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冷雨打在陆平脸上。
雨水混合着他额头淌下的鲜血顺着脸颊流淌,在眼角处晕开一片红晕。
紧接着,雨势骤猛。
雨水冲刷着青禾镇铺满青苔的石板路,水流在缝隙间汇聚成水洼。
陆平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单膝跪在地上,浑身因为疼痛和寒冷而不受控制的战栗。
强行冲破地脉压制的严重后果开始全面显现,他体内的灵力失控,每一寸经脉都传来剧烈疼痛。
鲜血顺着他紧握的指缝滴进水洼里,很快就被雨水冲散,消失的无影无踪。
在他身侧不远处,一直陪伴他的那只白猿情况更加凄惨,奄奄一息。
它用皮肉翻卷后白骨外露的手臂,拼尽全力死命撑起陆平摇摇欲坠的身子不让他倒下。
铁链洞穿了它的琵琶骨嵌入骨髓之中,每稍微挪动一下,都有碎骨在血肉模糊的皮肉里来回摩擦,带来钻心的痛楚。
可即便承受着如此非人的折磨,它残破的怀里依然死死护着那五个陶罐不敢有丝毫松懈。
这些罐子在它看来就是它的命。
也是陆平父母在这世上留下的最后一点体面。
在暴雨中短暂的安静过后,四周的街道上响起了越来越密集的凌乱脚步声。
踏,踏,踏……
刚从地下溶洞被强行跃迁出来的镇民们,此刻正呈现出一个圆环状,一步步朝着中心缩紧包围圈。
离开地下血池的滋养后,这群人之中一些早该死去的怪物终于开始暴露出原形。
在暴雨的冲刷下,老人们皮肤也逐渐变的灰败暗淡,皮肉松弛干瘪,变的满是深深的褶皱,散发着死气。
青壮年则是开始慢慢衰老,这些人身上停滞的时间似乎终于松动了一分。
“我的手……我的手怎么在烂!”
人群中一个老人看着自己的双手,失声尖叫起来。
他的胳膊上,尸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蔓延。
尸臭味从老人们身上散发出来,连这场暴雨都无法将其压住。
“药效在流失……我们的长生路……”
“不可能,那个老道明明说不会这样的!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都怪这个畜生!都怪陆家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面对死亡的恐惧在人群中迅速蔓延,最终全部化作了针对陆平的愤怒。
无数双满含恶意的眼睛,在雨幕中锁定了中间的陆平。
“陆平,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一个老头拄着拐杖,从人群中颤巍巍的走上前指责。
他脸上的皮肉失去生机正在下坠,张嘴时露出里面开始泛黑的牙床。
“你把血池的阵眼挖出来,是要让我们全镇子为了你的自私,跟你一起陪葬吗?”
“听话,把你五个罐子交出来,人死了就是一坨肉块,与其伤心,不如让它发挥些有用的价值。”
陆平只是沉默的看着地面,雨水打在石板上飞溅起水花,水洼里清晰的映射出那群镇民的倒影。
“你爹当年就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老头见陆平一言不发,火气更盛,声音陡然拔高。
“当初瘟疫来的时候,他非要一个个治病,他明明就知道,只要牺牲你们一家人,把你们剁碎了填进阵眼里做药引,全镇人都能活下来!”
“他凭什么要在那里犹豫?他有什么资格犹豫不决?”
旁边一个老奶奶也紧跟着跳了出来,她半张脸已经长满了溃烂的尸斑,看起来十分可怖。
她毫不客气的指着陆平的鼻子,唾沫横飞的破口大骂。
“就是!治病救人难道不是他身为药郎的本分吗?”
“用你们一家几条命,换我们这镇子所有人的命,这孰轻孰重难道分不清?”
“他死了就算了,你娘竟然还想带着你这个小杂种一起跑路!”
“而且因为你父母的牺牲,我们不也称他们为神仙,给他们塑立泥像,建造庙宇了吗?你还有什么不知足?当年若不是那个老道士及时显灵指点迷津,我们青禾镇早就死绝了!”
他们的逻辑早就死掉了。
他们的良心也早就烂透了。
这群人靠着这种手段活了太久,久到已经把杀人求生当成了天经地义的善举,没有丝毫愧疚。
陆平低着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声响。
“牺牲一家……救活全镇?”
他终于开口说话了。
“所以,为了你们的命,你们就把我爹和娘活活剁成了碎块?”
“就把他们塞进罐子里当成阵眼的引子?”
“这就是你们口口声声说的……造福全镇的福祉?”
“放肆!”
“我们事后大发慈悲好心留你一条小命,对你来说那是天大的恩赐!而且,庙宇虽然现在破了点,当年我们可是每年都去,为你爹娘来世祈福呢!”
“对啊,当年可是镇长带着我们都给你爹娘的庙宇跪下了,你走后我们还拼命寻找过你呢!毕竟你可是他们二人的子嗣!”
“我们这么全心全意为了你好,你不仅不知道对我们感恩戴德,居然还敢跑回来毁掉我们的长生路!”
“你简直就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你爹妈心甘情愿化作血池的阵眼,那是他们这辈子的荣光!”
“正好你今天自己送上门回来了,年轻的血肉用来做药引效果肯定更好。”
“只要把你按进阵眼里放干了血,说不定咱们青禾镇还能再重现生机,生出几个带把的种来!”
陆平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没有反驳。
他一动不动,任由漫天的雨水将自己淋透。
身旁的白猿虚弱的凑到他耳边。
“吱……五个……吱吱……残魂……”
此时的白猿已经虚弱到不能维持人语,只能通过微弱的神识波动,顺着陆平的识海荡漾开来,传递信息。
听完这段信息,陆平的身体僵住。
白猿告诉他,那五个罐子里禁锢的,仅仅是他父母被残忍扯碎的主残魂。
而更多的残魂碎片因为血池的药效,早已被这群青禾镇的凡人分而食之。
他父母的魂魄无法重聚,也将永世不得投胎转世,只能在这无尽的黑暗中日夜受苦。
想要解脱只能需要特殊的办法。
陆平抬起头。
在他的瞳孔深处,两簇危险的光芒在暴雨中幽幽燃起。
“嗯……”
陆平轻声呢喃了一句。
他看向周围那群包围他的镇民。
在现在的他眼里,这些人已经不再是以前熟悉的邻里街坊,也不再是长辈叔伯婶娘。
这完全就是一群在泥地里蠕动的发臭的怪物。
天督玄偶内,林清风安静的通过傀儡的视角,注视着这剑拔弩张的一幕。
都出来了,陆平解决一群普通npc应该没什么问题。
唉,真恶心,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林清风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个烤肉味的西瓜开始吃了起来,继续化身吃瓜群众。
天空中的雨越下越大,模糊了视线。
周围的镇民们见陆平跪在地上似乎体力不支,心中的胆子顿时大了起来。
“大家一起上!把药引子抢回来!”
“快抓住这个白眼狼,别让他跑了!”
面对汹涌而至的人群,陆平只是微微转过头,看向身侧奄奄一息的白猿。
“帮我。”
简单的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
白猿听到这话,瞳孔收缩的顿了一顿。
随后,它咬紧牙关,重重的对着陆平点了点头。
“吱……”
它发出一声极度虚弱沉闷的低哑呜咽。
紧接着,它干瘪的躯体在暴雨中剧烈的痉挛起来。
洞穿它琵琶骨的粗大铁链被它生生扯动,翻卷的皮肉裂开,碎骨混着发黑的血液喷溅在陆平的脸上。
可它却完全失去了痛觉,残破的手臂死死将五个陶罐扣在胸前,另一只手抠进了自己的丹田。
一颗满是裂痕却散发着刺目光芒的妖兽内丹被它生生掏了出来。
它的记忆里,只有二十年前它虚弱重伤之时被陆平他爹所救,以及夜晚里会摸着它的头,跟它分半个野果的少年。
他们是它当初弱小之时活下来的温度。
现在,它要把这点温度,全还给这个少年。
内丹被催动到了极致,炽热的光芒将周围倾泻而下的冷雨蒸发成漫天白雾。
“等等!”
“你这是……”
“不……我……我求你别……”
陆平死寂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张着嘴,声音却抖的不成样子。
他拼命想要撑起身子去抓那团光,却只能在泥水里狼狈的往前爬,沾满泥沙与鲜血的手指徒劳的抓向虚空。
但一切都晚了。
白猿将它生命中最后的精魄与修为,化作生机,撞入陆平体内。
炽热的生命精华将他断裂的经脉强行重塑,深可见骨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脱落。
伴随而来的,是白猿那微弱却决绝的神识传音在陆平脑海中回荡:“我来……开轮回……”
失去庇护的五个陶罐在重力的牵引下坠向地面。
啪!
陶罐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在泥水中溅起水花,也击碎了陆平瞳孔中最后的一丝光亮。
“不……不要……”
陆平的声音极其嘶哑,听起来异常刺耳,他拼命用沾满泥泞的双手去抓那团炽热的白光。
他想把那团光从自己体内生生抠出来,重新塞回白猿残破的胸腔里。
可是太晚了。
那股生命本源,以极其霸道强横的姿态贯穿了他在血池阵法压制中受损的经脉。
伤口在发痒愈合,灵力在丹田内疯狂充盈,这种强行被治愈的过程,落在陆平身上,却让他感受到了极度痛苦与绝望。
他眼睁睁看着面前的白猿,那具为了护他而千疮百孔的躯体,在失去内丹后,直接在冷风中消散,从指尖开始化作灰白色的粉末。
白猿那双浑浊的眼眸在最后一刻,看了陆平一眼。
那目光温和而平静,回忆起二十年前的那个夜晚,它坐在破庙的屋檐下,也是这样把半个酸涩的野果轻轻推到少年的面前。
随后,一阵冷雨劈头盖脸的砸下。
白猿的躯体彻底崩塌,化作漫天齑粉,被雨水冲刷进石板路的缝隙里,连一块骨头一滴血都没有留下。
这个陪他长大救他性命的童年玩伴,彻底离他而去了。
陆平僵在原地,双手还保持着向前抓取的姿势,指缝间只有雨水在流淌。
他的世界在这一刻被挖空了。
而那团炽热的白光,在修补完陆平的身体后顺着雨水蔓延,瞬间包裹了地上那个陶罐。
陶片上那些用朱砂画就的恶毒梵文,在白光的侵染下,开始疯狂的挣扎并且剧烈扭曲剥落。
嗡的一声。
一声直击灵魂的轻鸣在暴雨中炸开。
五道微弱呈现出半透明状的青色残魂,终于挣脱了二十年的黑暗禁锢从碎陶片中升腾而起。
几乎是在主残魂脱困的瞬间,周围那群原本还在叫嚣的镇民突然齐齐爆发出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啊啊啊!我的肚子!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钻!”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股无法抗拒的因果吸力从那五道青烟中爆发,直接锁定了在场所有镇民的灵魂深处。
那些被他们分食消化了整整二十年的残魄碎片,被这股力量从他们的骨髓血肉甚至神识中残忍的撕扯出来。
伴随着残魄的剥离,停滞了二十年的时间法则,重新降临反噬在他们身上。
不同于之前的缓慢作用,这一次的反噬是骤变降临的。
最前排的几个拄拐老者,本就大限将至,全靠残魄吊命。
此刻他们干瘪的皮肉瞬间生机断绝,伴随着噗嗤呲的闷响,整个人急剧腐朽,坍塌成一堆散落的森白枯骨,砸在泥水里。
而那些原本看起来正值中年的镇民,瞬间跨入了风烛残年。
他们曾经饱满紧致的皮肉极速松弛下垂,头发眨眼间变的花白稀疏,视线变的浑浊,牙齿也开始松动脱落。
那些原本生龙活虎的青年,则在一阵剧痛中被抽干了青春的活力。
他们眼角和额头被岁月强行刻下深刻的皱纹,两鬓生出华发,原本光洁的皮肤变的粗糙暗沉。
原本挺拔的身躯也染上了岁月的沉重,瞬间变成了满脸沧桑的中年人。
幻梦破碎,万物归位。
在这场长达二十年的窃贼狂欢后,他们终于重新变回了凡人。
被他们用罪恶截断的时间,只是微微掀起了一朵浪花,便再次不急不缓的,向前流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