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开始,周曜的目标就不是辛格。
一个婆罗门种姓的窃火位阶修行者,在这场牵涉多方势力的博弈之中连一枚棋子都算不上,充其量只是一个方便拿捏的切入点。
他真正想要撬动的,是辛格背后那套完整的恒河神话体系在太皇城中的存在根基。
此前七天里,辛格三番五次前往云台酒店索要款项,一次比一次狮子大开口。法阎等人看在眼中愤慨不已,唯有周曜对此不置一词,甚至每一次都付得干脆利落。
不是因为他大方,是因为每多一笔款项,那份契约的违约金额就会再攀升一个层级。
如果辛格的胃口只停留在最初的五万玉京币,千倍赔偿不过五千万。
这个数字虽然庞大,但对于背靠恒河神话体系的恒河学府而言并非不可承受之重。
甚至由于交易金额有限,所能借来的太皇黄曾天天道法则也相应有限,恒河学府或许能以某种手段将这张契约强行作废。
但辛格没有收手,他一次又一次地加码,将交易总额推到了五十五万玉京币。
千倍赔偿,五亿五千万。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当初周曜在藤原家时,藤原七濑身为内定的家族继承人,倾尽全力所能调动的流动资金也不过三百万玉京币。
五亿五千万足以将一个联邦巨企连根买下,而那些巨企看似体量庞大,真实的流动资金可能也就千万级别。
恒河学府是出了名的穷,哪怕是恒河学府倾举学府之力,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拿出这笔钱。
而辛格无法偿还的债务不会凭空消失,它会沿着恒河神话体系内部的从属链条向上追溯。
所有恒河族裔都是恒河神话体系的一部分,这是由种姓法则所铭刻的底层规则。
当个体无法承担的债务超出其偿还能力时,天道法则会自动将其分摊至同一体系之内的所有成员。
这意味着此刻身处太皇城之内的全部恒河族裔,从最底层的达利特到最高种姓的婆罗门,已经共同背上了一笔五亿五千万玉京币的负债。
契约由太皇黄曾天的天道法则所见证,交易金额越大所能接引的天道法则之力也就越强,恒河学府便越是无从违逆。
再加上太皇黄曾天本就对异域神话入侵有所抗拒,这番局势更加契合太皇黄曾天的大势。
这是一张天道亲自盖章的催债单!
......
天穹之上那张由契约化成的天幕缓缓散去光芒,最后一缕金色的文字隐入了虚空之中。
但契约的效力已经生效了,辛格是最先感受到变化的人。
一股无形的重压从四面八方同时挤压过来,不是针对肉身,而是直接作用于他的真灵。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只巨手将他的灵魂攥住了,不轻不重,但无处可逃。
他的双腿不受控制地一软,整个人跌坐在了地上。
周围那些窃火位阶的护卫也在同一时刻感受到了类似的压迫,有人面色发白,有人浑身颤抖,有人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
辛格跪在地上,仰头望着天穹之上已经消散的天幕残影,瞳孔中映照出的是一片空白。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几乎停止了运转。
最初答应交易时,一万玉京币的报价就已经让他欣喜不已。后来每一次登门索要更多的款项,对方毫不犹豫地照单全收,他甚至觉得这是三相神赐福在暗中眷顾自己。
可现在五亿五千万的数字如同一座天崩的山岳,将所有的侥幸与贪念碾压成了齑粉。
哪怕他轮回万世,也偿还不了这笔债务。
而一旦他无法偿还,债务便会被追溯到恒河学府那些真正有分量的大人物头上。
到那个时候,等待他的将不只是死亡,而是比死更加漫长的折磨。
这个认知在辛格的脑海中只盘旋了短短一瞬,便让他做出了一个最为本能的决定。
“抓住他!”
辛格的声音尖锐而嘶哑,手指颤抖着指向了周曜。
“杀了他!只要他死了,所有债务都可以清空!”
他身后那十余名窃火位阶的恒河护卫原本还处于契约重压带来的恍惚之中,但辛格这一声嘶吼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将他们从震愕中猛然拽了回来。
他们也是恒河族裔,也背上了那笔天文数字的负债。
求生的本能驱散了恐惧,十余道身影几乎在同一瞬间暴起。
为首两名窃火巅峰的护卫双手结出法印,眉间各自浮现出一枚暗红色的法相。
那是湿婆教苦行者特有的印记,伴随着法相的显化,一股属于恒河神话的狂暴气息在河岸上空炸开。
虚空中凝聚出数尊由祭火之力化成的灵神虚影,通体如同被烈焰灼烧过的青铜,手持三叉戟从高空劈下,戟尖拖曳着刺目的赤红弧光,直取周曜面门。
与此同时,其余十余名窃火初期与中期的护卫也各自催动本命法术。
有人口诵梵咒凝出金刚力士的虚相,有人以苦修之血为引激发体内的火神阿耆尼残焰,有人双掌拍地引动脚下的大地之力化作石柱冲天而起。
十余种恒河神话体系的神通在同一刻倾泻而出,将周曜所在的位置笼罩在一片交织的光与焰之中。
法阎第一个反应过来,当即大喝一声。
“挡住他们!”
周身道韵流转,玉虚宫传承所特有的清正之气在体表凝聚成一层淡金色的光华。
右手虚空一握,一柄由道韵凝聚而成的飞剑浮现在身侧,剑身之上流淌着天地正气的纹路,发出悠远而清越的嗡鸣。
飞剑破空而出,剑光如一道横贯河岸的白虹,迎头撞上了那尊当先劈下的灵神虚影。
金铁交击之声在河面上炸响,道韵飞剑与三叉戟锋刃相撞的一刻,两股截然不同的神话力量在接触点激烈碰撞。
清正与狂暴,秩序与混沌,东方道韵与恒河祭火在空中绞杀缠斗,迸射出的余波掀起了河面上一层浊浪。
法阎身后的八名天骄也在同一时刻出手了。
他们的修为虽然只在窃火初期,但每一个人身上都承载着玉虚宫的道统传承,所施展的神通皆出自正统道门法脉。
有人祭出符箓,金光化作雷霆落下,将一名正在口诵梵咒的恒河修行者的金刚虚相轰得碎裂。
有人御使法器,一面八卦铜镜悬于头顶,镜面射出的清光所及之处那些恒河族裔的苦修之力便如冰雪遇烈日般消融大半。
还有人以道门罡步踏出阵法雏形,将三名冲上前来的恒河修行者困在方寸之间。
九人虽然修为尚浅,但配合默契,又占据着传承品质上的优势。
玉虚宫的道韵在太皇黄曾天这片东方神话的天地之中如鱼得水,每一道神通都能借助天地法则获得额外的增幅。
反观那些恒河护卫,他们所修行的恒河神话体系在此地本就受到法则的压制,此刻又背负着契约债务带来的重压,实力发挥出来不足平日的七成。
一时之间双方竟然僵持住了,法阎等九人以窃火初期的修为硬生生挡住了十余名恒河修行者的围攻,场面不落下风。
河岸之上光影交错,道韵与梵咒此起彼伏。
而在这一片混战的正中央,周曜始终站在原地没有移动半步。
他神色淡然地看了一眼那些正在交锋的恒河护卫,微微抬起右手,一根手指向着虚空轻轻一点。
“一万玉京币。”
四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话音落下的一刻,那份已经生效的契约在冥冥之中被再度触动。
太皇黄曾天的法则做出了回应,一万玉京币从五亿五千万的债务总额中被扣除,化作了一道纯粹的法则之力,均匀地降临在了所有负债的恒河族裔身上。
正在与法阎等人交锋的恒河护卫身躯猛然一震。
一股来自天地法则的压迫如同一座山岳从天而降,沉沉地压在他们的肩头。不是针对肉身的重力,而是直接作用于神话因子运转的阻滞。
他们体内正在流转的恒河神话之力在那一瞬间变得迟钝了几分,法术的衔接出现了短暂的停滞,灵神虚影的动作也慢了一拍。
窃火位阶的交手容不得丝毫松懈,这一拍的迟滞便是一道致命的裂隙。
法阎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个瞬间,飞剑陡然加速,化作一道锐不可当的白光。
“噗!噗!噗!”
连续三声闷响,三颗头颅冲天而起,腔中的血还未来得及喷涌便在道韵飞剑的余波中化为了飞灰。
其余几名天骄也在同一时间抓住了各自对手的破绽,雷符劈落,铜镜横扫,阵法绞杀,转瞬之间又有数名恒河修行者倒在了血泊之中。
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十余名恒河护卫便折损了大半。
剩下还能站着的只有那两名窃火巅峰的护卫以及零星几名窃火中期的修行者,每个人的面色都已经变得铁青。
周曜看了一眼场上的局面,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蹙,似乎对这个效率并不十分满意。
他再度抬手,手指遥遥指向了那几名残存的恒河护卫。
“三万玉京币。”
第二道法则之力应声而落。
这一次的重压远比方才更加沉重,三万玉京币所化的法则之力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一个负债者的真灵之上。
那几名勉力支撑的窃火中期恒河修行者首先扛不住了。
他们的双眼骤然圆睁,口中喷出一蓬鲜血,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所有支撑的布偶,重重地砸向了地面,气息在落地的一刻便已经微弱到了极点。
两名窃火巅峰的护卫稍好一些,但也只是相对而言。
法则的重压落下的一瞬间,他们体内正在运转的苦修之力便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的炭火,骤然黯淡了大半。
双膝不受控制地弯曲,轰然跪倒在地面上,膝盖撞击石板的闷响在河岸上回荡。
他们拼命想要站起来,却发现浑身上下竟然使不出半分力气。
法阎等人维持着出手的姿态,飞剑悬停在半空,目光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一幕。
周曜抬手一挥,示意众人收手。
随后他低头看了一眼契约上的数字,原本五亿五千万的总额此刻出现了四万玉京币的差额。
一万换了一批窃火初期的性命,三万压服了窃火巅峰的强者。
从纯粹的交易角度来看,用四万玉京币消灭十余名窃火位阶的神话行者并不算一笔划算的买卖。
这些窃火位阶的恒河神话行者,周曜翻掌便可尽数镇杀。
但对周曜而言,这笔钱本就不是他的,而是辛格自己违约所积累的债务被转化为了法则之力,他没有付出任何代价。
“可惜了。”
周曜轻声自语了一句,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
“太易资本那百分之一的股份还没有到手,否则借助交易概念来驱动这五亿五千万的债务杠杆,能做的事情远不止于此。”
这句话他只是在心底转了一圈,没有说出口。
……
河岸之上重新归于安静。
辛格瘫坐在地上,周围散落着他那些护卫的尸身与跪伏的残兵,华贵的法衣上溅着几点不知是谁的血迹,衬得他那张失去了所有血色的面孔愈发可笑。
法阎收回飞剑,转过身看着周曜,胸口因为方才的激战还在微微起伏。他的嘴张了张,似乎有很多问题想问,但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倒是谢安先沉不住气了,他上前一步,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好奇:
“吾…师兄,您凭借一纸契约让恒河学府欠下五亿五千万债款,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法阎等人闻言纷纷竖起了耳朵。
周曜也没有任何隐瞒,语调平淡说道:
“很简单,只需要在太皇黄曾天的见证下,完成一场交易就行了。”
“这么简单?”法阎脱口而出,语气中满是不信。
“过程确实不复杂。”
周曜说道:“但有一个前提条件,交易过程中不能动用任何手段威逼利诱,也不能做出任何违背本心的事情,一切只凭交易规则行事。
只要做到这一点,再借助太皇黄曾天的天道法则来见证契约,就能达到方才的效果。”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因为太皇黄曾天是东方神话法则的主场,在这片天地之中东方道则就是最高准则。任何以欺诈手段违背契约的行为,都会被法则直接判定为违约。”
法阎听到这里,眉头拧了起来。
“按照这个说法,如果辛格当真老老实实地清理了河道,哪怕他拿走了那五十万玉京币,也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没错。”周曜点了点头。
“可清理这条河道最多也就花费一千多玉京币的成本,五十万的款项几乎全是白赚。”法阎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困惑。
“周学长为何会笃定辛格一定会选择违约?他只需要花几天时间走个过场,就能净赚将近五十万,这种好事怎么会有人拒绝?”
周曜闻言,嘴角微微一动,眼神中透着一种了然。
“因为你不了解恒河神话,更不了解恒河族裔。”
他的目光从辛格身上移开,扫过河岸两侧那些密密麻麻的达利特营帐,声音依旧不紧不慢。
“恒河神话的根基是苦修与赐福的轮回体系。
凡人通过苦修获取三相神的赐福,再借助赐福之力谋取更大的利益,而三相神则在事后寻找苦修中的漏洞将赐福收回,这套体系本质上就是一场围绕规则漏洞展开的博弈。”
“在这样的神话环境中成长起来的族裔,从骨子里就将欺骗视作一种合理的生存策略,一种表现自身智慧的方式。
他们可以凭借欺骗违背契约而不受神话法则的惩罚,久而久之这便不仅仅是一种神话特性了,而是刻入了恒河族裔血脉之中的本能。”
周曜的语气没有多少情绪起伏,像是在陈述一条客观存在的规律。
“给他五十万玉京币让他去清理河道,他不会觉得这是一笔好生意。
他只会觉得对方出手阔绰,一定还能榨出更多的油水。而清理河道需要花费时间与精力,这些都是他眼中不必要的成本。”
“既然他的神话特性允许他不受契约约束,那为什么要老老实实地履约?
直接吞下所有的钱,然后编造各种理由继续索要更多,这才是他认知中最合理的选择。”
法阎沉默了片刻,缓缓问道:“所以从签下契约的那一刻起,你就猜到他一定会走到违约这一步?”
周曜开口纠正:“不是猜到,是确信。”
其实欺骗虽然是恒河神话的底层特性,但并不是最为关键的因素。
毕竟这是神话特性,只是可以让人从欺骗中获利,并不会强制恒河族裔去进行欺骗。
周曜之所以有把握,是因为他太了解恒河族裔的本性了。
在周曜上一世的世界里,恒河族裔以欺骗而闻名世界,所有的外资企业一旦进入恒河国,就别想将赚到的钱带出去。
曾经有一个恒河族裔的富豪,想要回去投资支援家乡,结果因为利益没谈拢被恒河国地方官员直接扣押差点丢了性命。
就连民间与恒河族裔做交易,都不能遵守常规的商业合同先付定金货到付尾款,而是必须一口气将货款全部支付完毕。
否则哪怕你有对方违约的证据,也很难打官司取胜,因为法官也会偏帮恒河族裔,这就是恒河族裔刻在骨子里的秉性。
所以在开始交易的那一刻,周曜便可以肯定辛格必定会违约,唯一的顾虑便是辛格胃口是否足够大,能不能吃下更多的玉京币罢了。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辛格。
那名婆罗门已经彻底失去了挣扎的力气,瘫坐在原地如同一滩烂泥,目光呆滞地望着虚空中某个不存在的点,嘴唇不停地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周曜没有在他身上多停留一瞬,视线很快便越过了辛格,越过了河岸边那片杂乱的达利特营地,投向了太皇城内的方向。
在那个方向上,十余道遁光正在从城中不同的位置升起,以极快的速度向着护城河的方位汇聚而来。
每一道遁光之中都裹挟着伪神层次的气息波动,厚重而迅猛,显然是察觉到了契约生效时那股天道法则的异动。
来者正是恒河学府的伪神!
周曜收回目光,微微扬起了嘴角。
“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