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魂魄碎片被强行挤压出来,从衰老哀嚎的躯壳中一丝丝、一缕缕的逸散而出。
当初时间被强行塞入,在习惯过后便会产生病态的依赖。
镇民们享受了整整二十年被窃取的时间填满的快感,如今这股力量被强行归还,留给他们的,只剩下空虚与灵魂被生生扯断的痛楚。
伴随着无数声凄厉的哀嚎,无数团散发着微光的残魂碎片夹杂着血丝从镇民们口中喷涌而出。
周围所有的镇民,都在白光扫过后经历着剥离与归还。
逸散而出的魂魄碎片,在暴雨的半空中受到白猿以生命为代价的因果牵引,全部在空中汇聚到五道从陶罐中升腾而起的青烟之中。
最终,在漫天落下的寒雨中,五道青烟剧烈的翻滚、交织,聚成模糊的男女残影。
虚影的面容虽然无法看清,但骨血里的温和与眷恋,却穿透了二十年的光阴,静静的注视着跪在泥水中的陆平。
下一瞬,虚影便化作漫天璀璨的流萤。
流萤在狂风骤雨中逆流而上,冲破了黑暗桎梏,将生命最本质的光辉喷洒向无尽的虚空,最终彻底消散在天地之间。
他们终于解脱,重入轮回了。
陆平仰起头,任由凄冷的雨水密集的打在脸上,冲刷着他空洞无神的眼眸。
爹娘去轮回了。
白猿彻底消散了。
他什么都没留住。
他的世界陷入了空虚与黑暗。
然而,就在他陷入沉寂之时,强行撞入他体内的白猿精魄,却以霸道蛮横的姿态在他的经脉中横冲直撞。
炽热的生命精华与他原本的灵力剧烈的摩擦与交融。
由于这股精魄的融入,大梦逍遥经功法路线在他体内自发的开始了疯狂的运转。
灵力在丹田内极速膨胀,直到临界点被轰然冲破!
现实与梦境的界限,在陆平的脑海中被轰然打碎。
他胸口贴身藏着的神秘铁片,此刻正散发着惊人的滚烫。
高温硬生生的捅进了他的心脏,将他灵魂深处最后的壁垒烧穿。
陆平的瞳孔深处泛起诡异的银灰色波纹。
他突然发现,周围天地在他眼中变得光怪陆离起来。
他的视线开始融化。
打在脸上的雨滴,在他的瞳孔中逐渐拉长,变成了晶莹剔透却又黏糊糊的触手。
这些触手在半空中交织、缠绕。
地上石板变成了柔软布满褶皱的暗红色软体组织。
在泥水里哀嚎的镇民,他们的皮肉在陆平眼中逐渐融化,露出里面森白的骨骼,而骨骼竟然在不可名状的律动中,相互摩擦,发出咯吱声。
天空裂开一道滴落着淡紫色黏液的深渊。
深渊倒悬在空中剧烈收缩,每一次痉挛,都会喷吐出无数光怪陆离的色彩,
那似乎是绚烂却又致命的致幻之光。
所谓顿悟,不过是大脑被极致的快感贯穿后,由于过度痉挛而产生的生理性幻觉。
真理,往往就隐藏在那些不可名状的粘滑深处。
陆平此刻就沉浸在这种被强行拉入深渊的迷幻之中。
与此同时,主残魂的完全脱困,也让此处用于滋养血池的地脉失去了最后的压制。
堵塞了二十年的泉眼终于被拔出了塞子,地面的裂缝中,灵力泄露而出。
随后,一道微弱但强韧的灵力潮汐伴随着不受控制的余韵,自青禾镇向四周疯狂扩散。
嗡!
地面在震颤。
这种震颤轻微,却足以引起最深层的战栗。
虽然青禾镇这些已经沦为废人的凡人并未察觉,但是随着灵力潮汐的扩散,只要修为达到假丹境及以上的修士,便能清晰的捕捉到此处的异变。
这股灵力潮汐越传越远,穿透了岩层,穿透了地下暗河,最终,与断剑岭极深处那座被黑色锁链死死封印的古老阵纹,产生了不可抑制的共鸣。
古老阵眼一旦被灵力潮汐撩拨起共鸣,便张开了贪婪的孔洞,发出了一阵阵低沉而又饥渴的轰鸣。
断剑岭外围,方圆十里的无数山坳中。
大雨同样倾盆而下,但在那些隐秘的据点内,却弥漫着比暴雨还要深沉的肃杀之气。
成千上万名身披黑袍的魔道死士,正隐匿于此。
他们感受到了地脉深处传来的那一阵阵强烈的震颤。
“怎么回事?时辰还没到,阵眼的位置怎么好像也偏离了数里?”
一名脸上布满狰狞疤痕的万毒谷弟子,他是在此处窝点的首领,盯着脚下那开始不受控制的泛起猩红光芒的岩石阵点。
“管不了那么多了!断剑岭地下的上古阵纹已经产生了共鸣,若是错失这次秘境开启的节点,尊主怪罪下来,我们……”
首领拔出腰间的匕首,刀刃上泛起幽蓝光芒。
另一个方向,血河宗的隐秘山洞内,一名执事同样发出了疯狂的咆哮。
“所有人听令,不等了,就在这些备用阵点,立刻开启献祭!”
话音刚落。
这群魔道死士毫不犹豫的献出自己的生命。
无数名魔道死士反握匕首,将那锋利的刃口深深压入了自己的咽喉。
噗嗤!
那是利刃切开皮肉的沉闷声响。
热血从那绽开的伤口中疯狂喷涌而出。
这些鲜血顺着地面上早已刻画好的凹槽,疯狂的涌入地下那庞大而邪恶的阵点之中。
阵纹在疯狂的吮吸着这些滚烫的精华,光芒越来越盛,即将孕育出某种足以颠覆整个断剑岭的恐怖灾厄。
……
天督玄偶内。
林清风咽下最后一口烤肉味的西瓜,默默的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嘴角残留的红色汁水。
他注视着前方烂泥地里发生的一切。
唉,这群镇民的逻辑,简直比那种在青楼里白嫖完之后、还要反咬一口说姑娘服务不周的极品老嫖客还无耻。
人家一家三口,被活活剁碎了塞进罐子里当成按摩擦的道具,替你们挡了二十年的灾。
二十年啊,那罐子都被你们盘出包浆了吧?
现在人家不想给你们盘了,你们这群老不死的不仅不感恩,居然还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指责人家不够奉献?
甚至还妄图再拿去放血炖汤?
白嫖了二十年,榨干了人家的骨髓还要嫌弃人家不够持久。
道德这种东西,在他们身上成了用来揽客的遮羞布,扯下来之后,里面全流着恶臭的脓疮。
林清风看了一眼视网膜边缘的试剑大会排名,随后点了点头。
就在此时,他的脑海中,突然响起了游戏提示音。
【叮!】
【检测到无主高阶妖兽精魄白猿幼体期,符合镇狱殿收录条件。】
【解锁镇狱殿猿图腾——翻山覆海猿残。】
【是否收集?】
林清风眉头一挑。
哟?
这猴子竟然还有点特殊血脉?
翻山覆海?
这就是能够空间传送和解开罐子禁制的原因吗?!
【收集。】
他在心中默念了一句。
有了这个到时陆平绝对能卖力为归曦宗奉献价值,毕竟你也不想你的小白猿就这么魂飞魄散了吧?
到时自己救去,还能多一个送上门的劳动力,不要白不要。
自己可真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而在外界。
雨,一直在下。
陆平缓缓从那肮脏的泥水中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骨骼之间缺少了润滑的液体,每动一下都生涩僵硬。
他身上的泥泞混杂着鲜血,顺着衣角滴落,但他整个人却散发着死寂。
他歪了歪头,看了一眼天空。
在那昏暗的天际尽头,正有无数道刺目的流光划破雨幕。
那是察觉到此地灵气异动,从试剑大会方向火速赶来的修士大能。
那些流光五颜六色,如饿狼般扑来,急欲分一杯羹,令人发指。
但陆平却视若无睹。
他那双泛着诡异银灰色波纹的瞳孔,只是冷冷的扫过地上那些因为时间恢复流转而苍老了二十岁的镇民。
陆平缓缓抬起了一根手指。
指尖,在冰冷的雨水中微动。
在他的视线中,这些镇民已经被无数根半透明的丝线所连接。
这些丝线,是因果,是梦境,也是每一个生命体最深处的欲望与恐惧。
那些在泥水中翻滚的镇民,他们的灵魂深处,正连接着一根根污浊不堪的黑线。
【大梦逍遥经·牵丝。】
……
至于这群人为何会如此失态的倾巢而出,甚至连试剑大会的进程都顾不上,时间还得倒回到萧凡的擂台战之前。
断剑岭试剑大会。
“第八场擂台战!金光寺亲传慧凡,对战烈焰谷真传炽千刃!”
天炉宗火桦长老那阴沉的声音在灵力的激荡下传遍全场。
“喂喂喂!不是吧!又来?!”
休息区内,王协地看着坐在太师椅上双眼彻底失去焦距的林清风,双手抱头发出崩溃的哀嚎。
“大师兄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又进入挂机状态了,今天也太频繁了吧?
刚才糟老头子被那个打伞的女人按在地上疯狂摩擦,虽然让我赚了不少,但骨头都断成双截棍了啊!
萧凡师弟要是没有那你一下我一下的无耻……咳,无上规则保底,那还是个结丹初期,绝对会被烈焰谷的疯子烧成灰的吧?
绝对会被烧成灰的吧!”
躺在旁边浑身缠满绷带、还在往外咳着散发恶臭黑血的幽谷老魔闻言,屈辱的抽搐了两下。
听着王协地那口无遮拦的抱怨,他内心简直在滴血,恨不得当场把这炼气期的小辈抽魂炼魄!
堂堂元婴老祖,为了配合你这混账小子的赌局,硬吃了一个假丹期丫头的本源大招!
老夫这具本就贫弱的筑基肉身,不仅腰椎被硬生生打错位,连好不容易凝聚的一点阴冥本源都快被打散了!
赚了那么大一笔横财,你这小王八蛋好歹分老夫一点,让老夫去换几颗天炉宗的续命丹药啊!
老夫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还有林清风那个天杀的魔头,眼看老夫就要把那丫头吸干,他竟强令老夫收手挨打!
这难道是在敲打老夫?
警告老夫莫要在这正道大比上,暴露出吸人精血的魔道本性?!
是了,定是如此!
这魔头心思深不可测,绝不会无的放矢!
老夫必须要忍……只要能苟活下去,重塑道基,今日之辱,老夫……老夫就当是提前体验天劫淬体了!
“冷静点,这是个好事啊。”
就在幽谷疯狂自我攻略之际,一只粗糙的大手重重拍在王协地的肩膀上。
李淳峰面沉如水,他继续用腰间木剑拔剑归鞘,目光望着擂台。
“剑不磨不锋,玉不琢不成!
萧师弟近期太过依赖宗门的庇护,选在这个时候撤去规则之伞,反而可以在生死一线间破茧成蝶。
藏锋于拙,以凡人之躯直面烈火,这正是洗尽铅华的无上心境修炼啊!
哎呀妈呀,这是多好的事啊!”
听到这番话,原本还在检查自身状态的萧凡浑身一震。
他转过头看着双目空洞枯坐在椅子上的林清风,还有满口好事的峰哥,眼眶瞬间红了。
大师兄为了宗门背负了那么多黑暗,这个平平无奇的峰哥还能从各种角度上,安抚人心,明明是个凡人还不忘用这种无声的方式来磨砺自己的道心!
“王师兄,李师兄,不必担忧。”
萧凡深吸一口气,将那根噬魂棒死死攥在手中。
他体内太虚道法轰然运转,被压制在丹田深处的赤炎兽火与青面兽心火发出了饥渴的咆哮。
毕竟对于身怀《焚诀》与多种兽火的萧凡而言,火系修士在他面前卖弄火焰,就像是初出茅庐的雏鸡不知死活地将那短小无力的物事,强行塞进了一个早已被深渊巨物撑得极度扩张的贪婪黑洞里。
除了被连根榨干吸髓,绝无第二种可能。
若对上其他流派的真传,或许还会忌惮几分。
但烈焰谷……自己也不是没有获胜的可能……甚至可能还可以借此变得更强。
一缕贪嗔佛性在萧凡的眼底流转,他一挥身上有些宽大的僧袍,大步流星地踏上那由漆黑锁链交织而成的擂台。
“师兄师姐们放心!此战结局尚未克制。”
“萧凡必当竭尽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