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流城外。
一团焦黑残躯趴在沙丘上。
冲击力让这具碳化躯体在沙子里滚了好几圈,地上弄出了一条血的印子。
接着砰的一声。
他撞上了一个树干,这才停下。
“咳咳……呕……”丹宸子的两只手抓着沙子,焦黑十指因为用力过猛齐根折断,崩裂出暗红浆水。
他张开那张皮肉剥落的嘴巴,大口将夹杂着灼热沙尘的空气,吸入肺腑中。
每一次呼吸,胸腔内都发出刺耳嘶鸣,大口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从喉咙深处喷出来。
但是他的眼睛一直看着远处那座在风沙中若隐若现的都城。
他的眼角一直在抽动,眼睛里都是血丝,心里觉得很庆幸。
刚才真的是太吓人了,他现在想起来还很后怕。
就在刚刚之前,那柄从天穹裂缝中探出的神罚巨剑,无情碾碎了他身为化神期大能的尊严。
那种天道法则,将他周遭空间凝固住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护体罡气寸寸崩裂,淬炼了千年的肉身在金光中碳化剥落。
在这种法则封锁下,别说他只是个重伤未愈的化神初期,就算天炉宗那位半脚迈入炼虚境的太上长老亲临,或许都无法挣脱那股代表着天道意志的抹杀。
可是,就在神罚巨剑即将落下,将他那些同门元婴连同他自己的肉身一起碾成碎末的那一刻——
变数发生了!
那股法则封锁,不知为何,突然被什么无形存在从源头狠狠的拽了一下。
那道天威枷锁,竟然出现了一丝松动。
原本死死压下来的力量,在前一瞬,突然莫名卸了半指宽的力道。
就是这半指宽的卡顿,让那凝固的空间,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对于底层修士而言,或者是他的那些同门元婴而言,这半秒钟的停顿毫无意义,甚至无法感知。
但对于在修真界摸爬滚打了上千年的化神老怪丹宸子来说,这就是天道在绝境中施舍给他的一线生机。
“赫赫……哈哈……天不亡我,天命……果然在老夫。”
丹宸子一边剧烈咳着黑血,一边从喉咙里挤出大笑声,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他回想起刚才那一瞬,嘴角不由自主的上扬,干裂嘴唇扯出几道血丝。
若非他在城中察觉到变故降临的刹那,直接将那几枚用青流城百万凡人血肉生生炼制而成的六纹血丹一口气吞入腹中。
强行吊住了残躯中最后一丝生机,刚才他根本无法在空间开裂的刹那做出反应。
当那道裂缝出现的瞬间,他凭借着化神期元神底蕴,与体内血丹爆发的药力,毫不犹豫的燃烧了八成本源精血。
同时施展了天炉宗禁忌的遁逃法术,化作一道火焰血线,硬生生从那毁灭万物的金光中强行闯了出来。
至于当时身旁那四五名同门元婴长老……
若是自己可以碾压对方,当然也不会不管他们,但毕竟现在自己也没办法啊,那当然是死道友不死贫道了。
丹宸子冷哼一声,眼角微微上挑。
那些平日里对他前呼后拥的师弟们,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在空间裂缝闭合的刹那,他们眼睛充满血丝,口吐鲜血,便在重新降临的天威中,连同元神神魂一起,瞬间被蒸发成了虚无,连一缕青烟都没能留下。
而他,活下来了。
风沙呼啸,远处的青流城依旧静静的矗立在荒漠之中,那青色城墙并未有太大的损伤,甚至连城头迎风招展的旌旗都还插在原地。
那神罚巨剑似乎只针对生命,在抹杀了城内百万被视为罪人与异乡人的生灵后,便悄然散去。
如今青流城,已经变成了一座死寂的空城,连一只蚂蚁都不剩。
“死的好……死的好啊。”
丹宸子艰难的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在滚烫的沙丘上。
此时,他体内那几枚由百万生灵炼制的六纹血丹继续发挥着还未完全消化的药性。
庞大生命精气在他损耗过后再次开始在他全身游走。
那些碳化死皮开始成片脱落,露出下方泛着粉红色的肉芽。
断裂经脉在药力的拉扯下重新续接,发出噼啪脆响,随后连他那干瘪丹田,也重新亮起一抹元神灵光。
虚弱渐渐地退去,一股充盈感让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手指也忍不住微微颤抖。
生命的复苏往往粗暴得不讲道理。
干瘪枯竭的经脉就像被踩扁的老化皮管,突然被粗暴地灌满了滚烫的沸水。
那种几乎要将人撑爆的饱胀感,让他每一寸血肉都在痛楚中剧烈抽搐,贪婪地吞咽着生机。
丹宸子闭上眼,感受着体内这股新生力量。
这场无法想象的造化让他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百万生灵的血肉底蕴与城中的财富,如今全成了无主之物,归他一人独享。
那个所谓的皇主竟然会为了一群凡人出手灭杀他,反正他是不信的。
那座都城里头一定有着某种他难以察觉的契机。
只要他能在这里多躺片刻,待伤势稳定,便再次青流城寻找其中机缘。
到时就将体内这股凡人血气余韵炼化,若是这城中真有什么机缘所在,说不定他就能重回巅峰,甚至有望因祸得福,打破困扰了他数百年的瓶颈,晋升至化神后期。
到那时候,什么四大渊卫,什么秘境皇主,在执掌了这股力量的自己面前,只能被他无情的踩在脚下。
丹宸子双眼放光,嘴角笑容伴随着新生的血肉,一点点在脸上扩大。
在这片被清洗过的荒漠中,似乎他已然就要成为掌握了未来与运势的天命之人。
他感受着头顶那真实的阳光和轻拂过面颊的微风,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活着,真好。
然而。
就在他将这口浊气吐出大半,嘴角的笑容刚刚攀升到顶峰的那一刹那。
“呼——”
风,突然停了。
某种庞大质量,直接插入了这片虚空。
方圆数里内所有流动的空气和沙尘,都在一瞬间,被一股力量强行截断。
那飞舞在半空的一粒赤红沙砾,就这么诡异的停滞在丹宸子鼻尖上方三寸处,一动不动。
丹宸子的笑容,在这一瞬间僵死在脸上,连那蠕动着新生的粉色肉芽都仿佛在瞬间被冻结。
这种从极度亢奋到瞬间萎靡的落差,让他当场傻眼,整个人彻底懵逼了,直接瘫成了一滩烂泥。
不仅刚膨胀起来的野心被浇了个透心凉,连带着他浑身上下的每一丝血肉,都在这股寒意里缩成了一团。
一股冰寒瞬间压下了他体内那股刚刚升腾起的温热药力。
周围温度,在一瞬间跌入冰点。
他眼角余光看到,一片巨大漆黑阴影,冷不丁的出现在了不远处。
踏。
一声轻微的脚步声,从他头顶正上方的沙丘边缘传来。
随着这一步落下,丹宸子胸口一闷,心脏猛的抽搐了一下。
踏。
第二步。
那声音不紧不慢,在死寂的空间里回荡。
丹宸子浑身的汗毛在这一刻全竖了起来,刚刚建立起来的雄心壮志在这一声声脚步中碎了一地。
真是活见鬼了……
这里刚刚经历过神罚,怎么可能还有别的人逃了出来而自己却毫无察觉?
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他艰难的一寸一寸的转动着那僵硬的脖颈,顺着那片阴影投下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看去。
沙丘的最高处。
一队身影,突兀的出现在了那里。
风在这一刻停了。
丹宸子僵硬的仰着那颗剥落的头颅,眼球死死盯着沙丘顶部那几道被残阳拉长的剪影。
咚。
咚。
咚。
他那颗刚被血丹修复一半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的撞击着胸腔。
这老家伙打了个哆嗦,缩起新生的肉芽。
这是丹宸子脑海中闪过的念头。
那属于化神修士的脑子正在疯狂运转,试图猜出这几个身影的身份。
是皇城里追出来更为高阶的银甲卫?
又或者是那些平民和银甲口中的四大渊卫?
还是那些能引动法则的怪物?
如果是他们,自己现在这副刚刚恢复不多残躯,已然不能再次使用秘术逃遁,对方随便一招说不定就能把自己刚重塑的元神打散。
丹宸子闭上眼睛,准备迎接审判。
一息。
两息。
三息过去了。
法则碾压并没有降临。
“铿锵——!”
“铿锵——!”
伴随而来是一声突兀的铿锵声。
那是木剑与剑鞘摩擦发出的声音。
接着便是一道压低嗓音的嘀咕声从上方飘了下来。
“哎呀妈呀,这好事啊!起码落地没有成盒,这皇主是给我们送哪来了?焦不拉叽的是个啥玩意儿?”
“这看着挺惨啊,不过没死透,这是个好事啊……”
这声音不对劲。
丹宸子猛的睁开双眼,眼底的血丝快速收缩。
这语气动静,不是那些法则傀儡,好像也不是银甲士兵又或者皇城中人。
难道?
他忍着眼球的酸楚眯起眼睛,借着残阳死死看着那几人的衣着。
没有银甲。
也没有深渊气息。
那几人身上穿着的,分明是外界常见的法袍。
那法袍的样式他从未见过,毕竟云州境这种偏远下州,宗门比较多,尤其是那种小宗门。
他天炉宗督查使,特来督查试剑大会的,自然不可能去记这些门派的衣服长什么样。
不过只要是外界的修士,那就意味着有转机。
呼……丹宸子猛的吐出一口浊气,瘫软下来。
活下来了。
他那张一半焦黑一半粉红的脸庞扭曲起来,嘴角咧开。
没事了,记这些门派有何用?
丹宸子在心中冷笑。
虽然自己现在因为燃烧精血有些虚弱,还在恢复生机中,但只要对方是外界修士,那就意味着他们有贪欲,有所求。
只要有贪欲,他这个化神期老怪,就有手段把这些修士玩弄于股掌之间。
咳咳……几位……几位小友……
丹宸子艰难的翻动残躯,将折断的手指插进沙子里,借着摩擦力将上半身撑了起来。
他压榨着体内药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虽然虚弱,但却透着一股傲骨。
他很清楚,面对这些修士,你越是摇尾乞怜,对方越可能杀人越货。
如果你展现出价值,他们就会争先恐后的跪下来讨好你。
老夫……乃是外界大宗的督查长老。
丹宸子忍着肺腑的剧痛,目光从沙丘上方那几人脸上扫过。
看起来没什么异常的,毕竟之前林清风等人穿着的是金光寺时装,有着认知混淆的功能。
此时没有认知混淆的高干扰,他就如初见这一群人一般,并未认出什么不同。
这几个人,一个背负双手的青年,一个周围似乎黑气刚刚消散的红衣少女,一个躲在后面的炼气期弟子,还有一个一直拔木剑的老头,外加一个白头发的。
丹宸子心中的底气足了些,他扬起下巴,将自己那张脸庞暴露在残阳下。
“老夫是此次试剑大会的督查使,若几位小友愿施以援手,护老夫周全……老夫不仅可以引荐尔等拜入大宗,更可为尔等开炉炼丹。”
“老夫乃是天炉宗丹宸子,六纹灵丹不过是信手拈来,便是那七纹仙丹,老夫拼着损耗寿元,也未尝不可一试。”
丹宸子死死盯着上方那几人的反应。
上位者的自信,往往来自致命的信息差。
丹宸子以为自己抛出的是天大的造化,足以撬开任何底层散修的贪欲。
但他压根不知道,对面的锁眼早就被钢筋焊死了。
他这番声情并茂地画大饼,就是媚眼抛给瞎子看,自作多情。
按照他的经验,话说到这个份上,这几个人现在就该赶紧攀上前来争取自己这些下宗能够获得正道中流砥柱的青睐,方便到时外出秘境之后,可以为自己家的宗门拿得些好处,又或者是减少些税收。
不过等着自己靠他彻底恢复之后嘛......
然而。
但是事情的发展,总是和自己心里面期望的那个样子完全是不一样的。
这个时候的林清风正把两只手背在自己的身后站着。
他那双眼眸正盯着下方那个焦黑肉团,似乎在辨认着什么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结果听到对方这么一说?
卧槽?
这不老熟人儿嘛,你这还不打自招了?
我这还没查一下你到底是个谁,你就自个儿秃噜了?
不过,这老东西怎么还活着?
命挺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