直接哭闹出声：“不行，你不能跟她走，你要留在家里。”
儿子许玉笙不听，直接在地上打滚。
手心手背都是肉，祝含蕴抬头，愧疚地看向何淑雅。
何淑雅不在意：“没事，出门就是公交站，我自己回去就行。”
“我送你。”
许文君在厨房洗碗，听到声音走了出来。
给了祝含蕴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后去拿衣架上的衣服。
“小笙也到了睡觉的时候了，你在家陪着他，我去送送淑雅。”
说罢，就带着何淑雅出门了。
父女俩没有说话，并肩地走着。
一直出了家属院的大门，许文君抬头看了看天，说道：“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天刚刚正月十六，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何淑雅抬头，看着月亮。
没什么特别的。
何淑雅对于许文君突然的文艺风，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想说什么可以直接说，我不是那种绕弯子的人，也不喜欢揣测别人的想法。”
许文君话口一滞。
走到公交站台，许文君才开口：“我感觉你今天不是特别开心？”
“嗯，任谁突然知道这个消息，应该都不会开心吧。我不是热络性子，今天那么多人出现，有些吵到我了。”
许文君解释道：“他们都是好意。”
“就是好意，我才更不适应。”何淑雅看到公交车来了。
等车子停靠在站台后，何淑雅率先上车。
这班公交车是今天的最后一趟。
后排座位上没人。
何淑雅随便找了个靠窗的空位，许文君挨着她坐定。
这一会儿空档的功夫，何淑雅已经整理好了思绪。
“我一直觉得，我是个很冷血的人，外人看到的我，是我装出来让你们看的。
村里干部对我好，是因为我是村里的活招牌，每年靠着我孤儿的名号，得到一些评优的好处。
村里其他人，有人是真的好心，也有人有自己的算盘，他们把我当童养媳，为的是以后。
当然，不管初心是什么，对我好是事实。所以我努力读书，考大学，自己挣钱，不欠他们人情，也不想给自己留后患。”
何淑雅说到这儿，微微一顿：“你是不是这会儿觉得我这个人很黑暗，把人往坏处想？”
许文君盯着何淑雅看了很久，才开口，他沙哑的嗓音中，满是心疼：“是不是有人表面对你好，背地里总欺负你？”
何淑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两只手，十根手指交缠。
每次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玩手指。
欺负吗？
小孩子是很敏感的，而且她早熟。
别人家的小孩，高兴不高兴，都可以跟父母撒娇哭闹，但是自己，在家里像个外人，父母看她的眼神，是冷漠，让她害怕的冷漠。
后来，有一次跟同龄的小伙伴吵架，她才意外得知，自己的父母，并不是亲生父母，她只是一个从外面买回来的野孩子。
她知道，很多人重男轻女，所以她自动将自己代入其中。
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知道她是女孩，所以抛弃了她。
后来，她从村里人嘴里知道，养父母之所以要她，是因为神婆的一句话。
她的存在，是为了给养母引来自己的孩子。
她那时候是那批孩子中最便宜的，所以被养父母买下了。
但是买她回家后，过了好几年，养父母还是没有自己的孩子，那个时候，夫妻俩又有了一点积蓄，决定再买个男孩。
按照他们的计划，买到新的孩子后，就会把她送人。
那段时间，她活得战战兢兢。
心里最希望的就是养父母买不到新孩子，这样她就不会被再次抛弃了。
养父母出事，就是再去买孩子的路上。
何淑雅在担惊受怕中，听到了噩耗。
养父母买孩子的钱，还没来得及花出去，还有三间房。
为数不多的家产足以让很多亲戚心动，想把她领养回家。
何淑雅人小，但心思很重。
那段时间，她睡不着，为自己未来会在哪儿生活担忧。
知道村干部开会讨论她的去处后，她偷偷跑到了大队办公室。
大队办公室里在场的人都是和养父母沾亲带故的，他们争家产，却没一个人愿意接受何淑雅，原因只有一个：怕何淑雅给家里带来霉运。
明明出殡那天，他们还摸着她的脑袋说，以后会多多关照的，怎么一转眼就变了个人。
那时候，何淑雅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一切都是别有所图。
最先释放恶意的，就是村里的孩子。
没父没母，就意味着没人撑腰。
欺软怕硬的人常有，她被人指着鼻子骂过丧门星、扫把星。
小孩子的言论，很多时候都是从大人嘴里听来的。
何淑雅那个时候才知道，明面上对她和善的人，背地里都很嫌弃。
在这种虚假的善意和真实的恶意中，何淑雅性格变得孤僻，不爱出门，不和人交流。一心扑在学习上，目标是离开这个山沟沟。
养狗，也是一个机缘巧合。
一个大暴雨天，一只流浪狗跑到了她家。
何淑雅不忍心赶走，让狗在门口的屋檐下，躲了一天的雨，还顺便给它饭吃。
那只狗是个聪明的，在何淑雅这里讨了好处后，就再也没走。
何淑雅想到这儿，有些悲伤。
大黄跟了她十多年，为她挡了不少的灾难，最后却死于非命。
到站的声音提示，何淑雅抬头：“下车吧。”
刚刚的话题就这么被转移开，何淑雅下车后，等了一会儿，许文君落后一步下了车，跟着何淑雅往里走。
进了院子，何淑雅让许文君坐下休息会儿。
“我看今天来的亲戚，都是我外公家的人，没见这爷爷奶奶那边的，他们是都在花城吗？”
许文君之前说过，他也是花城人。
她被找回这是，都很外婆家的人说了，没道理不和爷爷奶奶家的人说。
算算许文君的年纪，爷爷奶奶可能已经不在了。
不过何淑雅没有说的太直白。
许文君叹了一口气：“你爷爷奶奶去世的早，叔叔伯伯们因为一些旧怨，已经没有什么来往了。不过等明年清明节的时候，我带你回家看看。”
旧怨？不来往？
何淑雅默念着这两个词。
脑子里想得是许玉婷。
和兄弟们闹翻了但依旧养着侄女，这正常吗？
何淑雅不是个内耗的人，心里想着，就问出了口。
“许玉婷是那个叔叔的孩子？为什么会生活在家里？”
今天家里人太多，再加上许玉婷一直在家里生活，许文君已经把她当成家里的一员。
何淑雅问起，他才意识到自己的疏漏。
“文婷是你小叔的女儿，她妈妈难产去世，他爸爸再婚，不想要她这个女儿。小的时候，她是跟着你爷爷奶奶生活。后来你爷爷奶奶去世，我便把她接了过来。”
当年接许玉婷来家里，不只是因为她没人照顾。
还有一个原因是为了祝含蕴。
祝含蕴当年小孩子，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
许文君为了不让她出事，只能给她寻找一个精神寄托。
许玉婷那时候年纪不大，在老两口跟前想法，很懂事，对祝含蕴是有利的。
许文君沉默片刻，如实说了起来：“玉婷的出现，在某些程度上，是给我我和你妈妈安慰，代替了你的缺失。”
“挺好的。”
何淑雅的回应，让许文君有些忐忑：“你是不喜欢吗？如果……”
“没有”，何淑雅没让许文君说他的猜测：“我今天能看得出来，你们一家人都是那种遵守规则的规矩人，但我不一样，我是野生野长的野孩子。
我对于自己的人生有很明确的规划，趁着年轻，多出去闯一闯。我之前对于认亲这件事，有过迟疑。因为我怕你们成为我闯荡路上的羁绊，影响到我的人生发展。
许玉婷是按照你们期望的模样长大的，我觉得，有她在，你们就不需要再强迫我了。我不会排斥和你们相处，但是也请你们尊重我的理想。”
许文君原本以为，何淑雅知道许玉婷之后，会哭着闹着，让他们把许玉婷送走。
他已经想好了说辞，如果能劝的动，最好不过。如果劝不了，就拖一拖，给两人留足了相处的机会。
但是他没有想到，何淑雅把选择的权利交给他们。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她和许玉婷同样不可兼得。
如果选择留下许玉婷，就要允许她做自己的事业；如果想要把她的人生设定成规整的模样，就要把许玉婷赶走。
许文君有些为难。
他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是养何淑雅没问题，再者他也可以出面，去争取一个不错工作机会。他不希望何淑雅再次涉险。
但是许玉婷没错，不能因为旧的恩怨，伤害一个无辜的孩子。
许家，祝含蕴送走了自己的一大家子亲友，关上门之后，脸色严肃的看着许玉笙。
许玉笙不傻，知道看眼色。
祝含蕴现在很不好惹。
他怯怯的躲在沙发边上，两只手垂在身前，低头不说话。
祝含蕴深呼吸一口气，和许玉婷开口道：“玉婷，你先回屋吧，你今天跟着忙前忙后，也辛苦了，晚上好好休息。”
许玉婷低眉顺眼，起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伯娘您也早点休息。”
进了房间，许玉婷脸色阴沉。
虽然她从小就跟了许文君夫妻俩，但是名义上，她还是许文田的女儿。
往年许文田对她不管不顾，就当没这个孩子，也不知道今天抽什么风，非要她放假后回家。
那时候许文君忙着找何淑雅，没空料理许文田。
她为了表示懂事，主动提出回家。
回了家她才知道，许文田不是良心发现了，而是有新的发财路子了。
村里人知道她跟着许文君夫妻俩过得是好日子，打主意打到了她的头上。
许文田喊她回去相亲，准备把她买个好价钱。
等她嫁人了，许文田准备把她家里那个二女儿塞过来，顶替她在许文君夫妻俩身边尽孝。
许玉婷也是废了点功夫，大闹了一场，从许文田家跑回来的。
今天在火车站遇到了祝家人，她才知道，何淑雅被找回来了。
许玉婷算了算，她在祝家生活了十一年。
别人都觉得这十一年里，她在祝家过得好，被许文君夫妻俩当自己的孩子对待。
但是许玉婷知道，不是这样的。
亲生的和养大的还是有区别的。
许文君夫妻俩对于许玉笙，会打会骂，会夸会哄，那是父母对自己孩子的亲近感。
但是对她，永远客客气气的。好像她不会做错事，当然，她也不敢做什么出格的事情，怕惹了许文君夫妻俩的嫌弃。
之前家属院里有人开玩笑，说她在许文君身边待了这么多年，跟亲生女儿一样，不如直接过继成他们的孩子。
可是话风刚传出来，祝含蕴就拒绝了，说她有女儿，会等自己的女儿回来。
现在，她亲生女儿真的回来了。
许玉婷觉得自己的未来一片黑暗。
何淑雅找到的消息还没有传回到村里，许文田就敢拿她换钱，如果有一天，村里人知道何淑雅找回来呢？她还有活路吗？
许玉婷不敢做这个假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