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大夏舰队轰平官仓后,又升半帆,向西缓缓航行,对船坞狂轰滥炸。
土井利胜、酒井忠世等家臣跪在将军身后,看不到海面情况。
可楼下的旗本武士不断叫嚷请战,几乎就是现场播报。
“卑鄙的懦夫,竟对尚未建成的新船下手!”
“那是?那是天地丸?可恶啊!”
“吾必斩下唐人大将首级,以雪此耻!”
众家臣心中一惊,天地丸是幕府的一艘大型关船,是将军御座船,政治意义非凡。
哪怕外敌驶入浦贺水道,幕府水军尽出,也没派天地丸出海迎敌。
没想到这样一艘意义非凡的御船,竟被敌军随手摧毁,即便老中们也跪不住了。
有官员喃喃道:“有辱国体……有辱国体……”
还有人道:“大不了放弃品川凑,召集武士死守岸边!”
土井利胜低吼道:“你们也要学那些武士浪人,逼上様盲目应战吗?”
这时有旗本武士跑到天守阁上,跪下报告道:“上様,旗本武士柊平马已于家中切腹,这是他的遗书。”
德川家光没有转身,只是道:“念。”
“旗本柊平马谨白:臣家三世受德川公恩禄……今唐人舰抵江户,炮轰品川,臣不能御敌寇,致使主君蒙尘,此臣之罪,唯有一死,以谢失职之咎……”
伴随柊平马的遗书,海湾上夏军舰队已将天地丸号打得当场解体,码头边还有百余艘小早船,全都无一幸免,沉入海中,栈桥、码头、商铺全轰烂、轰塌,扬起近十丈高的巨大雪雾。
岸上炮台也在勇猛还击,夏军舰队已中了二十余炮,却似乎不痛不痒。
德川家光面无表情地道:“退下,将柊平马好生安葬。”
武士收好遗书,行礼退下。
德川家光心中怒意翻涌,身躯微微颤抖,只是面朝窗外,令臣子们看不出来。
夏军炮轰品川凑,给江户造成的财产损失倒在其次,真正致命的是政治打击。
德川家能统一日本,靠的是关原合战后,各地大名有了德川家是日本最强的共识,然后便纷纷臣服。
简而言之,其统治基础就是两个字,“最强”。
如今江户受敌人炮轰而德川家束手无策,此事一旦传开,最强二字,立马就会被打上问号,各地大名就会觉得幕府外强中干,对幕府政令阳奉阴违,乃至起兵造反。
想到两代先祖的心血付诸东流,德川家要步织田家、丰臣家的后尘,三代而亡,德川家光心中便羞愤欲狂,这对他来说,是比战败身死更屈辱千倍之事,绝对不可容忍。
只是实力不济时贸然出头,不是勇武,而是鲁莽,他竭力压制心底的恨意,语气平淡地说道:“等夏军停止炮轰之后,派使者商谈,无论夏军开什么条件,哪怕是让吾致歉……都姑且答应他们。”
此话一出,土井、酒井两个老中都不可思议地望向他。
要知德川家光还不到三十岁,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面对如此屈辱,便是两位老中都难以忍受。
将军竟能如此蛰伏隐忍,这份心性当真可怖。
德川家光道:“都退下。”
众家臣们一起应声告退。
……
郑芝龙的排炮击持续到傍晚方停。
因为舰炮需要冷却,加之品川凑实在太大,临时炮台又太多,至傍晚仅轰平了半个港口而已。
照这个速度看,荡平品川凑,攻占品川番所,起码还要两天。
好在舰队的目的本就不是攻城略地,而是逼幕府尽快决战,然后签订和约。
所以把炮轰过程延长,增强羞辱感,反倒是好事。
一日辛劳过后,郑芝龙回到床舱暂歇,他在艉楼甲板站了大半天,一身衣服都被硫磺腌入味了,外露的皮肤上更处处都是黑泥,吐口口水,都是灰色的。
船长室中就有盆清水,面上已结了薄冰,郑芝龙用毛巾裹着拳头把薄冰捣开,用毛巾蘸了清水擦脸。
他并不在水盆中投洗毛巾,而是把毛巾的一面擦脏后,再换另一面,尽管舰队已近岸,可毕竟是在敌国境内,淡水仍要节约着使用。
正当他擦脖子上的黑泥时,郑芝虎敲门道:“统领,倭寇又派使者来了。”
郑芝龙冷哼一声道:“把他领进会议室。”
郑芝龙说罢,便走到航海桌后,望向海面,透过艉舷的玻璃窗,他能看到幕府使团乘坐一艘舢板,艰难划来。
品川凑的小早船以及渔船,都被他轰成碎木板,即便是幕府使团,也无船可用。
郑芝龙看着舢板随波涛起伏的滑稽样子,不由轻声发笑,随即出门走入会议室。
半晌后,幕府使团登船,郑芝龙和舰队众军官已在等候多时。
透过会议室的大门,能看到使团一共五人,其中三人都随身带了刀,还是一长一短两把。
这些武器自然要被海军士兵收走。
其中两名带刀之人还有些不满,死攥刀柄不撒手,一正使模样之人以倭语训斥一句,那二人只能松手,任由海军士兵将刀收走,只是颇有不忿,恶狠狠地盯着收刀士兵。
收完刀后,士兵又对使团搜身,那两个武士样的人满脸愤怒,似在强压屈辱。
郑芝虎就在一旁,戏谑地道:“搜得仔细些!裆部、股沟都摸一遍,头发丝也扒开看看,尤其是这两个没剃光头的,仔细查!”
搜身足足搜了一刻左右,待确认无碍,郑芝龙才领着使团走进会议室。
那正使还未行礼,一旁武士先道:“贵国号称礼仪之邦,这就是外交之礼吗?吾今天开眼界了。”
那正使怒斥道:“住口!”
这两句话用的都是倭语,幕府使团带有两名唐通事,不过二人知道这话有些尖锐,没敢翻译。
倒是郑芝龙的通译把这话翻译了。
郑芝龙冷笑道:“《礼记》有云,‘礼尚往来,往而不来,非礼也’。
先前在长崎,我大夏使者对尔等以礼相待,尔等几次三番拔刀要挟。
故我今日正是蛮夷之礼相待,这才叫正合礼数。”
不待使团的唐通事讲话,郑芝龙的通译先将这话翻译了。
使团武士气得面色通红,却也无话可说。
幕府正使一整衣衫,恭敬行礼道:“吾乃日本国幕府陪臣,曾根正信,奉征夷大将军之命,前来慰劳上国将帅。”
所谓“征夷大将军”就是幕府将军官职的全称,也就是德川家光本人。
郑芝龙闻言玩味道:“慰劳?”
曾根正信点头道:“是!慰劳!”
郑芝龙道:“尊使有心了,只是我军炮弹充足,不劳费心,请回吧。”
曾根正信连道:“且慢!且慢!将军派在下前来,实有和谈之意,只是鄙国自有国情在此,不能将话明说。”
郑芝龙道:“好说,既是和谈,先将品川炮台撤下,所有幕府士兵后撤回江户城城墙内,看看诚意,否则免谈。”
曾根正信额上冒出冷汗,连道:“这……这在下位卑言轻,恐怕,恐怕……”
郑芝龙一指岸上:“若不能决,便去向你主子请示!哼!口称和谈,却连个老中都不派来,缓兵之计当我不知吗?滚!”
“不不……”曾根正信心中一横,直接跪下,磕头在地,长跪不起,“夏国大将大人,在下不敢欺瞒,我方当真有意和谈,夏国外交咨文的所有请求,我方愿全部答应,只求宽恕!”
郑芝龙默不作声,其身后的海军诸将飞速交换了眼神,倭寇生性凶残,他们不信水军主力未灭之前,倭寇有心和谈。
可眼前这倭寇又姿态极低,似乎真有求饶诚意,众将一时也拿捏不准,只能看郑芝龙的意思。
见郑芝龙沉默不语,曾根正信又道:“长崎之事,是町人逐利,不谙事体,这才开罪上国,一应有罪臣民,幕府均会革职拿问,给上国交代。
贵军远征劳苦,在下此行还带来了幕府礼单,以慰军需。”
他说罢,从怀中掏出礼单,郑芝虎接过递给兄长,只见礼单上写的是黄金白银、太刀胁差、漆器清酒之类,种类很多,数量不多。
貌似诚意很足,实则都是没什么大用的东西。
郑芝龙只扫了一眼,便将礼单放在一边,说道:“幕府若真有诚意,便于明早前,将品川番所的炮台和士兵撤下,这是大夏底线,请吧。”
曾根正信不住叩首祈求:“鄙国真有和谈之诚,只是撤兵影响太大,这是不战失地之罪,有辱……”
郑芝龙寒声道:“送客!”
郑芝虎上前一步,挡在曾根正信身前道:“你若再纠缠不走,可别怪我动手了。”
曾根正信又一次郑重叩首道:“拜托了!”随即起身离去。
会议室内,众军官回想方才的一幕,都觉有趣。
梢长道:“都说大丈夫要能屈能伸,可这未免也太屈!前明纵使四面受敌,可哪怕亡国,也没有一次求和,更别说派使臣去给敌人哐哐磕头了。”
炮术长道:“华夏对日本来说,本就是天朝上国,有此姿态,也不奇怪。”
舰队参谋长则道:“谬论!前明初年,倭国有过一次遣使称臣,自那之后便从未来使。
朝鲜之役时,倭寇还说了‘假道攻明’这种大不敬之语。
在倭寇眼中,我们可不是什么天朝上国,没听他们将军的名号叫什么吗?征夷大将军!既认旁人为夷,自然自认为华!”
郑芝龙道:“不论如何,明早看品川番所的防务,便知结果。郑芝虎。”
“统领!”
“登陆在即,你既是陆战队士兵,又是我的兄弟,没有安居后方之理。也当随大军一起登陆进攻,这几日先随队熟悉军务,不得懈怠。”
“是!卑职必先登破城!”郑芝虎拱手道。
……
是夜,使者曾根正信返回江户本丸御殿,被小姓告知,将军在御弓场。
曾根正信一路小跑赶去,刚进御弓场,便听到箭矢中靶的笃笃声响传来。
那声音极重极闷,显然用的是重弓。
曾根正信入殿内,只见德川家光正搭箭、扣弦,拉弓至耳后,停了半息,松弦。
弓弦嗡的一声震响,箭矢飞出,笔直钉入靶心,发出笃的一声闷响,箭尾摇晃。
殿外的箭靶上,此时已密密麻麻,插了不下三十支箭。
德川家光身型挺直,肩背平正,只在额上微微冒汗,一名小姓跪在一旁,双手捧着一支羽箭举过头顶。
在那小姓身侧,已空了两支箭囊。
“如何?”德川家光取箭扣弦的同时说道。
曾根正信将上船之后的经过讲了,末了道:“夏国大将说,要我们撤掉品川番所的炮台和士兵,才愿继续和谈。”
德川家光猛地拉满弓,停顿片刻松弦,弓弦嗡鸣,箭靶上传来啪的一声裂响,这一箭射到了别的箭的箭尾,两支箭的箭杆在靶前断裂。
德川家光眉头微皱,放下弓,身侧小姓自然地将其接住,在一旁弓架上挂好,靶子旁另有一名小姓趁机拔出箭矢。
德川家光道:“把武士和火炮撤出来。”
“上様!”曾根正信叩首,“臣愿死守品川番所!”
德川家光只是冷冷道:“退下。”
曾根正信不敢争辩,叩首告辞。
片刻后,德川家光返回御殿,又召土井、酒井、松平等家臣觐见。
昏暗之中,德川家光问道:“军队行至何处?”
松平信纲道:“回禀上様,井伊扫部头统领的一万先锋,已至骏河,距离江户仅有五六日路程。
向井将监统领水军应当已行至伊豆半岛,三日内,必与敌军水师决战!”
德川家光沉吟许久,而后道:“传我的命令给向井忠胜,此战事关幕府存续,务必得胜,勿辱武家之名!”
对谱代这种高位家臣来说,这话已是极重,与“败则自尽”无异。
殿内众家臣都感一阵寒意,纷纷叩头应是。
……
次日清晨,郑芝龙洗漱完毕,走上艉楼甲板,看到品川番所已经人去城空。
番所上的火炮也全部卸走,连同码头上的大量临时炮台也全部拆除。
郑芝龙眉头紧皱,叫来执夜参谋道:“倭寇什么时候撤走的?”
“大约四更。”
郑芝虎道:“看来倭寇是真心和谈,一群胆小鬼。”
郑芝龙想了想道:“想来还是缓兵之计。”
郑芝虎挠挠头:“不能吧?”
这时舰队参谋长上前道:“统领,怎么办?”
郑芝龙手抚短髯,没有答话,幕府究竟是否诚心和谈,他也不敢确定。
万一幕府真心投降,他还咄咄逼人,就是破坏和谈的罪人。
况且他此行是虚张声势,如果步步紧逼,张牙舞爪,很快就会色厉内荏,让人瞧出破绽,反不如按兵不动的稳妥。
若幕府真那么在意脸面,敌人舰队停泊京畿,而幕府不仅无力驱赶,还退兵求和,已足够屈辱,足能达到逼幕府水军尽快出战的目的。
从礼法上讲,幕府释放了诚意,他也不能得寸进尺,失了大国体统。
至少当下不能急于求战,要摸清幕府军的动向,才好确定接下来如何应对。
郑芝龙思虑已毕,沉声道:“今日暂缓炮击,派鹰船,将此地情形告知白统领,询问倭寇水军踪迹。”
“是!”参谋应道,随即命人打旗语,传令鹰船。
郑芝虎不解道:“统领,倭寇既然退兵,我们把品川番所占下来,架设大炮,形成岸上火力,岂不更好。”
郑芝龙闻言无奈地说道:“凡事只顾眼前之利,成不了大事,若你看不透这个道理,一辈子也只能是个大头兵。”
郑芝虎不太服气,又不敢当众顶嘴,只能一旁生闷气去了。
一艘鹰船驶到天元号侧舷,听清命令后驶离,向西南方航向,一路出了浦贺水道,抵达烛龙号前。
与此同时,伊豆半岛的大夏后哨舰队与幕府水师前锋相遇。
幕府水师舰船数量之多,完全出乎后哨船队预料,以致后哨船队几次从不同方向侦察,始终未能数清其舰队数量,只能派鹰船返回,先向烛龙号示警。
烛龙号会议室,白清听完江户情况,紧接着便收到后哨舰队传信。
白清立刻让信使入内。
片刻,便有一年轻士兵敲门入内,然后立正拱手道:“一零三号鹰船,船长刘忠!”
白清道:“幕府水师航行至何处了?”
船长刘忠道:“卑职所部今早卯时与敌舰队相遇,地点在伊豆半岛以西四十里。”
几乎所有参谋都第一时间低头看海图,白清道:“你指出来!”
刘忠上前,看了片刻,在图上一指:“这里。”
已有参谋在一旁拿了尺规等待,刘忠一抽手,便有参谋用两脚规放到图上,几个精巧的挪移,测出大概距离。
“大约二百二十里,其船队航速多少?”
刘忠道:“四到五节。”
参谋一阵心算,然后立刻道:“考虑鹰船航速和海面风向,敌舰队距我军还剩七个时辰的航程,最快今晚,最迟明天清晨抵达。”
在他说话的同时,已有其他参谋拿了安宅船的船模插在伊豆半岛海域。
白清又问道:“敌军有多少战船?”
刘忠道:“其舰队纵横十余里,分布极散,而且有关船、小早船护航,驱赶我们的侦察船队,所以很难数清。
我们估算其舰船数量在三百到五百艘上下,其中关船和小早船,占绝大多数。
另外,这是我们照着画的部分水军家纹。”
刘忠从怀中取出一张纸,上面绘制着一幅幅圆形图案,首当其冲的一个就是德川家的三叶葵。
一旁参谋从公文架上找出军情处编写的家纹清单对照,认出了其中部分。
“这个圆圈配十字的,是岛津家纹,哈!他来了就好,省得我们多跑一趟!”
“这个应该是藤巴纹,这是福冈藩的黑田家水军。”
舰队参谋长道:“统领,这些水师是幕府从全国召集来的,从其船只载员推算,其水师人数在一万五至三万之间,以朝鲜之战的情形推算,这支舰队,绝对是幕府主力了。”
白清盯着海图问道:“若将其全歼,对幕府来说,算不算伤筋动骨?”
舰队参谋长道:“烟墩湾船匠研究了倭寇战船残骸,其建造手法粗劣,选料不精,相应也建造容易,造价低廉,即便是安宅船也不过一年就能建好,故舰船折损对其来说并无大碍。
反倒是水军全灭,再建极难,而且还会沉重打击幕府威信,加上各藩水军均有折损,足能令其举国震动!”
白清柳眉一竖,一拍桌子,朗声道:“好!这一仗就是要打得地动山摇!今日便是决战之时,出兵,航向西南!”
“是!”会议室众军官齐声喊道,随即烛龙号舰长大步冲出会议室,大喊道:“航向西南!起锚扬帆,左舷顺风,航向西南!”
甲板上,众船员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纷纷大声叫喊,重复命令,声音之大,连五色旗都没了用武之地。
半个时辰后,全舰队都做好启航准备,缓缓向西南方航行。
会议室内,白清透过尾舷窗户看到战舰群排成一线,运输船排在队尾,鹰船、猎艇等侦察船散布四周。
放眼望去,天空铅云密布,海面白浪汹涌,大夏战列线破风前行,一直延伸到海天尽头。
在她身后,舰队参谋长正领其余参谋推演战况。
“……此战我军战列线由一艘三级舰,六艘四级舰,一艘五级舰,六艘六级舰组成,总战舰数十四艘,总火炮数五百二十四门,总排水量近万吨。
据后哨船队的情报,算大筒在内,敌船火炮数量,大约为四百门,总排水量大致为三万吨,不过都是轻炮小船,应当不足为虑。
唯一要小心的是火船战术,还有纵火武器,因此要传令各船做好防火准备……”
正说话时,会议室大门敲响,测量员推门进来报告:“目前海面为西北风六级,浪高六尺,船速六至七节,天阴无雪,能见度十海里。”
“知道了。”参谋长道。
测量员开门返回岗位。
一旁火长已根据两支舰队的相对航速算出结果,起身报告道:“两舰队将于未正初刻相遇,尚余两个半时辰。
交战地点将位于伊豆大岛以北三十里,伊豆半岛以东四十里海域。”
参谋长拿来炭笔,在海图上把预定交战海域,重重圈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