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凰唤作渡厄。
本就有驱散世间灾祸魍魉的意思。
只不过原本温和的渡厄之力,本该如和煦春风般消解灾祸。
可在添加了余笙的精血后,赤金色的岩浆道纹,却是让这抹力量变得杀伐霸道起来,与其说是消灾解难,更像是扫清眼前不平意!
宽大的双翼徐徐拍打着虚无,每一下都有白芒卷荡。
此刻的林舒,整个人显得极其刺眼。
灼得鬼王双目泛红,甚至不敢直视对方。
祂刚刚躲进漫天阴气里,这些森寒的白雾便是被狂风搅碎,像是有无形大手,粗暴地撕碎了祂的伪装。
大日之下,无所遁形。
“嘶!嘶!”
寒山鬼王止不住地开始吐信。
祂是尊贵的半世仙家。
此地还是祂的地盘。
可现在,鬼王却紧张到了连自身本能都收不住的程度。
神鸟捕蛇,释厄渡鬼。
这个卑贱的修士,似乎从各种角度都死死地克制住了自己。
而鬼王最倚仗的阴司权柄,则被对方琢磨得一清二楚,甚至效仿出了类似的手段,显然是难以发挥全部威能。
祂现在有些后悔。
青年原本已经抱着离开的打算,自己又何必不依不饶。
死去的那几个族裔,严格来说已是投靠了龙宫,算不得寒山一脉的亲信。
可惜现在再想说和,不仅颜面尽失,看上去也有些迟了。
林舒身上那些流淌的赤金色岩浆,分明就是数种高深仙法的敕缚道纹,对方将这玩意儿展露出来,让旁人看见,已是在无声间宣告了不死不休的结局!
“跟本王搏命,你也配?!”
被逼无奈之下,寒山鬼王停下了倒退的步伐,眸光变得狰狞暴怒。
即便祂的手段都被克制。
但仙凡之间,仍有一道无论如何也跨越不过去的沟壑。
那就是凡人生如蜉蝣,仙人不死不灭。
搏命的斗法宛如一张赌桌,可祂却拥有数不尽的筹码,天然就立于不败之地。
“去!”
寒山鬼王此刻顾不得心疼,张开血盆大口,吐出一枚深紫色的珠子。
这枚幽魂紫玑还未炼制完成,若非宁家的贱婢打扰,此物现在应该已经跨入山海异宝的层次,成为祂往后的底蕴之一。
不过还好。
紫玑生于冥府,以生魂喂养,简直就是为鬼王量身打造的宝物,落在祂手里,效果也不会输给真正的异宝。
珠子脱口而出,滴溜溜的悬在半空。
四周温度骤冷。
自天幕落下的白芒,都像是被冻结了一般。
原本那些像是活了过来,疯狂躲避着林舒的阴气,此刻竟然像是有了主心骨一般,不仅停止了消弭,更是主动倒卷了回来。
它们交织着化作了一座囚笼。
好似要将天际的大日身影悍然镇压其中。
紫玑光滑的表面,不断闪烁着鬼脸,无边怨念逸散而出,阵阵呼啸声携着摄人心魄的力量。
“……”
林舒身后的双翼黯淡了些许。
赤金色的岩浆也缓缓停止了流淌。
原本覆着白芒的瞳孔,略微颤抖着扩散,但仅是一瞬间便恢复了正常。
“待本王收拾了你以后,定要查明你的师承!”
见状,寒山鬼王心底再次有戾气涌出。
居然能在幽魂紫玑下,如此轻松地稳住神智,此獠对阴司手段的了解,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修士该有的范畴。
到底是哪个阴差,传授的如此不留余地,这也是重罪!
所幸,抽离魂魄不过是紫玑微不足道的效用之一。
祂连连挥掌,将浑身法力灌入珠子当中,跟着祂的动作,漫天白雾随之而动。
囚牢已然成形,阴气化作道道凶兽轮廓,不约而同地朝着其中厮杀而去。
但凡是让阴兽缠身,那林舒对抗的就不再是寒山鬼王,而是取之不尽的冥府阴气。
任你三头六臂,也得被活生生耗死在其中!
“啧。”
林舒随意撕碎两头阴兽,锐利修长的手爪悍然扣住了牢笼的边缘。
正当他打算发力将其捏碎时,在那汹涌袭来的寒意下,他的指甲迅速化作了冰晶,而后有密密麻麻的裂纹浮现其上。
他略微蹙眉,被迫收回了手臂,回头看向身后犹如浪潮涌来的万千阴兽。
大势已成,囚牢不可破也!
寒山鬼王的脸上再次有了笑意,局势终于是重新回到了祂的掌控。
“本王已经替你安排好了去处。”
“入我紫玑,你为主帅,共行仙途,助本王前程坦荡!”
此人可算作半个鬼修,比那些凡俗生魂不知好了多少倍。
就当鬼王打算享受这场殊死争斗,随后再将其纳入幽魂紫玑,供自己生生世世驱使之时,祂却是发现青年又重新转回了身子。
能发现阴兽无穷无尽,果然有点小聪明。
只不过,这可不是你想避开就能避开的,无非是选择怎么个死法罢了。
“你们的仙途太脏了,还是免了吧。”
林舒垂眸而立,忽然伸手朝着虚无处握去,就好似在向某物借力。
如果余湛明还活着,就会发现这一幕特别眼熟。
可惜鬼王并没有看见过龙脊州发生的事情,所以只会觉得滑稽可笑。
这里是阴司,自己是冥府副帅。
有祂在这里盯着,对方一介凡人修士,想要在此地唤来何物?
“天地之风,听我号令。”
林舒嗓音淡漠,宽大手爪倏然弯曲发力。
御风山神,阴风也是风。
伴随着他的动作,周遭忽然有幽黑狂风席卷,好似一道道利刃穿梭,撕裂了无数阴兽的身躯。
整座白雾囚笼好似飘摇的扁舟,于轰鸣声中剧烈摇晃起来。
“予我法剑……”
林舒缓缓抬起了头,眼眸中的白芒好似火焰跳跃。
幽黑的阴风在其掌间迅速凝聚。
那是一柄介于有形和无形之间的剑,通体由肆虐阴风交织而成,显得宽大而狰狞,剑身极长,乃至于比他整个人还要高出半截。
“嗬!”
鬼王脸上的笑容迅速凝固。
祂居然在一个修士的身上,看到了除阴司权柄外的第二种仙格。
这贼子,到底修了几家的传承。
对方又到底付出了什么代价,才能让那些仙家对其毫无保留。
祂的眼珠突然凝住,思绪骤乱,因为那浑身泛着金白光泽的身影,就这么凭空消失在了祂的视线当中。
剑光如火花炸开。
白雾囚牢被瞬间撕开了一道硕大豁口。
鬼王仍旧没能捕捉到青年的踪影,唯有耳畔愈发大作的风声,让祂知道那人已经离自己越来越近。
“紫玑,去!”
祂心中涌起强烈的危机感,再不敢有半分犹豫,只能赌运气般地将幽魂紫玑投了出去。
运气不错,鬼王赌对了。
恶鬼咆哮声中,当那柄巨大的阴风法剑显出身影的刹那,深紫色的珠子恰巧拦在了它的前方。
可还没等鬼王松口气,祂整个身子都是僵硬在了原地。
双翼席卷间,林舒居高临下地傲然悬立,剑尖精准命中了紫玑的中心。
当!!!
近乎凝为实质的气浪轰然扩散开来。
幽魂紫玑仅仅维持了一息时间,便是支离破碎的炸开,其中数量磅礴的怨鬼哭嚎着四散而逃。
“……”
寒山鬼王感受到了一抹难以言喻的肉痛。
祂辛辛苦苦炼制的宝物,就这么被毁了。
简直暴殄天物!
可来不及愤怒,扑面而来的剑气,让祂本能地转身欲逃。
剑锋狠厉地劈在了祂的脊背上。
咔嚓!咔嚓!
黑袍破碎,露出了鬼王布满鳞片的背部,鳞片尽数失去光泽,化作了漆黑的石头质地,紧跟着在剑锋下炸开!
“吼……”
痛失异宝,仙身受损。
鬼王分明是头巨蟒,现在却发出了野兽般的哀嚎。
如此惨重的代价,是祂完全不能接受的。
哪怕仙身可以重塑,但流失的岁月,将会让祂彻底被其余同僚甩开。
升职这种事情,若是让别人顶了空缺,再想等到下次机会,那可就真的只能听天由命了。
为了护住残余的仙身,祂只能惊怒交加地发出咆哮。
“莫要追赶!”
“别逼我……你若毁本王前程,我耗尽千年底蕴,也要拉你陪葬!!”
这句话对大部分修士而言,都极具威慑力。
毕竟仙人失去的只是前途,修士若是死了,可没有重新来过的机会。
更何况这还是尊鬼王,人死不代表解脱,落到祂的手里,恐怕比死还要更悲惨万分。
胜过一尊老资历的半世仙家,已是足以吹嘘终生的战绩,于情于理,青年都没有再斗下去的理由。
看上去似乎也是如此。
林舒居然真的停止了动作,散去手中阴风,取出了一柄天狼万魂幡,开始收集那些从幽魂紫玑中逃散出来的怨鬼。
“……”
不知为何,当狼狈奔逃的鬼王发现这一幕后,心中居然荒谬地生出了些许难以置信。
穷寇莫追才是合理的。
但问题在于,这小子做的每一件事都不合理,现在居然变得正常起来,反倒让祂有些不习惯。
我要向无常禀报……我要告你师尊的状!
本王定要将你剥皮拆骨!
寒山鬼王不敢再回头,一边于心头痛骂,一边踉跄地顺着白雾小径奔逃。
可就在这时,祂耳畔却是响起了哗啦啦的声音。
两条铁链在小径上拖行。
三丈高的身影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一双赤着的宽大狼爪,不紧不慢地陷进冰凉的地面。
它在浑身僵硬的鬼王面前停下了脚步。
紧跟着,一颗满脸贪婪的狼头,缓缓探出了白雾,唇角挂着晶莹的丝线,用那双灼热的眼眸,就这么静静的俯瞰而来。
“夜游神……啊!”
换做平时,鬼王看见这等资历不如自己的同僚,表面如何不说,心底肯定是颇为瞧不上的。
但现在,祂却只觉得诡异难言,受了重创的残缺身子,更是不受控制地瘫软在地。
就在万分紧张之时,突然有人将手掌按到了祂的后脑上。
“啊!!”
鬼王又发出更为尖锐的叫声,整个人惊悚地回头看去,对上了一张笑吟吟的俊俏脸庞。
林舒已经变回了原本的模样,半蹲在地,揉着夜游神的脑袋,认真道:“说什么胡话,你哪有什么千年的底蕴,那是本王的千年底蕴。”
话音未落,两条冰冷锁链已经如毒蛇般缠住了鬼王的脖颈。
它们不带丝毫感情的紧紧收缩。
“喀!喀!”
寒山鬼王梗着头颅,双掌死死攥住脖子上的铁链,两条腿奋力的在地上挣扎踢动。
祂被那头白狼残忍的拽倒在地。
下一刻,凶狠的狼魂猛地扑入了祂的身躯!
“……”
林舒站起身子,胡乱拍了拍手。
他略带享受的听着那隐约的惨叫声。
先前没打算急着动手,就是因为即便胜了,顶多也就是毁去鬼王的仙身。
真正的好戏,乃是他从动身来往寒山时,就已经在呼唤同行的噬月天狼。
狼崽子不必从阳间经过,直接大摇大摆的踏着冥府小径而来,赶过来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林舒原本也想过,要不要干脆如法炮制,再收一尊半世仙。
后面仔细思考了一下,还是感觉不妥。
首先是他对大顺的情况不算太了解。
相较于龙脊州山神和夜游神这样的“宅男”,大顺仙人的胆子显然更大,都在谋划着如何从红尘凡俗谋取私利,离龙宫也近。
这就意味着祂们间的联系肯定更密切。
一尊仙人被毁去仙身,就算让人发现了,大概率也会觉得是天妖府干的。
可若是贸然顶替仙人这种事情暴露出去,必然会引来严查,甚至牵连到龙脊州。
除此之外,想要顶替鬼王,林舒还需要耗费大量的善功恶银,重新去培养一道寒山巨蟒虚影。
这玩意儿和狼崽子同属阴差,手段就算有区别,但大概作用是类似的。
同时培养两个,不免有些浪费。
有那多余的恶银,还是直接投资给已经突破桎梏,拥有山海仙格的噬月天狼更划算。
“吃干净点,别浪费了。”
林舒嘱咐了一句。
消化了这位仙人的魂魄和香火积蓄,狼崽子便会一跃成为老资历的夜游神,有了争取无常阴帅位置的资格。
自己的收获也不小。
尽管“斩杀”仙人没有恶银入账,不过法宝倒是吃了个肚饱,而且还有救下那两女的一笔丰厚善银做弥补。
念及此处,他抬掌换出天狼小幡。
随着吞吃了幽魂紫玑中的怨鬼,魂幡中的底蕴近乎翻了数倍不止,毕竟齐家天骄是什么身份,收集魂魄哪有鬼王来得方便。
待到这些怨鬼被释厄精金超度成阴神,这件山海异宝的威力少说也会增长三倍有余。
“不愧是逍遥法,这也太霸道了。”
林舒回忆着先前的体验,当展露出另外那面的刹那,自己就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根本不是同境修士能够比拟的。
不过想想也正常。
唯有此般威力,方才配得上逆劫盗机篇的珍贵。
“天妖府手握至少二十七式这般层次的法诀。”
“就这么躲起来,未免也太浪费了。”
林舒收起法宝,慵懒地伸了伸双臂,他没有拿过天妖府的好处,双方并无恩怨可言。
这样其实挺好的,利用起来不会有什么心理负担。
珩水和天妖府不斗,林某人上哪儿挣银子,没有足够的恶银,他和余笙好不容易占下来的地盘,岂不是白瞎了。
“收拾干净再回龙脊州,我得先跑路了。”
林舒随意打了个招呼,他可没有留在犯罪现场看戏的习惯。
说罢,他迈步刚准备离开阴司,突然又想起什么,伸手从纳戒中取出一块从苍狸那儿拿来的骆家腰牌,随意掰了个角扔在地上。
好你个骆风歌,口中说着算了,背地里居然偷偷替兄长报仇。
真是个傲娇的小东西。
林舒满意地点点头,身形没入了白雾。
曾经视为死域的冥府,如今在他脚下,逛起来就跟逛自家后花园似的从容不迫。
待到白雾消散。
灰白石海堆积而成的寒山外。
元渊素心等人还没反应过来,便看着刚刚离去的青年,居然慢悠悠地又走了出来。
“办好了,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