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道遁光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从太皇城内不同方向升起,裹挟着伪神层次的气息破空而来,在护城河上空骤然收势。
光芒散去,六道身影显化于河岸之上。
四人身穿精致的婆罗门祭司服饰,丝缎织锦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额间皆点着朱红或白色的宗教徽记,周身缭绕着与恒河诸神沟通的祭祀气息。
这是恒河学府之中地位最为尊崇的婆罗门祭司,掌握着沟通神祇的权柄。
另外两人的形象则截然不同,枯瘦的身躯上缠绕着粗粝的白布,裸露的皮肤呈深褐色,遍布着岁月与修行所留下的伤痕。
他们的眼窝深陷,目光却异常明亮,如同两簇不曾熄灭的灯焰,正是恒河苦修士。
在恒河学府之中,苦修士是一个极为特殊的群体。
任何人只要晋升伪神便可以选择成为苦修士,哪怕出身最低贱的达利特种姓也能凭借此身份与婆罗门祭司平起平坐。
他们不需要执行任务,不需要参与事务,恒河学府会无条件地为他们提供一切修行所需的资源。而他们唯一要做的就是苦修,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积攒苦修之力。
积攒得越多,等到需要动用赐福之时,所能获得的力量也就越强。
六位伪神的脚步落在河岸的碎石之上,目光几乎在同一瞬间锁定了两个方向。
一个是跪在地上满脸呆滞的辛格,另一个是站在数步之外神色如常的周曜。
他们都能感知到,那笔压在所有恒河族裔身上的债务源头就在辛格身上。
就在不久之前,他们还在太皇城内谋划着如何攻打玉京学府的驻地,下一步的部署已经拟定了大半。
谁也没有料到,一股突如其来的法则之力会毫无征兆地加诸己身,冥冥之中传来的信息告诉他们,太皇城内的所有恒河族裔已经共同背负了一笔五亿五千万玉京币的债务。
这个消息差点让几位伪神当场失态。
伪神强者的身家与地位虽然远超窃火位阶的修行者,但说到底仍然属于凡人层次。
就算将太皇城内所有伪神全部打包卖掉,也不值五亿五千万玉京币。
婆罗门祭司之中为首的阿里率先动了。
遁光落地的一刻,他便大步走向了辛格,一把揪住了对方的衣领将其提了起来。
“蠢货!你到底干了什么?”
辛格在他手中如同一只被拎起的破布口袋,那张失去了血色的面孔上是一片麻木的恐惧。
阿里恶狠狠地盯着他,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从辛格胸口摘下了一块护符。
那护符之上残留着阿里自己的气息。
三天前辛格拿着三万玉京币找上了他,想要求一块伪神护符防身。
阿里看在远亲的那点关系以及三万玉京币的份上随手给了一块,当时还觉得辛格出手阔绰。
此刻回想起来,那三万玉京币分明就是祸乱的源头。
若是早知道收下这笔钱会连带着背上五亿五千万的债务,阿里绝不会多看辛格一眼。
他正准备将手中的护符悄然碾碎,身后的人群中却忽然响起了一声低低的咳嗽。
阿里的动作顿了一下,紧接着第二声咳嗽响起,然后是第三声。
他回头看去,只见其余几位伪神的神色都有些微妙。
阿里这才注意到,辛格身上的护符不止一块。
他仔细一数,胸口挂着两枚,腰间别着一枚,袖中还藏着几枚,大大小小足有五六块,每一枚上面都残留着不同伪神的气息。
在场第一时间赶来的这几位恒河学府伪神,几乎人人都给辛格赐过护符。
辛格之所以在第七天面对周曜时姿态傲慢毫不畏惧,最大的底气便在于此。身上揣着数位伪神的信物,他自以为就算翻脸也不会有什么大碍。
阿里瞬间明白了几位同僚方才咳嗽的含义,当即将辛格身上所有的护符尽数摘下,一把攥在掌心碾为齑粉。
气息消散的一刻,在场的几位伪神的面色同时松了几分。
太皇城内的恒河学府伪神不止他们几个,若是此事传开,那些护符的存在无疑会成为把柄。
清理完痕迹之后,阿里将辛格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摔落的冲击让辛格终于从呆滞中回过了神,他的目光在一瞬间变得疯狂而凄厉,伸手指向了下方台阶处那个身形从容的年轻人,声音嘶哑地喊道:
“是他!是他骗我签下的合同,是他故意设局让我承受千倍赔偿。
阿里大人这不关我的事,都是他逼我的。”
阿里看着辛格那副模样,喉咙里涌上了一股血腥气。
他几乎想要直接捏碎辛格的脖子,但最终那只手还是在半空中停住了。
不是因为顾忌那点远亲的情谊,而是因为一个更实际的考量。
眼下债务的源头系于辛格一身,至少有一个人可以被推出去担责。
若是把辛格弄死了,就没有人背这口锅了,所以辛格不能死。
阿里深吸了一口气,将辛格丢在地上不再理会,转身看向了站在河岸下方的周曜。
其余五位伪神也将目光一同投了过去,六道伪神层次的气息同时锁定一处,那种无形的压迫如同六面合拢的墙壁,将周曜所在的那片区域笼罩在了沉甸甸的威压之中。
空气似乎变得黏稠了几分,法阎等人的呼吸不自觉地沉了下来,几名窃火初期的天骄甚至感觉到了一阵来自真灵深处的颤栗。
但周曜依旧站在原地,面色毫无变化。
阿里扫了一眼周曜的服饰与气息,确认了对方的身份之后微微挑了挑眉。
“原来是玉京学府的人,想用这笔欠债来逼我恒河学府就范?”
周曜没有立刻回应,他的视线不紧不慢地从六位伪神身上依次扫过,随后语调平淡地说了一句:
“我不喜欢有人站得比我高。”
他微微仰了仰头,看了一眼悬浮在半空中的六人。
“尤其是欠我钱的人。”
话音落下的同一刻,那份悬于冥冥之中的契约再度被触动。
五十万玉京币的债务在一瞬间蒸发,化作了纯粹而磅礴的法则之力。
太皇黄曾天的天道纲常做出了回应,一股无形的重压从天穹之上倾泻而下,如同一座大山凭空落在了六位伪神的肩头。
阿里的身形骤然一沉,他的面色在这一刻变了。
脚下原本稳固如磐的伪神法力在那股法则重压之下出现了短暂的滞涩,维持飞行的神话因子运转被强行打断了一拍。
六位伪神的身形几乎同时向下坠去,他们拼力催动体内的法力抵抗,勉强将下坠的速度延缓,但双脚最终还是不得不落在了地面上,从凌空俯视变成了与周曜平视。
“你竟敢!”
阿里的瞳孔中闪过一道厉芒,右手猛然探出,掌心之中一柄金刚杵法器凭空凝现。
那金刚杵通体由祭祀之力淬炼而成,杵身之上铭刻着密密麻麻的梵文经咒,每一个字符都在发出低沉的嗡鸣。
阿里五指虚握金刚杵向天一举,积蓄的祭祀之力在同一刻爆发。
天穹之上乌云骤聚,一片浩荡的雷海在云层之中翻涌成形,电弧如同无数条银色的蛟龙在云层间穿梭游走。
雷海之中隐约可见一尊多臂神祇的轮廓,那是婆罗门祭司沟通恒河神祇所显化的伐罗之相,持杵者降雷以罚不敬者。
雷光映照在河面的浊水之上,将整片护城河区域都笼罩在一层惨白的光芒之中。
阿里的声音在雷鸣中响起,带着伪神含怒出手的凛然威势:
“放肆!”
金刚杵向下一指,那片雷海便如同决堤的洪流倾泻而下,要将护城河周遭的一切尽数涤荡。
面对这含怒一击,周曜缓缓抬起了一只手,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
“止!”
一个字,十万玉京币在冥冥之中蒸发,化作了一道纯粹到近乎透明的法则之力,无声地横亘在了雷海与地面之间。
那浩荡的雷海景象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所有的雷弧在触及那道法则之力的一刻同时停滞,银色的光芒凝固在半空中,既不前进也不消散,仿佛时间本身在这一处被按下了暂停。
阿里的面色从愤怒转为了错愕。
他注入金刚杵中的祭祀之力并没有被消解,雷海也并没有被摧毁,而是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直接封住了,就像是一个大人按住了孩子挥舞的拳头。
然而周曜没有给他思考的余地,抬起的手掌缓缓向前压下,动作很慢,慢到在场每一个人都能清晰地看到他手掌落下的过程。
“跪!”
又是一个字,百万玉京币在同一瞬间化为乌有,所转化的法则之力如同一座真正的山岳从天而降。
那股力量不是作用于肉身,而是直接镇压在每一位负债者的真灵之上。
阿里的双膝在这一刻失去了所有的支撑。
不是他不想抵抗,而是在太皇黄曾天之内,恒河神话体系的力量被压制到了一个无法与之抗衡的层次。
他体内翻涌的祭祀之力如同遇冰的烈焰,在接触到那股法则之力的一刻便被冻结在原地,无法再调动分毫。
“轰!”
六道身影几乎同时跪倒在地,膝盖撞击石板的闷响在河岸上接连炸开,如同六声沉闷的鼓点,震得河面上泛起了一层层浊浪。
天穹之上那片凝固的雷海在失去了阿里法力的支撑后缓缓消散,银色的电弧化为星星点点的光尘飘落,落在跪伏的伪神们肩头,如同一场无声的嘲讽。
几位婆罗门祭司跪在地上,面色惨白,仰头怒视着周曜。
“你们玉京学府只敢搞这等旁门左道的手段,有本事光明正大地来一场!”
周曜没有理会这些话,他的目光越过了那四位婆罗门祭司,落在了后方跪伏着的两名恒河苦修士身上。
其他人在百万玉京币的法则重压之下已经完全无法动弹,但那两名苦修士的状态却有些不同。
他们确实也跪倒了,但周曜能够感知到他们体内正在发生着剧烈的变化。
积攒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苦修之力正在飞速消耗,如同被投入了烈火之中的燃料。
而伴随着苦修之力的燃烧,一股远超伪神位阶的气息正在他们体内凝聚成形,那是赐福规则的先兆。
周曜微微眯了眯眼,他之所以没有直接借助债务击杀这些伪神,除了尚未掌握交易权柄导致对债务的利用不够精细之外,更重要的便是想借此机会试探出恒河苦修士苦修之力的极限。
下一刻,其中一名苦修士身上缠绕的白布寸寸断裂脱落,露出了满布伤痕的枯瘦躯体。
他的双眼陡然大睁,眼中那两簇灯焰般的光芒在这一刻暴涨了数倍,瞳孔之中映照出一条盘曲的巨蟒虚影。
他仰天高呼,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癫狂:
“恭请大蛇神降下赐福!”
话音传出的同一刻,太皇黄曾天之外那片被规则封锁隔绝的混沌虚空中,一道属于真神层次的气息骤然一动。
一尊周身缠绕着一条墨绿色巨蟒的真神虚影缓缓睁开了双眼,两道金色的竖瞳穿透了层层空间的阻隔,向着太皇城的方向投下了注视。
太皇黄曾天的天穹之上,规则封网在那道注视触及的区域微微震颤了一下,但并没有被突破。
玉京学府的一位真神当即察觉到了这股气息的窥探,沉声呵斥:
“大蛇神,你想破坏规矩不成?”
混沌虚空中,那条缠绕在真神身上的巨蟒发出了一声幽长的嘶鸣,尾音中带着一丝懒洋洋的不以为意。
“伪神位阶的苦修士动用多年苦修换取一次赐福,这是恒河神话的赐福规则,亦是我们的修行体系,可不算外力介入。”
玉京学府的真神眉头紧蹙,想要再争辩几句,但大蛇神确实没有直接伸手干预太皇城内的局势,只是在回应赐福的召唤。
这在规矩的边界之内,勉强说得通,真神暂且没有再出言阻拦。
与此同时,太皇城外的护城河上空发生了异变。
空气中弥漫的恶臭在一瞬间被一股更加原始的腥冷气息所覆盖。
一条巨蟒的虚影从虚空中缓缓凝聚,通体覆盖着墨绿色的鳞片,每一片都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他的身躯粗壮到足以环绕整座太皇城,但此刻只显化出了头颅与前半截躯体,盘踞在护城河的上空,蛇瞳如同两轮金色的竖月,俯视着地面上的众生。
仅仅是虚影的显化,便在河面上掀起了层层浊浪,岸边那些达利特的帐篷在这股气息之下纷纷倒伏,数万达利特齐齐趴伏在地,额头贴着污泥瑟瑟发抖。
法阎等人的面色也凝重了几分,这股气息远超伪神层次,已经触及到了真神的门槛。
巨蟒虚影低下了头颅,那对金色竖瞳注视着跪伏在地上的苦修士,口中吐出的蛇信在空气中一伸一缩,发出嘶嘶的气流声。
“一道苦修,一个赐福!”
声音低沉如洪钟,每一个字都在河面上激起一圈涟漪。
那名苦修士跪在地上,枯瘦的身躯止不住地颤抖,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狂喜。
他伸出一只手指向了周曜,声音焦急地开口道:
“此人故意设局坑害我恒河族裔,导致太皇城内所有恒河族裔身负高额的债务,想要以此拿捏我等。
恳请大蛇神降下惩罚,杀死此人!”
巨蟒虚影的竖瞳缓缓转动,金色的目光从苦修士身上移开,落在了周曜的身上。
那道目光所及之处,空气都仿佛凝固成了琥珀。
周曜站在原地,仰头与那对金色竖瞳对视,面色平静如水。
巨蟒虚影注视了他片刻,蛇口微张,似乎正要开口定下赐福。
然而就在那个即将出声的瞬间,大蛇神停住了。
在那金色竖瞳倒映的画面中,大蛇神看到了周曜身后那张若隐若现的契约虚影,看到了太皇黄曾天的天道法则如同一张无处不在的大网笼罩着这片天地。
那是东方神话法则对恒河赐福规则的全面压制。
冥冥之中一道来自更深层次的感知传入了巨蟒虚影的意识之中。
本能告诉大蛇神,如果以直接的神通之力将此人击杀,不过是一桩寻常的杀伐,并不会承担什么难以承受的后果。
但如果选择以赐福规则赐予其死亡,便等同于以恒河赐福去对抗太皇黄曾天的天道法则。
他所掌握的赐福规则,在恒河神话的地盘上或许无往不利,但这里是太皇黄曾天,三十二重天的基石!
东方神话的天道纲常不会允许一条外道的赐福规则,在自己的疆域内肆意运转,尤其是针对一位天命者
那股来自天道法则的反噬将会沿着赐福的因果链条逆流而上,直击大蛇神的本体。
巨蟒虚影的竖瞳中闪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沉默持续了数息。
河岸上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道赐福的降临。
然后巨蟒虚影缓缓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低沉,但语调中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审慎。
“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