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向变了!”
“东北风五级,浪高七尺!”
“注意舵缭配合!适应风角!”
“左前舷,两百步,敌队前插我舰航向!”
“左后舷,一千五百步,敌队包抄!”
“降小雪!能见度……”
“轰轰轰……”
后面的话被炮声完全掩盖。
烛龙号艉甲板,白清举起望远镜,见到约有百余艘战船朝烛龙号斜前方前插而去。
同时还有一队包抄后路,中路留有百余艘战船吸引火力。
这已是接舷水军处于下风时的老战术了。
白清道:“准备右舵齐转。”
舰长大喊传令,烛龙号五色旗晃动,艉舷右侧亮起黄色船灯,其后的郑和、云溟等舰陆续引火点灯。
在阴沉的天空下,黄色船灯一盏盏接续亮起,十分显眼。
“左前舷,一百步,敌队来袭!”
白清看向船头,见有两个藩的舰队袭来,二十余艘小早船并列而行,关船、安宅船跟在其后,如同织起一张大网。
因火炮射角不足,侧舷炮打不到船艏。
正有三门旋转弗朗基炮对准小早船来袭之处猛轰。
“快!船艏,上船艏!”有陆战队喊道。
接着二十余名陆战队提着大钩枪跑到船艏,找舷墙架住枪,朝来袭的小早船倾泻火力。
小早船上已有倭寇点燃焙烙玉,套在绳套上来回甩动,准备靠近后就像投石一样,往烛龙号上投掷。
随着防舷炮和大钩枪响,一阵阵血雾在小早船上激荡。
一艘小早船被两轮葡萄弹射中,船上倭寇几乎死绝,然后焙烙玉燃尽炸开,将全船点燃,烤肉焦香从那船上远远飘来。
“左前舷敌舰队,五十步!”
有参谋趴在烛龙号右舷,小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一只手把住栏杆,一只手举着望远镜在眼前,在他视野中,各船右舷黄灯,全部亮起,直至队尾的福宁号。
他立刻大吼道:“齐转准备完毕!”
白清沉声道:“转向!”
舵长喊道:“右满舵!”
舵轮飞速旋转,整条战列线十四艘战舰几乎同时转向,向西北方航行。
尾张藩的大安宅船旗舰上,锅岛船手头见此一幕看直了眼睛,伸长了脖子从座位上站起,喉咙中低吼道:“纳尼?”
上一刻,尾张藩的小早船几乎已接触到了敌军,就要上演日本水师最擅长的近身缠斗。
下一刻,那排成一字长蛇阵的敌军舰队竟同时转向,像条灵活的游鱼一般从日本水师的钳形攻势中逃了出去!
有同为尾张德川的家臣望着大夏舰队,喃喃道:“老夫也算熟知水战,从未见过有舰队能这样行进……”
锅岛船手头从震撼中回过神来,大喊道:“快追!我们要像鲨鱼一样,狠狠地咬上去!”
“是!”众武士躬身领命,矢仓中划橹的号子越发急促。
大夏舰队现在是半帆行驶,快速划橹勉强能够跟上,可时间一久,橹手体力下降,还是被大夏战列线拉开距离。
一名武士隔着近三百步,开了一发铁炮,然后一只脚踩在船舷上,纵声喊道:“懦夫!不要再逃了!堂堂正正的一决胜负!”
接着又有人在关船上纵声高喊:“吾乃前原俊次!要取尔等首级,速速回身受死!”
又有多名武士报上姓名,怒骂夏军逃跑的卑劣行径,纵声求战。
三百步外,大夏舰队似乎听见叫喊,其右舷黄灯熄灭,整个舰队重新回正,左舷再次对准尾张舰队。
锅岛船手头心中一惊,又从马扎上起身,向四周眺望,只见因追赶过急,导致尾张水军突出于舰队,四周没有援军,而且夏军重新向西航行,又将尾张水军纳入侧舷射界之内。
锅岛船手头大呼:“遭了!”
下一刻,夏军战列线轮番开火,火炮的巨大轰鸣,令天地都在震荡,炮弹落入海面,令海水仿若沸腾!
一线黑影袭来,带起刺耳的呼啸声,关船玉良丸中炮,二十四磅重炮横扫甲板,将整个矢仓犁出一道深槽。
那叫喊要斩敌首级的前原俊次被打断一条腿,跌在血泊之中,哭叫着:“救我……谁来救救我!”
玉良丸的其他武士丢给他一把胁差:“住口!若不能战,便自行了断吧!”
前原俊次接过胁差,面上痛哭流涕,无论如何也下不了狠手,不多时血尽晕倒。
锅岛船手头见此一幕,苦笑道:“我们和平太久,武士们已丢失了武家之魂!”
大夏战列线又一轮炮轰,尾张藩的五艘关船,还有两艘运输辎重的廻船此前均已受到重创,在这炮击下,几乎被全数击沉,还有两艘关船被打得当场解体。
锅岛船手头道:“这就是鬼神的力量吗……”
有武士喊道:“船手头大人,尾张败了,撤下去吧!”
锅岛船手头身子发颤,还是道:“纵使战败,也不能有辱德川之名,冲上去,让唐人看看我们的觉悟!”
“大人!”
“冲上去!”锅岛船手头拔刀大吼。
其旗舰在几轮炮击中也受损严重,橹手死了大半,剩下的橹手很难驱动大安宅船航行。
折腾片刻之后,下一轮齐射又至,大安宅船连中十余炮。
其中一炮正中天守,尾张藩水军的指挥层被一炮轰成肉泥,连带着天守的砖瓦碎片向后方几十步的海面飘洒。
炮击之后,尾张旗舰虽未沉没,可天守已消失不见,矢仓塌了大半,船体倾斜严重,几乎完全侧翻,活下来的船员只能跳海等死。
另两艘尾张安宅船见状,掉头便往西南方逃,可橹手死伤太多,船只航速很慢。
有人提议升帆加速,可被船上武士断然拒绝。
“不行,不可让德川家纹受辱!”
就在这争执的工夫,下一轮炮击又至,烛龙号的重炮将安宅船贯穿,一艘船被打得从中部断为两截,另一艘被击穿水线,船底几乎与上部分离,海水汹涌地灌入船舱。
两艘安宅船缓缓沉没。
尾张德川、纪州德川和水户德川是亲藩大名中地位最高的三者,被称为御三家。
而今御三家中的两家都全军覆没,令倭寇水师的前军大感震慑。
即便伊势、安艺等谱代大名也心存畏惧,不敢轻易进军。
佐贺、长州、萨摩三个外样大名的舰队就更是满腹疑虑,不愿上前送死。
东照丸甲板,向井忠胜此时只觉一股深深的无力,关船、安宅船全都追不上敌舰,而小早船追得上又无法应对舷防炮。
舰船性能受限,纵使再多勇武谋略又有何用?
他环顾四周,只见海天苍茫,不见陆地,正是一片大洋中间,连一片可以利用的浅滩暗礁都没有。
他又看向前军,开战到现在,幕府已损失了四个藩的兵力,损失大小船只近七十艘,前军近乎覆灭,令他不用小早船通报,也能看清前线战况。
只见前方海面上漂浮着数十处着火的残骸,令整片海面赤红一片。
而海天间风雪愈大,海风卷积雪花,吹得海面上白茫茫一片。
雪沫落在着火的海域,被高温迅速蒸腾气化,远看上去,海面上如升起一阵水雾,同时混着炮口的硝烟和火光,令天地之间都好似只剩红白二色。
日本历史上,决定国运的另一场大战坛之浦合战,其参战双方正是用着红白二旗,此时眼见海面异象,令向井忠胜不觉恍惚。
“将监!风雪变大了!”有武士喊道。
向井忠胜微微一愣,继而缓慢而笃定地道:“是神风来了!”
自蒙古人两度征日,为风暴所败后,日本举国上下便自诩神国,认为有神风护国。
只是毕竟间隔了三百多年,众武士都有些不敢置信,船员也在窃窃私语。
此时纷扬的雪花确实遮蔽了一些视野,但只是令能见度略降,远未到遮天蔽日的程度。
向井忠胜道:“把唐人的战船派上去!”
日式战船也有水密隔舱,但相较中式战船,工艺粗糙得多,而且广船用铁力木建造,船体也坚固得多,相较安宅船、关船更耐炮击。
武士藏之介为难地道:“将监,有十艘广船在萨摩藩舰队中。”
萨摩藩不仅是外样大名,还是外样大名中最强、最不忠心的一个。
历来幕府征调外样大名,都是让他们压阵,很少让他们真正出战。
故藏之介才有顾忌。
向井忠胜则冷哼一声道:“岛津家若不出兵,就让他们想想夏国击败幕府后,下一个要对付的是谁!”
“是!”藏之介应诺传令。
而后向井忠胜道:“风雪又大了,天道在我军,压上去!”
烛龙号船艉甲板上,测量员看了眼风旗,见其在空中左右乱摆,喊道:“风向不定,风力五级,浪高六尺,能见度八海里!”
瞭望手喊道:“正南方,三百步,敌舰队来袭。”
参谋们举起望远镜,有人道:“都是广船,大约十五艘,其船员操帆不熟,应该是倭寇占了李旦战舰。”
火炮甲板中,有人喊了一句,然后有船员从舱口上来,冲着艉楼甲板喊道:“左舷火炮过热!”
白清举起望远镜,见倭寇舰队因畏惧火炮,阵型极为松散。
她又仰头看去,满天都是白毛风,天空阴沉得厉害,风雪短时间内不仅不会停,反而有变大可能。
一旦下起暴风雪,能见度骤降,大夏舰队的炮击优势就会荡然无存,反利于倭寇接舷近战。
即便能不被接舷,倭寇趁此机会四散逃亡,也难以追杀。
白清思量片刻,冷静说道:“左转舵,我们冲进去!”
众军官传令没有丝毫迟疑,舵长大喊道:“左满舵,满帆!”
大冷的天中,舵手累得全身大汗淋漓,索性把上衣脱了,浑身雾气腾腾,拼命转舵。
船身随着左舵大幅右倾,桅杆的晃动夸张至极,能一连横移两三丈距离,缭手们死死把住桅杆,不让自己被甩下去,转向完成后,来不及心有余悸,便要解开帆扣升帆。
主桅瞭望台上,老周一手举着望远镜,另一只手和双腿像猴子一样缠住栏杆,不让自己被巨力甩下去,桅杆发出令人心悸的嘎吱声响,仿佛随时都要断裂。
狂风已将他身体吹透,两层胖袄也挡不住风雪侵蚀,他的小腿一下,小臂以上几乎全被冻麻,他顾不上身体,大喊道:“一百步!”
白清在望远镜中看到倭寇的广船队横过船身,侧舷推出大小不一的火炮。
这些火炮大多不是李旦的原装,当年闽江口一战,李旦的战舰几乎消耗殆尽。
倭寇缴获的是李旦的商船,又在其侧舷架设了荷兰人的轻炮。
在百步的距离上,白清通过望远镜,便能看清其火炮口径和布置,并不以为意。
接着十余艘广船侧舷冒出一阵红光,硝烟升腾,一片密集的炮弹袭向烛龙号,船头木板破碎的声音顺着甲板传来,但只有少量木屑腾飞,海面上也没有碎木板,反倒有大量炮弹落入水中,溅起一人多高的水柱。
一旁参谋扫了一眼水柱道:“都是三磅和六磅炮。”
白清透过甲板镂空区,看到上层火炮甲板几乎没受损伤,就是砖石散落不少。
有参谋朝火炮甲板的舱口喊道:“伤亡报告!”
炮术长喊道:“轻伤三人!另外,灶台塌了!”
参谋回身向舰长汇报,同时听到炮术长大喊道:“换葡萄弹!动作快些!给灶台报仇啊!”
“五十步!”瞭望手喊道。
几乎同时,在岛津家广船队上,安藤船手组头挥手大喊:“射击!”
“轰轰轰……”
近三十门舰炮齐轰,声震天地,打得夏军船艏大船一阵木屑腾飞。
片刻硝烟散去,烛龙号从木屑烟尘中探出船艏,其上只是多了几十处小洞,没有一片木板掉落,远望几乎毫发无损。
安藤船手组头喃喃道:“这怎么可能!”
有武士喊道:“铁炮,准备铁炮射击!放!”
“啪啪啪……”
各船上百门铁炮的巨响叠在一处,还有人发射了怀大筒,声音震得人双耳嗡鸣,但在硝烟过后,烛龙号仍是毫发无损,轻型铁炮的铅弹甚至打不透烛龙号的柚木船壳。
此时烛龙号已驶入了二十步内,干舷高度几乎是广船的两三倍,安藤船手组头要抬着头才能看清其船艏。
有大筒足轻被这种极端的实力差距震撼,几乎是哭着道:“没有用!我们的舰船大筒太弱了,根本不是对手,快逃命吧!”
“住口!”有武士在一旁喝止。
安藤船手组头虽然嘴上没说,可心里想的和这个足轻是一样的。
下一刻,烛龙号直插入岛津家的广船阵之中,两舷炮门全部打开,火炮从两层炮甲板上伸出,炮管密密麻麻。
刹那间,火炮轰鸣,烛龙号全舰六十四门主炮,十二门弗朗机防舷炮喷吐怒焰,转瞬间便向周围倾泻了一千两百多斤炮弹。
近距离的葡萄弹轰入广船船体,穿透效果与实心弹几乎完全相当。
一艘广船被命中十余炮,艉楼被活生生打散解体,大量的木板、木料断裂落入水中,还有二十几个水手和武士的残尸落水,周围全部都是溅起的白浪。
广船确实船体坚硬,被烛龙号一轮炮轰,没有一艘沉没,最多不过是水密隔舱进水。
可甲板上的武士、水手但凡被葡萄弹扫过,就是一阵支离破碎。
安藤船手组头只听四周有无数人大喊。
“我的胳膊,救我——”
“焙烙玉,拿焙烙玉来!”
“主桅断了!小心,快躲开!”
“铁炮准备!不好,炮袭!”
烛龙号已经从广船的空隙中驶过,郑和号紧随其后,插入广船战线之中,两舷火炮肆意倾泻火力。
接着是云溟号、星溟号等,四级舰一共驶过去三艘。
大夏战列线炮轰时,广船几乎毫无还手之力。安藤船手组头只茫然地望着一切,接着便被葡萄弹打成两截,鲜血向身后飞溅,把天守的墙壁染红。
烛龙号此时已插入幕府水师的中路和左路之中,海面上全是敌船,两舷火炮自由射击,轰鸣声震耳欲聋。
随着入阵的战列舰越来越多,炮击声越发密集,几乎全部重叠在一起,如永不停息的雷霆,在海天间震荡。
战列线所到之处,关船、安宅船纷纷支离破碎,燃起熊熊大火。
白清只听有人在露天甲板大喊道:“左舷,小早船!陆战队快防……”
接着枪炮声将后面的话全部盖住,在此等激烈的战况下,甲板上的军官即便大吼,也很难听清在喊什么。
白清向左舷望去,只见几十艘小早船像苍蝇一样地围了上来,接着便被挨个炮轰清理,一发葡萄弹下去,真的能在小早船上激起一团浓重血雾,还会在空中飘散十余步,几息之后才逐渐消散。
若有葡萄弹打空,则会在海面上激起一片白沫,炮手们以此确认弹着点,修正炮击角度,极为方便。
在甲板上,舷防炮边炮组全都热得汗流浃背,用来冷却子铳的水逐渐变温乃至烫手,散发出滚滚热气来。
蒸汽和硝烟混在一处,不绝翻滚,烛龙号真的像在云雾中穿行。
战列线越是往南行进,周遭的小早船就越多,像是蚂蚁一样,根本杀不完。
每个炮组的杀敌数可能都是百人以上,炮手们都已杀得手软,倭寇战船仍在源源不断涌来。
数艘小早船借着友军的肉盾掩护成功驶到烛龙号十步之内,船上的倭寇点燃焙烙玉,用绳子捆着不停旋转。
只是听有人高喊道:“……防火网!”
接着陆战队和缭手一起从舷墙上取出一张大网,往各船舷下一丢,两张浸湿的大网挂在烛龙号左右两舷。
倭寇小早船丢出的焙烙玉大多撞在网上,被卸去力道,沉入海中。
还有的焙烙玉侥幸扔过了网,撞在船舷上起火。
“左前舷起火!水!”梢长的声音从枪炮声中透出,几十名缭手提着水桶上前,将一桶桶海水泼洒向船舷。
焙烙玉中加了松脂、桐油之类物质,使其可以粘在船壳表面燃烧,而且难以被水扑灭,近似于弱版的猛火罐。
不过泼海水也不是为灭火,主要是为了给船壳降温,柚木材质细密,又富含硅质,只要保持泼水降温,仅凭表面粘连的油脂,很难将船壳点燃。
在连续泼洒三十多桶海水后,火势渐渐熄灭。
船体中部,水泵还在不停泵水,这个水泵直通船底,是专门用来泵水救火的,只要船还飘在海上,水就源源不断。
在此期间,靠近烛龙号五十步内的倭寇,已被防舷炮全数打死,后续跟上来的倭寇看见烛龙号烈火不侵的一幕,大为诧异。
一众小早船的船速大减,既然丢焙烙玉没用,他们也就不必枉送性命了。
一时只有关船和安宅船向烛龙号发射铁炮和焙烙火矢。
烛龙号左舷一百步外猛地亮起一阵红光。
白清转头看去,只见十几支火箭升空,尾巴上都带有点燃的引线,在阴沉的天空下,像是一群乱飞的萤火虫。
焙烙火矢本就不准,再加上今日风大,风向又多变,焙烙火矢被吹得七零八落,全部落入海面。
此时烛龙号已向南航行了千余步,深入倭寇水军阵中,枪炮激荡之间,隐约有战鼓声传来。
“统领,你看!”有参谋到白清身前,指着西南方向吼道。
白清顺着他的手指处望去,见三百步外,有一片舰船群,足有十余艘安宅船,五艘大安宅船,船体上的天守层层叠叠,宛如一座水上小城。
而在众城拱卫之中,有一艘船盾板漆黑,十分显眼。
透过飞雪、硝烟,还能看到其两侧船舷有人拼命地敲打战鼓,那些人几乎是赤身裸体,动作极为夸张,真如群魔乱舞。
白清道:“那一定是敌人旗舰!把它轰沉!”
突然烛龙号左前舷的五六艘关船上,一阵红光闪烁,接着又有几十发焙烙火矢如萤火虫般划过天际。
接着便听有人大叫道:“中主帆中弹!”
白清闻言抬头一看,正有一发焙烙火矢扎透了中主帆,其箭翎一般的尾翼钩在了主帆上。
就在她抬头之时,引线刚好燃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