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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雾弥漫的天幕中，幽黑色的拱门就像是一张深不见底的大口。
在林舒的巨力轰砸下，山神爷原本就在宝辇下破碎不堪的身躯，犹如破麻袋般倒飞了出去。
祂半个身子都没入了拱门，却又好似不慎陷入流沙的旅人，拼了命地探出手掌，五指如铁钩，死死抠住拱门的边缘。
那张在门内若隐若现的苍老脸庞上，此刻布满了窒息与绝望。
这对于身躯可以重塑的半世仙人而言，是不可理喻的事情。
不死不灭，也就代表着无所畏惧。
但山神爷现在是真的怕了，因为夜游神那诡异的表现，让祂莫名觉得，世间似乎真有夺舍仙人的法子。
“昂！”
刺耳的悲鸣声中，两条幽黑锁链缠上了山神的臂膀，将其一寸寸地拖入了阴司冥府。
随着五根指头从拱门边缘滑落，那张浮浮沉沉的老脸终于彻底消失在了门内。
灰雾翻涌，幽黑拱门逐渐变得模糊起来，直至隐去。
天地间只剩下那道哀鸣在回荡，似乎周遭的山川都随之覆上了一层悲凉。
“……”
林舒放下手臂，朝狼崽子使了个眼神。
夜游神缓缓站起，身形随着拱门的消失而一起隐没。
整个雍州最快的那头青鸾，在经历重创，被铁链牢牢锁死以后，又身处阴司之间，已然是沦为待宰羔羊。
若是再有狼崽子亲自负责看守，则更加万无一失。
林舒没有想过真的毁去山神的仙身。
除了打算让青鸾虚影尝试夺舍以外，也是考虑到了即将发生的上仙巡检之事。
如果让人发现雍州少了一位半世仙，他欲要欺上瞒下，藏匿雍州群妖的念头，恐怕要就此化作泡影。
无论怎么说，总归是成功一大半了。
“呼。”
林舒闭上眼调整呼吸，以此当作短暂的休憩。
他当然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譬如处理被囚禁的山神，以及尽快弄明白半世仙的权柄和责任，如何应付上级，为雍州群妖和自己，创造一块可以安心修养的地盘。
还有……
【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杀灵物一位，赐恶银三万两，另赐业火金精一两】
刚才顺带着碾死的那头仙裔，让提示重新跃出。
意味着善功恶钱并没有失灵。
可齐公子和夜游神的陨落，却并没有相应的恶银出现。
林舒需要尽快搞明白，这到底是因为那对“爷孙”自相残杀，让情形略显复杂，所以才没有银子可挣，还是斩杀仙人都没有恶银。
若是后者，那可就有意思了。
从初次看见这面板到现在，林舒每次杀了活物，只要对方的“价值”要高于一文钱的凡人，那赏赐的提示就从未缺席过。
这是否说明，仙人不是“活物”？
林舒回忆起从幽黑石像上感受到的大狱镇压之感，忽然有些不寒而栗。
与其说是仙人，他觉得这青鸾白狼更像是借助某种秘法重活的古怪东西，就像那傀术所造之物，本质上都算不得生灵，自然可以不死不灭。
可这种不死不灭的代价又什么？
当然，是怪物还是仙人林舒说了不算。
毕竟天道居然认可这些古怪的存在，还赐予了祂们号令山川，执掌阴司的权柄。
拳头大就是硬道理。
即便是林舒心底觉得异样，可如果珩水龙王亲至，亦或者那位判官站到了他的面前，在板子落到屁股上之前，他还是会老老实实唤一声上仙的。
“……”
他重新睁开眼，看向了身旁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银河。
那是难以计数的善功。
由于数量太过磅礴，它们居然开始泛起了金光。
有了先前铜钱变作银子的经验，林舒大概能猜到，这应该是赏赐朝着下个阶段演化的征兆。
但他心神微动，却是制止了善银的变化。
辛辛苦苦挣了那么多钱，数字大点，银子堆在身旁，看起来才足够舒服，会让他的心情更愉悦许多。
大部分的善银都是来自脚下的安仁府城，还有另一边的龙脊嶂。
接近七十位妖君，上千的妖将，还有整整八万妖兵。
能从齐余两家围剿中存活下来的妖君，实力又能弱到哪里去，起步都是万两，其中亦有若水妖君，钱亦儒这般能凑来三万两的强者。
光他们，便是带来了九十五万两善银。
妖将单个要少很多，大多都在三四百两左右，可架不住人多，近四十八万两善银堆积如山！
平均不到五两恶银的妖兵们，居然也带来了类似的数量。
这三者加在一起，差点就突破了二百万两的大关！
仅是这些，还不足以让善银朝着下个阶段演变，最引人注意的三道提示还在后面。
【生死自有天定，阎罗手中夺命，救妙徒一位，赐善银五十万两，另赐释厄金精百两】
五十万显然是出自某位刚刚突破的元婴强者。
林舒颇感欣慰地瞥向了下方的小鸡崽子。
剩下两条提示中的数字则是……五十五万，以及一百八十万！
元渊的实力，显然已经超出了雍州这个层次，甚至很有希望踏入元婴后期境界。
若是当初收起那点仁心，直接加入天妖府中的宁家，估计对方现在于珩水一系中，也是威名赫赫的一方霸主了，何至于在乾坤书院中扫了那么多年的地。
不过，有得必有失。
林舒侧眸看去，眼底多了几分戏谑：“前辈现在不必担心被赘给老妖婆了。”
“嗬！嗬！”
元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双臂骨骼尽碎，血肉淋漓。
他方才高举着山神的身躯，同样承受着宝辇的巨力，若非林舒及时接手，恐怕现在的模样还要更惨烈数倍。
但即便是这样，在那老人失去反抗能力之前，他也没有丝毫收手的意思。
此刻，元渊抬起头，怔滞地盯着上方的身影。
在听到这句调侃后，他想起了先前两人在静室中开的玩笑。
若是此路不通，那龙脊嶂群妖的性命，就得仰仗他这位老前辈牺牲一下色相了。
“我看林爷倒是对那宁家女颇为念念不忘。”
元渊低下头，啐了口带血的唾沫，嗓音沙哑地调侃了回去：“不过以噬月妖王现在的风头，即便宁家再如何高贵，是赘是娶尚且两说。”
话音未落，他的脸上已是浮现出了遮掩不住的笑意。
以青年这般从容不迫的姿态，只能说明一件事情。
自己等人赢了……
从两位仙人的手里，赢下了整个雍州！
“啧。”
林舒的眸光越过那道伟岸身影，朝着下方俯瞰而去。
按理来说，这群人都是自己带过来的，奉妖王令办事，本不该有善银赏赐。
但剩余那些从九府之地纷纷涌来的银光，却是无声的解释了此事。
这些善银，不是他赢过两尊仙人的战利品，而是对他给雍州群妖创造了一个容身之地的奖励。
有了这九府之地，即便是没有加入龙脊嶂的妖众，也不会再受齐余两家的围剿，还有可能避开上仙巡检这事情的风波。
四百九十八万两善银！
三百二十两释厄金精！
“……”
就在青年看向人间的同时。
大地间密密麻麻的身影，亦是在注视着空中那道玄裳摇曳的身影。
仙人头顶苍穹，脚踏凡俗，称为半世。
祂们便是红尘执掌。
而妖王于阴司独斗夜游神，复归人间，又斩山神爷，以这般无敌之姿，横行阴阳两界，隐约间已有跳脱红尘的趋势！
“妖王……噬月！”
不知是谁起的头，一阵略带颤意的，近乎吞没安仁大府的声音迅速涌起。
此起彼伏，呼声震天！
“哭什么。”
林舒落回城中，随意捏了捏余笙的鼻尖：“假的。”
随着话音，他身上那些深可见骨的伤痕迅速愈合。
“我知道……”
小鸡崽子嗓音哽咽地靠过来，埋着脑袋。
毕竟林舒这招钓鱼大法已经用过太多次。
其他人或许还会误以为这是类似于“回光返照”的表现，但在青年把拳头砸到山神脸上的刹那，余笙便已经心知肚明。
但她先前那种真的要失去林舒的惶恐感，却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消解的。
“看来以后不能随便嘲讽了。”
林舒感慨地收回指尖，他原本在边关对上赵家那位天骄的时候，还满心认为不存在临场突破这种事情。
没成想今天居然在自家小玩意儿身上亲眼目睹了一回。
往后可得管住嘴。
别到时候真把某位仙人气坏了，给自己表演个临阵突破山海仙。
“喏，你要的地盘。”林舒侧眸朝着四周看去。
“你又骗我。”
在确定青年身上并无异样后，余笙终于喜极而泣，单手用力圈住对方的胳膊，一边用袖口擦着脸颊一边喃喃道：“你当初说不会很大的。”
广阔无垠的九府之地，别说对她一位仙裔而言，哪怕是放在半世仙人眼底，那也是规模极其庞大的地盘了。
在这么大的地方，两人可以完成那些她们早就想做的事情。
而那事情其实也真的很简单。
简单到一句话就可以说完。
就是把人当作人来对待。
“……”
姗姗来迟的元渊，在听到两人的对话后，则是不由愣了下。
他眼底涌现古怪。
元渊自认在宠溺晚辈一道上，已是到了让人感到诧异的程度。
毕竟他是亲手养出一个堪称懵懂的妖王女儿。
可与林舒比起来，实在是相形见绌。
那余家的小家伙想要一个地盘，对方就真敢出手打落两尊仙人，拿下整个雍州相赠。
“佩服。”
他挑眉竖了个拇指。
元渊其实有很多事情想问个明白。
除了恩怨以外，那也是每个妖修都梦寐以求想知道的事情。
大妖的道途布满荆棘，满是晦暗，看不见前路，随随便便就能掐算出上限，这也是仙门敢于养寇牟利的原因。
而每个超出上限的妖修，都代表着一条崭新的出路。
然而，即便是元渊当惯了妖王，很少会去考虑旁人的想法，也知道此刻不适合谈论这些东西。
“以镇魔司为首，入驻九府。”
林舒转过身子，看向了整齐排列成两行的诸多部下。
这是他下达的第二条妖王令。
宣告着雍州从此脱离了梁国，不再受朝廷管制，更无需再听令于仙门。
那条化名为龙脊的边关，在噬月妖旗之下，真的化作了一条脊骨，以九府为血肉，蜕变成龙，腾飞而起！
“我等，谨遵妖王令！”
苏景慈拱手，在其身后，诸多妖君齐齐俯身。
其中有不少来自大顺的凶妖，此刻更是心潮澎湃，难掩脸上的惊色。
相较于梁国，大顺朝要混乱得多。
可再混乱，顶多也就是占山为王，众人可从来没见过占下一州之地封王的大妖。
至少在龙宫看管的珩水一系，根本就不存在发生这种事情的可能。
“你能行吗？”
林舒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了余笙。
当初稚童痴人说梦般的愿望，想真正实现，不仅要解决外患，也需踏踏实实地走好每一步。
“嗯！”
没有半分犹豫，余笙用力点头。
如今的她，无论从实力修为，还是对雍州政令的了解，都是群妖当中最适合掌管九府的那位。
仅从安仁府的现状便能看出，即便没有林舒强行指定，镇魔司和群妖在商议之后，估计也会请她坐上那个位置。
“那就好。”
林舒伸了个懒腰，他能看出来众人的兴奋与激动。
可惜，自己暂时没有时间去参与这场获胜后的狂欢。
他放下双臂，眸光微凝：“事情还没办完，等我回来。”
欲要夺舍仙人，对其族裔来说，或许只有一个难点。
对方必须是类似银瞳白狼这种恰巧擅长神魂术法的仙门，再加之半世仙本身大意，才有一丝成功的机会。
但其余人想要办成这件事，几乎没有任何可能。
因为魂魄压根不一样，如何能“杀仙冒官”。
故而，山神压根没想过夜游神会受林舒的掌控。
善功恶银所造出来的仙裔虚影，已然是超出了此方天地仙人的认知。
如今，林舒不仅运气极佳地掌握了齐家的神魂法，还拥有仙裔虚影这等大杀器，算是凑齐了两大条件。
若是试验成功，那雍州的这两位半世仙，仅仅只是个开头。
自己的上限绝对不会困陷于此。
甚至有概率……
林舒朝着珩水方向看去，本能地抿了下干涸的嘴唇。
尽管事情已经办得差不多了，但不知为何，他心里总感觉不够稳妥。
若是珩水龙王突然想出来逛逛。
恰好到了雍州。
一不小心又看出了两尊半世仙的不对劲。
这种事情虽然概率极低，但也不可忽视，还是要早做准备为好。
“……”
林舒轻点下颌。
自己心底的悸动肯定是因为这个，绝不是他嫌弃山神和夜游神官太小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