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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神爷漠然远眺着府城方向。
虽脸上面无表情，但只有祂自己才知道内心泛起了怎样的波澜。
今日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在不停地打破着祂对群妖的认知。
山神原本以为，整件事情本该在夜游神挥鞭的刹那就已经结束了。
而后，那年轻妖王与元渊联手，凶残打碎仙影的一幕，让祂心头不由得微微发跳。
这群用于收敛香火的造物，似乎有了些跳脱出仙门掌控的意思。
竟然逼得夜游神祭出了阴司权柄。
如今从拱门中涌现而出的身影，则是让祂脸皮发寒。
山神猜过从阴司归来的可能是夜游神，也可能是那头狼子野心的小崽子，但唯独没有料到，率先踏出来的会是那位年轻妖王。
居然真的有妖修，能够靠着修习术法，与仙人手段相斗？
无稽之谈！
所谓的仙法，不过是仙人神通弱化再弱化后的产物，只为了方便放牧人间，才会流传于世。
就像是身强力壮的成人，随手丢给稚童的无锋木剑。
此刻，山神的感触无异于看见了这么一个稚童，握着木剑与成人搏杀，甚至斗了个平分秋色。
从现身至今，祂终于开始把注意力从夜游神之身，移到了先前压根不放在眼底的妖王身上。
“养虎为患。”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从山神口中吐出，宛如一道冷酷的批令。
上仙巡检在即，若非齐公子，自己还不知道雍州地头上已经乱成了这般情形。
既然已搏杀至这般惨烈的模样，那就两件事情一齐办了。
先诛妖，再拿仙！
“山川听令，借吾法剑。”
在心底那抹危机感的驱使下，山神爷缓缓探出右掌。
祂枯槁的面容迅速化作一颗眸光锐利的青鸾头颅，喙如弯钩，翎羽锋利。
以脚下的云峰为中心，仿佛整个雍州九府之地的山脉都在作出回应，无尽的狂风自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抽干了凡间的凉意。
簌簌！
狂风落在祂的掌间，化作了一柄隐约无形的三尺长剑。
随后，漫天金辉落下，那是浩瀚磅礴的香火愿力，融入剑身当中，迅速将其染成了璀璨的金色。
就在山神爷话音落下的刹那。
余湛明内心狂喜，已经在暗中催动驭风巡山，打算趁着这个机会，全力以赴在老祖面前博得些许好感。
可即便是早就做好了准备，苍老身影在其视线中突兀消失的一瞬，祂还是不由晃神了片刻。
余家族裔乃是梁国一等一的快。
可在这尊青鸾山神的面前，却连捕捉对方的丝毫痕迹都做不到。
……
安仁府城内。
众人还没搞明白眼前是什么状况，随后便是不约而同感受到了一抹窒息。
就像是周遭的空气被尽数抽离，双耳嗡嗡作响，近乎失聪！
元渊仍旧震撼于林舒能从阴间归来。
即便是已经体验过一次的他，往最乐观的方向去估计，顶多也只有三成把握能逃出来。
可林舒不仅出来了，甚至还把齐公子重创成这般难以动弹的模样。
在亲眼目睹之前，元渊做梦都不敢往这个方向去想。
此刻，他正急速地判断着眼下的情况。
阴司夜游神最擅神魂术法，两人都不动弹，元渊根本分辨不出具体发生了什么，也难以果断出手。
很有可能，那三道魂魄正在某一具身体内纠缠厮杀。
但凡是选错了，林舒有极大概率就此丧生。
哪怕是赌上自己性命的时候，元渊都未曾犹豫过，而在青年走出幽暗大门的这一刻，他却罕有的陷入了挣扎。
在他现在的心里，林舒的重要性甚至超过了雍州群妖，要比胜过夜游神还有价值！
因为对方的表现，让元渊看到了未来。
不止是局限于九府这偏壤之地的胜负，而是妖修能真正赢过仙人的希望。
然而，就在此刻。
他的脸色骤变，还未回头，便已经怒吼出声：“躲开！”
雄浑的咆哮声差点撕裂了众人的耳膜，将他们从怔神中给强硬地拽了回来。
元渊的瞳孔紧缩如针尖。
不需要太多思考，就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今日赶来安仁府的不止夜游神一位半世仙，那头隐居山林的青鸾仙也来了！
齐公子亲自出手的举动，已然是不符合仙人一贯的行事作风，但祂毕竟是仙裔出身，性格狂傲，还算可以理解。
山神亲临……
这根本不在两人先前的计划之内，也从未往这个方向提过。
因为若是两大仙人齐聚，那群妖根本没有获胜的可能，除了自毁信心以外毫无意义。
虽口中呼唤众人避开，但元渊自己却是义无反顾地前扑而去。
他赤着的上身间，十二道符文尽数涌现。
元婴法的道纹不可轻易示人，但凡是显露而出，便代表着不留后路。
肆虐的妖力席卷而起，化作巍峨天瀑，拦在了玄裳青年的前方。
元渊手段尽出，身形踏空而起，双臂如重锤朝前方掼去，只为用肉身替林舒接下这未知的一击。
就算是当年全盛时期的夜游神，恐怕都不敢硬接这尊大妖王这般不计代价的出手。
可惜，山神跟夜游神虽然同属半世仙人，却走的是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祂没有克制妖修的阴司权柄，仙身亦是没有强悍到可以忽略元渊双拳的程度。
但祂真的很快。
快到压根没必要在意元渊的程度。
“……”
伟岸男人浑身僵硬，盯着空荡荡的前面。
就在他怒吼的瞬间，那道隐遁于风中的身影，早已越过了他，悄无声息地去往了后方。
泛着金光的长剑照亮了府城。
它凭空而现。
直到剑身完全涌出，震耳欲聋的炸裂剑鸣声，才倏然响彻天地。
嗡！
这一刻，周遭万物皆是在长剑下变得晦暗起来，仿佛陷入了停滞。
肉眼所见之地，唯一还能动的，只剩下了它。
无处可避，撕裂众生耳目！
“嗬！”
余笙很确信，自己踏过了那道门槛。
她已是元婴境的御风青鸾。
单论速度，甚至要胜过先前的余通玄。
但相较于旁人，她也只不过能多往前踏出一步而已，不足三尺的距离，可以忽略不计。
然而，就在她瞳孔涣散，眼睁睁看着老人持剑而来，即将把剑锋送入林舒后脑的刹那，一双缠绕着铁链的粗大双臂，却是不紧不慢地抬起。
喀！喀！
单膝跪地的雄壮白狼，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头颅，威严的狼脸上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残忍。
它双掌合十，布满白毛的掌间，稳稳夹住了那柄金色风剑。
剑声呼啸，让它的双掌迅速有石皮剥落。
即便仙身可以无数次地重塑，但对于任何半世仙人而言，这都是难以接受的损失。
可白狼不在乎，它唇角甚至勾勒出了微不可察的弧度。
“呼。”
山神爷手持长剑，在这瞬间，心底已然通明。
雍州内，没有人可以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接住自己的剑，即便是夜游神也不行。
除非是早有准备的等待着。
简而言之，这是陷阱。
“齐公子，夜游神，还是齐牧青？”
片刻间，山神爷已经接连报出了许多个名字，从祂觉得最有可能的那位，乃至于轮到了齐公子的父辈。
祂不觉得仅凭齐公子一个晚辈，在夺舍其老祖的同时，还敢谋划自己这尊山神。
有很大概率，这是一场诸多仙裔联手，蛰伏多年准备好的反叛阴谋。
壮硕的白狼犹如一尊无言的神像。
祂硕大无比的身躯仍旧保持着跪立，并没有回应对方的质问。
可当这句话传开，旁边众人的心却是凉了一截。
没人会想到，今日的事情还掺杂着仙门的内斗。
也就是说，其实不存在噬月妖王拼死搏杀，差点在阴间胜过了夜游神。
那道单薄的身影，之所以还能保持站立，只是因为他成了白狼用来吸引青鸾上钩的鱼饵？
不知为何，众人突然感觉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直到那清澈的嗓音重新在凡间响起。
“我身子里的地方就这么一点儿，容不下你说的这许多人。”
前一刻还油尽灯枯的林舒，现在话音间的气息居然是如此的悠长沉稳。
青年立于高大的白狼身下，宽大的玄裳仍旧在猎猎作响，但其间那道略显消瘦的身躯上，肌肉却是缓缓涌动起来。
直到此刻，旁人才蓦地反应过来，他们的第一反应没有错。
夜游神的动作真的就是在膜拜这位妖王！
林舒有条不紊地揉了揉手腕。
下一刻，那张背对苍生的脸庞上，泛起了浓郁的狞意。
在他彻底转身之前，一记凶狠的轰拳已是精准地砸在了老人的脸上，弯钩似的长喙顿时失去光泽，重新化作石质模样，炸碎成齑粉。
咔嚓！
“噬月……”
山神身形踉跄后仰，无悲无喜的眼底，首次溢出了一缕难以置信。
祂的眼底从未有过群妖，即便在目睹了先前的变故后，也只不过是略感诧异。
夜游神表现得这般差劲，更大的原因，或许还是齐公子在捣乱。
但此刻，祂是真的感受到了些许茫然。
妖修胜仙，本就不可理喻。
更何况是一尊仙人，听令于对方，乃至于不惜仙身受损的代价替其护法。
这不是任何利益交换能解释的事情。
然而，山神爷已经来不及仔细思考，因为那两条泛着阴寒的锁链，正如毒蛇般缠上了祂的身躯。
即便是祂反应迅速地暴掠而出，也只堪堪躲过了其中一条而已。
浓郁的阴气瞬间开始侵蚀祂的仙身。
“山川听令，重振阴阳！”
山神怒吼一声，竟是要借山脉龙气，要把已经模糊的阴阳界限分隔开来。
万峰低鸣，好似那天崩地陷。
祂在躲避剩下那条铁链的同时，胳膊上的锁链亦是逐渐变得隐约起来。
可就当形势好转的同时，这位老人蓦地回头，随即瞳孔放大。
映入祂眼帘的，乃是两尊赤色巨人。
血海滔天，宝辇散发华光。
这件早已灌满了法力的山海异宝，原本是用来撞碎夜游神仙躯的，此刻却是悄无声息地出现了山神的背后。
“痴心妄想。”
在此物面前，山神爷莫名有些不寒而栗。
但祂却并没有太过慌乱。
威势虽大，可太过笨拙，若是能让此物将自己撞碎，那祂也配不上御风青鸾这个名字了。
就在山神打算再次掠走的刹那，一双坚硬如铁的白玉手掌，已经稳稳地按在了祂的双肩上。
元渊是林舒这一路走来，心底觉得最为靠谱的队友。
因为无论对方是傻子的时候，还是变回了妖王以后，两人间都有一种无形的默契。
不需要提前商量太多，乃至于有的时候连眼神沟通都略显多余。
只要一个人动了，另一个人立刻就能反应过来自己该做什么。
这并非什么天赋。
而是从生死中磨砺而出的经验，总会不谋而合。
“……”
元渊没有说话，整个人宛如一头猛兽，任由剑光在身上肆虐。
他高举双臂，将那枯槁老头给悍然举起。
与此同时，山神宝辇也动了。
它自苍穹撞来，携着不可阻挡的威势。
“放开我！”
山神爷怒声咆哮，恨不得将元渊斩成八块。
仙人不死不灭，祂却感受到了一抹浓郁的生死危机。
夜游神的前车之鉴，让祂不再对仙位权柄坚信不疑。
这群孽畜，要造反了！
轰！！
顷刻间，宝辇直直地撞在了老人的身上。
山神却连卸力都做不到。
因为在另一端，元渊同样用尽了全力，祂就像是夹在中间的杂毛鸟，只能眼睁睁承受着两股巨力的碾压。
咔嚓！咔嚓！
栩栩如生的仙身，接连化作石块碎落。
整片天地间，只剩下一道身影最为尴尬。
“山神爷，晚辈随你诛……诛……”
姗姗来迟的余湛明，悬立在空中，发现自己处于一个极为关键的位置。
他莫名其妙地站在了噬月妖王和山神爷的中间。
此刻，那玄裳青年暴掠而来，血红千足再次汇聚成利刃，吞没了前方的一切。
“什么玩意儿？”
林舒略微扭头，刚才好像碾死了什么。
他收回视线，再次命令狼崽子催动阴司权柄。
随着白雾弥漫，幽黑色的拱门重现人间。
只不过这回，它出现的位置是在山神的身后。
两条锁链自府城中狂舞而出，将那身躯残破的老人五花大绑。
元渊终于松开手，让出一条路来。
在众目睽睽之下。
林舒一记狠辣的横肘，猛地砸在了山神的小腹上，磅礴巨力倾泻而出，将其硬生生地轰入了那道连通阴司的大门！
既然齐公子都可以随便在阴司处置自己。
讲道理，羁押一位半世仙，撕碎对方的魂魄，再以青鸾虚影夺舍仙位，应该也是可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