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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蛋了。”
素心身为亲历者，再加上注意到了苍狸的神情变化，她很快便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先前三人截杀陶观之时，林舒乘着山神宝辇孤身追赶余千嶂。
那并非是一场属于两人的殊死较量，而是有三方在场的博弈。
一边是老早就离开雍州，前往珩水学艺的余家老辈仙裔，另一边则是身份神秘，背景骇人的宁家嫡女。
在这种情况下……
竟然是初次来到大顺的林舒占据了上风，横压两者，拿走了所有的好处！
如此骇人听闻的经历，让素心深感震撼的同时，心底又不禁暗自叫苦。
有这么一段前事在先，爹爹又讷口少言，现在如何招揽得了宁家女？
“……”
元渊沉默立在原地。
他真的已经尽力了。
可在看清宁清芷本质上是个还未长成的小姑娘后，他原本就觉得极为羞耻的话语，此刻更是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然而，谁都清楚，如果说林舒欲要解决上仙巡检之事的计划本就显得异想天开，成功几率近乎为零。
那宁家女就是那个“近乎”。
离了她，那就可以省略掉这个前缀，可谓是再无丝毫希望。
如果不能把天妖府拖进这滩浑水，龙宫但凡是认真起来，随便出来一位老资历的龙裔，轻轻松松就可击溃雍州这群新冒头的“乌合之众”。
即便是林舒这般天资绝艳之辈，也需要足够的成长时间。
“老仆参见宁家小姐。”
老何旁观许久，最终还是心软了一瞬。
他本身是没兴趣陪着这群闲散妖王胡闹的，意义着实不大。
可转念想想，在骆风歌背弃了曾经的誓约后，荒谬可笑的是，眼前这些曾经被少爷利用过的棋子，反而成了最后一支愿意替其完成遗愿的队伍。
少爷啊，既然您已逝去……
应该也不介意帮这些妖王再背口黑锅了。
现在想要化解宁清芷心中的怨气，只能把责任全部推到骆风鸣的身上，勉强占个“人都没了”的说辞，恩怨暂息。
“呼！”
宁清芷长出一口气，眼眸仍旧死死盯着远处。
甚至连她最亲近的丫鬟，都不知道小姐为何如此失态。
冬菱刚才尖叫更多是在于吃惊。
实际上没有太多正儿八经的怒气。
毕竟两人当初都没太把这件事放在心里，顶多也就是想让林舒道个歉罢了，何况现在看起来，还是对方带着这群人救下了自己的性命。
“元渊前辈实力高强，却也很难顾及我们这么多人的安危，闲话少叙，先离开这里。”
既然已经被认出来，林舒也懒得再躲躲藏藏。
他面不改色地掠近，就好像完全不认识两女。
“对，有什么话出去了再说。”
素心反应迅速地接过话茬，拱手道：“请前辈替我等开路。”
“……”
元渊轻点下颌，挥手再次祭出血浪撕裂前方残余的寒流。
他本就是曾经的雍州大妖王。
有了林舒带头的刻意衬托，沉默不语间，更显得威严霸气。
冬菱眼眸低垂，伸手触了触受伤的小臂。
方才男人将她抛回来时，那伟岸的身形，实在是让人安全感十足。
反观那空有俊俏皮囊的小贼，面对自己人时凶得要死。
如今来了寒山鬼王的地盘上，对方不仅从头到尾舍不得出份力，还悄摸摸地收走了几位仙裔的尸首，此刻又安静躲在后面，简直市侩极了。
“好，先离开。”
宁清芷终于舍得收回目光。
她迈步跟上的同时，却是忍不住轻轻抿唇，展露了些许轻松笑颜。
如果这是场精心安排的相亲。
那场间就绝不会多出一道曾经得罪过她的身影。
原来真的只是自己命大啊。
就是不知道这些闲散妖王是从哪里来的，人脉居然如此深厚，能请来阴司仙人助阵。
想罢，她略带后怕地拍了拍胸脯。
不管了，只要能活着离开寒山，以她宁家嫡女的身份，想要报答这几位恩人还是很简单的。
轰！轰！
可就在几人刚刚化作长虹打算离开之际。
方才被元渊随手撕开的寒流，竟然爆发出阵阵轰鸣，不仅在眨眼间便重新聚拢，且来势汹汹，更胜先前数倍！
元渊浑身的气血被强行浇灭，连带着双臂也覆上一层寒霜，肌肤悄然开裂，犹如干旱的沙地，其间血肉都化作了脱水的灰褐色。
他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看见这变化，素心和苍狸的身形顿时僵硬在了原地。
老何亦是在心底惊呼不好。
他不知道这群妖王是用什么法子蒙蔽了鬼王的耳目。
但很明显，那尊半世仙人已经有了反应，并且正极度暴怒地追杀而来。
要出大事了！
“嗬！”
元渊五官扭曲地攥拳，震散了双臂上的寒霜。
他朝着林舒投去目光。
两人或许要在大顺，复刻一遍当初安仁府的经历了。
只不过相较于当时被齐公子所占据的夜游神，寒山鬼王显然资历更老，其实力很有可能……是要高出整整一个层次的！
便是元渊，心底也有些没底。
“难道是那位仙人败了？”
宁清芷咽了咽喉咙，她几乎能听到白雾中传出的咆哮，瞳孔内也是重新映出了那条猩红的舌头。
她下意识地攥住了冬菱，生怕鬼王将其夺走。
似自己先前那样，莫名便陷入了那片阴暗恐怖的阴司死域。
“……”
面对元渊的注视，林舒缓缓侧过身子，朝着席卷而来的白雾看去，眸光在顷刻间变得冷淡了下来。
片刻后，他揉了揉手腕，淡淡道：“先走，我还有点事情没办完。”
话音落下，其余人脸色皆是有了变化。
元渊和素心父女两人，都知晓噬月妖王的强悍手段，但这里毕竟是寒山，是那头鬼王的地盘。
若真有那么好对付，林舒就不会选择先救人了。
至于苍狸和老何这些未曾亲眼目睹过雍州之事的大妖，甚至不太听得懂这句话的意思。
他们能理解有人或许掌握着高深玄奥的手段，可以暂时骗过仙人，却从未想过，居然有大妖敢于直面阴帅！
难不成当初元渊的经历，还没能让雍州妖族明白仙威不可冒犯的道理？！
可惜林舒并没有解释太多的意思。
当他松开手腕的刹那，整个人的身形已经悄然没入了好似漫天大雪的白雾中，留给众人的唯有那残余的朦胧背影。
“小姐？”
冬菱呆滞之余，忽然发觉了不对劲。
她蓦地扭头看去。
只见小姐瞪大了眼眸，怔怔盯着那道逐渐消弭的背影，而后竟是松开了自己的手臂，本能地掠起，朝着白雾追去。
“是你……等等我！”
无论是说话的语气，还是那侧眸的动作，仿佛都如出一辙。
当看到雾气的身影轮廓时，宁清芷瞬间便在脑海中完成了比对。
这个在通州黑吃黑的青年，正是方才轻描淡写握住了鬼王锁链的“仙人”！
这位宁家嫡女的动作，显然是吓坏了众人。
老何赶忙出手制住了对方，惶恐失色道：“宁家小姐，莫要胡来！”
鬼王若是来到阳间，他尚且还有几分牵扯之力。
可在阴司冥府，啧！
林舒主动相迎的举动，在老何看来，就是十足的冲动莽撞，可惜对方动作太快，他来不及制止，此刻又怎敢再让宁清芷也跟过去。
“你放开我，我能打！”
“我带了很多……”
宁清芷停止了挣扎，眼睁睁看着周遭的白雾消散一空。
寒流已入冥府，林舒的身影消失其中。
她还是没来得及把那些防身的宝物送出去。
或许有的人能做到来往阴阳之间，但她们肯定是没这个本事的。
“都多余费这功夫。”
苍狸忐忑不定，可碍于嘴贱的习惯，还是没忍住在心底吐槽了两句。
何必让元渊遭这老些罪。
林妖爷甚至连话都没说两句，宁家小姐的心思就已经全部栓在他身上了。
只要对方能够安全归来。
苍狸可以笃定，这绝美的小妮子短时间内绝对脱不了身。
可是，真能回来吗？
……
“你居然还敢回来？”
“你居然不是我冥府的半世仙！”
灰雾弥漫的小径上，身披黑袍的人形巨蟒垂手而立。
祂盯着远方的青年，泛着光泽的眼珠中涌现诧异。
从对方先前展露出的手段，寒山鬼王已经大致猜测出了这人的身份，应该是某位专司押送鬼魂的夜游神。
自己所做的事情，确实很容易引起这些存在的注意。
也难怪此人能这么及时地赶到，估计是早就盯上了寒山这块地方。
鬼王之所以不惧，是因为祂敢肯定这位夜游神收了天妖府的好处，两人都做了见不得光的事情，剩下的就各凭本事了。
祂是真的没想到，对方会是位修士。
一个凡人练气士，所修所学，皆是仙人恩赏，身上更是背负着仙门烙印……似这般卑贱如猪狗，甚至都不如妖修的东西，也敢插手半世仙的事情？！
念及此处，寒山鬼王心中的怒火竟是平息了下来。
仙为同僚，乃是平级。
妖是叛贼，身怀忤逆之罪。
但修士，只不过是仙门豢养的奴才罢了，谁会对一个奴才动真火。
“你居然敢效仿阴司的权柄。”
“是不是觉得自己有点小聪明。”
鬼王残忍一笑，眼底泛起对蠢物的讽刺怜悯。
“……”
林舒感受着周遭的寒意愈发浓郁，神情渐渐变得认真起来。
鬼王的意思很明显。
祂先前在猝不及防之下，再加之有些心虚，故而被人攥住了锁链阴器，在权柄争斗上吃了大亏。
如今，这尊半世仙人便是想要以同样的方式，证明这效仿而来的凡人伎俩，到底有多么滑稽可笑。
“呼。”
林舒闭上眼眸。
刹那间，四周的阴气瞬间开始扭曲，隐藏其中的锁链不断地狂舞。
两道身影遥遥相对，都没有任何动作。
然而，真正的厮杀早已开始！
鬼王欲要找回颜面，但对于林舒而言，这也是他第一次直面元婴后期的半世仙人，正好用这个机会，来验证一下自己现在的实力到底是何等层次。
时间缓缓流逝。
阴气白雾停止了动荡，它们呼啸着卷起，逸散出森森寒意。
两条锁链也不再挣扎，而是犹如毒蛇般盘起，其中一端高高昂起，俯瞰着下方的青年。
林舒睁开了眼眸，脸色略显苍白。
分魂千丝引这式神通，在经历安仁府之战后得以补全，让自己拥有了随意穿梭阴阳的能力，而且完全不受阴气的影响。
甚至，可以和真正的阴差掰一掰手腕。
对于普通修士而言，这已是梦寐以求的手段，让他们即便在阴间，也拥有了足够的自保之力。
但想要凭借这神通，在权柄争斗上胜过一尊真正的冥府副帅，还是太勉强了。
“嗬嗬嗬哈哈！”
阴影中，寒山鬼王从容踱步而出，笑声狰狞刺耳。
祂显然是对这个结果极为满意。
天地认可的仙格，岂是靠着一点小聪明便能比拟的。
“仙是仙，修士是修士，认清你自己的位置。”
寒山鬼王轻描淡写地抬起双臂，唇角上扬，眼眸中泛起凶光：“现在，你再接一个给本王试试。”
此人不过刚刚突破元婴后期，境界尚显虚浮。
在失去了那诡异手段之后，连先前的宁家小妮子都比不过，至少那女人还有件不错的山海异宝防身。
哗啦啦！
两条锁链相互缠绕，变得愈发粗大。
“接啊！”
鬼王脸色骤冷，发出低沉咆哮。
话音中，锁链悍然爆射而出，携着骇人威势，直指青年的面门而去。
仿佛是要将对方的魂魄，连带着肉身一起轰杀成齑粉！
“……”
林舒身上的玄裳狂舞，发丝凌乱卷动。
先前的争斗失败，让他已经无法再继续掌控这阴司的力量。
但就像鬼王说的那样。
他是个修士。
这也就意味着，齐家的神通不过是林舒浑身手段之一，他真正的修为，至今为止还没有开始动用。
青年瘦削的体内，有身影缓缓站起。
雄浑的灵力于顷刻间肆虐而出，却又被那袭来的幽黑铁链搅碎。
鬼王的判断并没有太大问题。
以林舒展露出来的修为，根本不可能是自己的对手。
只可惜展露出来的未必是真的。
随着妖婴彻底站起来，它的身上开始有白光涌动，整个躯体开始发生变化。
而这变化，也反馈到了林舒的身上。
咔嚓！咔嚓！
林舒的脸庞愈发苍白，白到毫无血色，乃至于泛起了荧光！
他的身形倏然拔高了丈余，双臂拉长，五指更是随着骨鸣声化作了尖锐修长的利爪，光是指甲都有半尺长。
玄裳被气劲撕裂，露出了泛着白芒的身躯。
一道道赤金色的岩浆在其身上流淌，蔓延至脖颈，那是晦涩的道纹。
轰！！
林舒双脚离地，整个人悬空而起。
磅礴灵力化作宽约三丈的无瑕双翼，在其身后舒展开来，赤金纹路犹如藤蔓般顺势攀了上去。
直至此刻，他看上去已经没了人的模样，看上去更像是一头布满鸾凰特征的类人生物。
好似大日高悬！
泛着赤金色的白芒席卷开来，消融了漫天的白雾，让这冥府阴司都变得清晰可见。
真假皆我！
这便是鸾凰换日神功，行走世间的另一面。
当！
林舒漠然探掌，尖锐五指虚握。
那威势浩荡的锁链，像是突然失去了力气，就这么乖巧地悬停在了他的掌间。
当指尖捏下去的刹那，整条锁链突然开始震动起来，一丝丝裂纹开始在其表面浮现而出。
“接住了，然后呢？”
林舒凌空而立，俯瞰下方，五指重新松开。
一块块失去了光泽的碎铁，啪嗒啪嗒地散落而下。
每一块碎铁落地，都仿佛砸在了寒山鬼王的心尖上，让祂宽大黑袍下的身躯微微战栗起来。
“……”
鬼王很难想象，自己有朝一日居然能亲眼目睹这样的怪物。
一头能靠着肉掌，捏碎阴司法器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