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家。
从医院回来一周了,陈利芬在床上躺了七天,才彻底没了不舒服的感觉。
到底是年纪大了,这个孩子怀着特别累人。
陈利芬每天都要翻日历,数着还有多少天能卸货。
她盼着生个儿子,到时候徐家民就不会对徐毅城有任何的期望,自己能在这个家站住脚了。
陈利芬深呼吸一口气,笑容重新挂回脸上。
徐月来这个学期开始住校,今天是她回家的日子,她得做好后妈这个角色,拉拢好徐月来的心。
陈利芬坐在客厅里,等着徐月来回来。
很快,响起了敲门声。
陈利芬起身,快步走了过去。
她带着笑脸开门,看到徐毅城的冷脸后,笑容没来得及收,脸色有些扭曲。
“你怎么来了?”
“我家不能来吗?”
徐毅城反问了一句,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让路:“你离远点,别待会儿误伤了你,坏了你的儿子梦。”
陈利芬下意识的后退了几步。
徐毅城紧跟着往前走,她才注意到,跟着徐毅城来的一行人。
个个膀大腰粗,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人。
“你这是要做什么?”
“上次不是说好了,搬家吗?我来拿走属于我的东西。”
“你爸不在家,你不能……”
陈利芬刚开口,徐毅城就抬手让她闭嘴:“你拦不住我,真要担心,你可以打电话让我爸回来。你放心,不是我的东西,我一个都不会动。”
“你离远点,别拿命和我玩心眼子,懂?”
徐毅城的眼睛扫过陈利芬的肚子,打消了陈利芬的小心思。
陈利芬转身,直奔客厅,拿起电话机。
徐毅城没看她,走在前面,带着江林达一行人去库房里搬东西。
徐家现在住的这套房,是自建的,三层的小楼,仿洋房式。
一楼采光稍微有点差,所以就用大半的面积作为库房。
他妈去世后,很多东西都放在库房里。
徐毅城指点,江林达一行人出力。
电话刚接通,陈丽芬就听到了东西移动的声音。
她语速飞快的说道:“老徐,毅城回来了,带了一群男人回来,正在搬东西呢。”
“兔崽子”,徐家民那边的骂声刚出口。
“那个不能动,你爸……”陈丽芬话说了半截,就把电话挂断了。
她认识徐家民这么多年了,太知道怎么吊他的胃口了。
挂断电话,陈利芬回头看了一眼,就对上了徐毅城的眼神。
似笑非笑,嘲弄地眼神,好像她是个小丑。
陈利芬有些心虚低头。
徐毅城先让江林达一行人搬小件,这些东西搬起来快,算算时间,等徐家民回来的功夫,应该就能搬完。
剩下的大件,到时候徐家民阻拦,他也能给他一个面子,全了父子的脸面。
江林达几个人在一楼房间里进进出出,搬完了小件的东西,接着就是几个人合力抬大件了。
江林达看了看陈利芬的站位,礼貌让她让让,别挡道。
陈利芬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往后退了一步,在抬头,就看到了几个人搬一个柜子。
柜子有一个柜脚在地面上拖着前行,这地砖是她新换的,花了大价钱,还是进口货。
她看着心疼地叫出声:“你们把东西抬起来抬起来啊……这地板都要被划坏了!你们知道多少钱吗?弄坏了你们赔得起吗?”
“钱哪来的?”
徐毅城压着声音,看着她说了一句。
陈利芬立马黑了脸,不敢再开口。
徐家民那个位置,清白就太不正常了。
心里知道是一回事,但是被外人知道抓到把柄是另外一回事。
刚和徐家民重逢那两年,陈利芬还压不住性子,总喜欢假装显摆显摆。
但是这两年看多了落马的人,她也学会了低调。
陈利芬把不满都压在心里,手里搅弄着一个手绢。
一转眼,就看到了有人端着一个瓶子出来。
那个瓶子有半人高,粗肚长颈,白身蓝纹。
当时候她搬进来后,一眼就相中了这个瓶子。
她专门拿出来摆在客厅做摆件。
但是当晚徐家民回来之后,就让她撤下了。
据徐家民说,那东西有点来历。
是徐家民祖传下来的,徐家祖上也富贵过,后来因为子孙不才,时局不稳,有些没落。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有些好东西,他们没有卖出去。
后来因为政策原因,都不敢往出拿,只能压在箱子地下。
徐家民之前找过专业人估过价格,这个瓶子的卖价,她一辈子都挣不来。
这东西一出来,陈利芬脸上的笑就再也绷不住了。
“毅城啊……这东西是你爷爷奶奶的,你就这样拿走了不好吧?怎么也得等你爸百年之后……”
徐毅城从衣服兜里拿出了一页纸:“当年我妈嫁进徐家属于下嫁,为了给徐家民充面子,爷爷奶奶给了不少的彩礼,这个瓶子,就是当时候的彩礼。不过因为我外公外婆他们不贪图这点东西,又算作陪嫁送了回来。
自古以来,嫁妆都是女人的私产,徐家民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了,不能做出把媳妇嫁妆当自己私产用这种事情吧。”
徐毅城看向陈利芬,一副被割了肉的样子,他淡淡一笑。
心疼吗?
舍不得吗?
舍不得就对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陈利芬暗戳戳的在徐家民跟前给他上了那么多眼药水,他一直视而不见,她还真以为自己是怕了。
“就算是送给你妈的,你妈妈除了你还有月来,这个留着以后给月来当嫁妆”,陈利芬眼睛闪了闪。
以后的事情,谁能说得准,当务之急,还是先把东西留下。
徐月来听她话,以后找个理由说服徐月来,这东西就能留到自己手里了。
陈利芬恨恨的想:你都要同这个家脱离关系,为什么还要徐家的东西?难道不是应该有骨气的转身就走吗?
陈利芬继续拿徐月来做理由:“女孩子出门的时候能有个这样的陪嫁,去了婆家才不会被看扁。”
“你当初进门不是什么都没有吗?这些年在我家也是很得脸,妯娌们都得高看你一眼。女人会不会被婆家看轻,不在于嫁妆多少,在于他嫁的那个男人。”
相比于周可仪,徐家民对陈利芬是真的好,处处护着。
徐毅城想起这事,就为他妈不值。
“作为哥哥,你要是心疼你亲妹妹,就不该动这些东西。”
陈利芬话落,徐毅城不屑一笑:“等她出嫁再让她来跟我要。”
徐毅城说话的时候,徐月来刚好回来。
她看了看半空的库房,忍不住蹙眉:“这是出什么事了?家里遭贼了?”
陈利芬拉着徐月来的手,说道:“月来,和你哥哥说说,都是一家人,不能闹得这么僵,那句老话怎么说来着,一人退一步,这事就过去了,你爸他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但好歹是长辈,得给他留点面子。有什么事,我们坐下来说。”
陈利芬绕绕弯弯说了老大一堆,徐月来听着云里雾里的。
“阿姨?你在说什么?我没听懂。”
徐月来迷糊的样子,让陈利芬看着来气,这孩子怎么这么不争气,这个时候不争不抢,任由徐毅城把好东西都霸占了。
陈利芬轻轻叹了一声:“你哥今天来是搬东西的,他要把你妈妈留下来的东西都搬走。我想着这里面还有你的那一份,不能都给他。”
徐月来对于母亲的记忆,少之又少。
有几次,周可仪因为病痛折磨,意识都有着错乱,她口里喊着的一直都是徐毅城的名字。
那时候,徐月来想过,为什么妈妈只惦记着哥哥呢?不都是她的孩子吗?难不成她是捡来的。
后来母亲弥留之际,徐月来跟着徐家民去看到。
最后时刻,周可仪让她们兄妹出去,病房里只有徐家民和她。
她没有听到周可仪最后的遗言,但是陈利芬从徐家民嘴里听到后,旁敲侧击的和她说过几句。
母亲临终前,一直惦记着哥哥,怕他犟脾气,和父亲合不来。他用性命起誓,让父亲善待哥哥。
当然,陈利芬的话不能全信,但是徐月来心里还是很不舒服。
她感觉自己就是有娘生没娘养的野孩子。
对于母亲留下来的东西,徐月来没想过争,但是徐毅城一点都不想着她,直接都要搬走,有些太过分了。
很多的事情,她不想去计较,可心中就是忍不住会计较。
心里有这个疙瘩,她没办法和徐毅城亲近。
爸爸对她更好。
徐月来低着头迟迟不开口,陈利芬急得坐立不安。
如果徐月来不开口,这些徐家的东西都保不住了
“这些东西,搬来搬去很容易损坏,都在库房放了这么长时间了,再放两年不成问题。月来,你以后出嫁,这些都是你的嫁妆,阿姨不贪污你的。”
“哥,妈留下来的东西应该有我的一份吧?我的那份就留在家里,不需要你带走。”
徐月来终于开口。
既然这是属于妈妈的东西。
她也是妈妈的女儿,她有权争取自己那一份。
陈利芬微微一愣,似乎是没有料到徐月来会讲出这番话。
她将头低下暗笑,心中想着,好孩子!
“现在不能给你”,徐毅城掀了眼皮。
“为什么呀?”徐月来不解,脸色变了几变,盯着徐毅城要个解释。
徐毅城的那双眼波澜不惊:“妈走之前说的,你还小,不知道轻重,东西先放在我这里等你大学毕业以后我会给你。”
徐毅城的回答,正中陈利芬下怀。
别人不知道,但她心里清楚,徐月来对于周可仪是有怨气的。
徐月来对徐毅城没什么意见,但是把周可仪扯进来,徐月来就不好说话了。
陈利芬很想笑。
周可仪最后的那几天,都是徐毅城在床边陪着的。
直到后来医生说准备后事,徐毅城才通知徐家民。
徐家民带着徐月来去了之后。
徐月来只见了一面,就被赶出了病房。
周可仪交代给徐家民的话,也就短短几句。
周可仪临终交代了什么,怎么交代的,估计也就是天知地知,周可仪知,徐毅城知了。
死无对证,现在周可仪已经变成鬼了,还不是徐毅城想说什么是什么?
没看出来,亲兄妹之间还算计成这个样子!
她真是替月来觉得委屈。
陈利芬提徐月来打抱不平。
“毅城,你妈妈是重病走的,走之前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她什么时候对你讲的?”
“我妈临终前,你去她床头磕头了?怎么知道的那么清楚。”
按照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陈利芬是继室,继室进门是要给原配上香磕头的。
徐毅城这话是讥讽,可惜陈利芬没听出来。
她以为徐毅城这是在误会她打扰了周可仪养病。
“我没有,我是听你爸爸说的。”
徐月来低眉,妈妈走之前没有对她交代过一句话,只拉着她的手,泪眼汪汪的看着。
所以她和哥哥讲了很多吗?都是孩子,怎么能区别对待呢。
“妈妈,真的那么说了?”
“徐月来,你已经十五岁了不是五岁”,徐月来的质疑,是对周可仪的怀疑,徐毅城克制着脾气,说了一句重话。
母亲去世之前,曾经吐过一次血。
那时候医生已经对母亲判了死刑,周可仪病倒意识不清的时候,还是会记得徐月来的喜好,让徐毅城排队去买徐月来最喜欢吃的糕点,然后等着徐月来看她。
只是徐家民不想让徐月来到医院,因为医院的味道不好。周可仪住的病房又是重病区,经常有人病亡,徐月来是个孩子,又是女孩子,按照老人的说法,会沾染脏东西。所以经常以上课紧张为由,拒绝让徐月来区医院。
那个时候,徐家民还有点良心,他拦下了徐月来,所以自己经常会去。
但是在徐家民去医院的时候,陈利芬在照顾徐月来。
在陈利芬的有心经营下,徐月来对她的感情深厚,甚至有一次她看望母亲,脱口而出的是恶语。
她说她不想看周可仪,觉得周可仪瘦削的样子像极了动画片里的蛇精,她害怕。
徐月来的害怕,周可仪理解,但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周可仪还是会伤心。
徐毅城想到这些,说话的语气更沉重了两分。
“所有属于我的东西,我可以自己保管。”徐月来垂眸。
她又不是小孩子,能管的了自己的东西。
“现在不能给你。”徐毅城心里有气,勉强不动声色。
不能给!
至少不是现在给!
徐月来根本不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
她每天要读书,不在家,陈利芬守在家里,像个老鼠一样倒腾,迟早能用假货把这些东西都换走。
徐月来对陈利芬没有防备心,这东西必须留在他手里,才能放心。
按照母亲死之前就交代,徐月来没有到三十岁,中间只要不遇到要命的事情,这些东西不能交到徐月来的手里。
有了后妈,就有后爹,以后这个家会是什么样子,谁也不知道。
徐月来仰起脑袋,提醒亲哥:“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有权利拒绝你来帮我保管任何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她的东西,她自己说了不能算,那还是她的东西吗?
“毅城,你该不会是想……”
“有你说话的份吗?有我在,你别想打什么歪主意。”
徐毅城一句话怼回去。
陈利芬张了张嘴,被他阴狠的眼神吓到了,最终没有把后半句说出口。
要分清楚是你讲的,现在黏黏糊糊分不清楚,又是你干出来的!
徐毅城转身回了房间,很快拿出来一张纸。
递给徐月来:“这上面是该留给你的东西,以后你可以拿着这张纸找我要回去。”
徐月来不肯伸手去接,和徐毅城就僵持在原地。
一个不肯给,一个偏要!
陈利芬伸手替徐月来接过纸单,看了看那上面的清单列表,头有些发晕。
她知道的,比较值钱的东西,都列在上面。
徐毅城该写了一个大概类似于承诺书的东西,将属于徐月来的那部分写得清清楚楚,上面落了徐毅城的名字以及手印。
“东西你收着,我说的话永远算数,我自己有钱,还不会贪污你那点儿东西,你日后到了年纪,属于你的东西,可以拿走。”徐毅城平静地说着。
母周可仪走的时候并没有怪月来,相反还要他多多照顾,这是母亲的遗愿,他会做好一个哥哥。
在母亲眼里,徐月来就是个小孩儿因为长期缺乏陪伴,母亲对她很愧疚,所以留下来的东西,一大半都分给了徐月来。
徐毅城不在乎这些东西。
但是周可仪交代过,她不放心陈利芬。
陈利芬贪财,他肯定会看中这些东西。
她很怕属于女儿的东西最后都被陈利芬克扣光了。
徐家民对徐月来的感情不假,但是男人某些时候神经很粗,她得防备。
周可仪弥留之际,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徐月来了。
可惜。
这些话说了,徐月来也不相信,徐毅城就没必要再和徐月来提了。
“可我现在就要!”徐月来坚持。
徐月来知道,哥哥今天走了,就和这个家彻底断绝了关系。他以后去哪儿,她不知道。
既然他想把东西搬走,那就不让他搬,他自然也会留下的。
说她为钱也好,白眼狼也罢,徐月来只想有哥哥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