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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字落下之后，护城河上空陷入了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那名苦修士跪在地上，枯瘦的身躯僵在原处，仿佛没有听懂这两个字的含义。
他从登临伪神之境的那一天起便踏上了苦修之路，三百年来不曾有一日间断，断绝美食、性欲、贪念，只为淬炼出最纯粹的苦修之力。
三百年的时间，旁人可以建立一方势力，可以参悟数门大道，可以将修为推进到伪神巅峰。
而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苦修。
三百年积攒下来的全部苦修之力，竟然连杀一个窃火巅峰的神话行者都做不到。
这个结论荒谬到了近乎可笑的地步，足以将恒河赐福规则的颜面踩进泥土之中。
可大蛇神的竖瞳在上方冷冷地注视着他，那道金色的目光里没有解释也没有安慰，只有不容置疑的判定。
苦修士不敢反驳，也无力反驳。
就在沉默蔓延的时候，另一名苦修士开了口。
他的声音沙哑而急切：“大蛇神，我也愿意献上全部苦修之力，两人合力，是否足以诛杀此人？”
巨蟒虚影的竖瞳缓缓移向了他。
那对金色的竖月在两名苦修士之间来回扫了一遍，蛇口微张，吐出的气流中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冰冷。
“不够！我说了不够！”
语气中多了一层不加掩饰的不耐。
两名苦修士同时噤声，再也不敢多言半字。
一旁的周曜将这一幕安静地看在眼中，心底已经有了清晰的判断。
这些恒河苦修士虽然挂着赐福规则的名义，但他们所进行的苦修赐福与真正的至高赐福规则之间有着本质的差别。
至高赐福规则是恒河神话体系的底层逻辑，由三相神亲自铭刻于神话底层秩序之中。
除了其他神话同位阶的存在之外，万事万物都无法违背，就连三相神自身也不例外。
正是因为赐福的绝对性与不可违逆性，才造就了恒河神话体系真正的核心。
然而眼前这些苦修士所侍奉的并非三相神，而是大蛇神这样的失落神话时代新神。
新神掌握的不过是从至高赐福规则中截取的一段残缺框架，再用自身的权柄勉强模拟出的伪赐福罢了。
与至高赐福规则之间的差距如同沟渠与汪洋，仅得其形而不得其神。
想到这里，周曜对恒河赐福规则的兴趣消退了大半。
真要研究赐福规则，倒不如日后杀到神道四家的秘地去夺取梵天之令，这恒河新神的伪赐福实在上不了台面。
周曜正在心底做着评估，河岸上的两名苦修士已经更改了他们的愿望。
“我们愿献上所有苦修之力，换取解除所有恒河族裔身上的负债！”
大蛇神沉默了一瞬。
“好。”
伴随着这个字落下，两名苦修士体内残存的苦修之力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连根拔起，化作两道灰白色的光流向着天穹之上的巨蟒虚影汇聚而去。
数百年的苦修积累在几个呼吸之间被抽取殆尽，两名苦修士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了下去，原本便已消瘦的面庞变得如同干枯的树皮，双眼中那两簇灯焰般的光芒也暗淡了大半。
而巨蟒虚影在吞纳了两道苦修之力之后，原本半透明的身躯竟有了几分凝实之感，墨绿色的鳞片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光泽，气息也比方才更加浑厚了几分。
紧接着，巨蟒虚影的蛇口大张。
一股墨绿色的毒液从那深不见底的喉腔之中喷涌而出，毒液在空气中散开的一瞬间化作了弥漫的毒雾，携带着侵蚀万物的腐败气息向四面八方扩散。
那毒雾所过之处，空气中无形的天道法则开始出现细微的龟裂。
他不是在攻击某个具体的人，而是在侵蚀此方天地之中维系债务契约的法则根基。
就像一滴酸液落在了石碑之上，虽然不可能立刻将石碑溶穿，但碑面上的文字已经开始变得模糊。
见到这一幕，周曜轻轻摇了摇头。
他抬起头，向着那尊正在喷吐毒液的巨蟒虚影朗声问道：
“明明协议之中禁止真神出手，为何大蛇神却还要降下力量？”
巨蟒虚影的竖瞳微微下移，注视着下方那个渺小却毫不畏缩的身影，语气阴冷：
“我这是遵从赐福规则回应信徒的祈愿，连其余真神都未曾觉察问题，又岂容你一个小辈来质疑？”
周曜心中了然。
大蛇神利用了恒河神话的底层特性，以赐福规则为名义欺骗了其余真神，才得以将这一丝投影降入太皇城，本质上这就是恒河神话最擅长的欺骗手段。
弄清楚了其中的门道，周曜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既然如此。”
他缓缓张开了左手，那一纸早已融入天地法则之中的契约在他的掌心悄然浮现，金色的文字在晨光中缓缓流转。
“那大蛇神这一丝投影，我就笑纳了。”
在场所有人的神色都在这一刻发生了变化。
法阎等人一脸茫然，跪伏在地的恒河伪神们面露惊骇，就连那几名已经被抽干了苦修之力的苦修士也艰难地抬起了头。
周曜左手托举契约，右手指向了天穹之上那尊正在喷吐毒液的巨蟒虚影，语调淡漠：
“三千万！”
这一纸契约的负债对象，从来都不只是太皇城内的恒河族裔，它所针对的是恒河神话体系本身。
只不过离开了太皇黄曾天，没有此方天地的认可与见证，债务对于那些远在恒河本土的存在很难发挥效力。
但大蛇神亲自将一丝投影降入了太皇城，那一丝投影从踏入这片天地的一刻起，便自动纳入了太皇黄曾天法则的管辖。
他是恒河神话的一部分，是大蛇神本体的延伸，自然也要承担恒河神话在这片天地中所背负的债务。
话音落下的刹那，天地法则做出了回应。
三千万玉京币的债务从总额中被扣除，化作了一股磅礴的法则洪流。
那些原本正在被大蛇神毒液侵蚀龟裂的天道法则骤然暴涨，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被激怒后猛然苏醒。
无数法则之力化作肉眼可见的金色锁链，从天穹的四面八方射出，如同天罗地网般向着巨蟒虚影的身躯缠绕而去。
大蛇神的竖瞳在同一瞬间猛然收缩。
“怎么可能？”
法则锁链缠上身躯的一刻，大蛇神感受到了一股从内部涌出的侵蚀之力。
不是来自外部的攻击，而是债务本身在消耗他投影的根基。
巨蟒虚影的鳞片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墨绿色的光泽一寸一寸地黯淡。
然而大蛇神并没有立刻溃败，虽然他为了规避其他真神的监察而将力量限制在了非真神层次，虽然只能动用赐福之力而非真正的神通，但即便如此放在真神缺席的太皇城中也应当所向披靡。
体内那些刚刚吞纳的苦修之力被迅速调动起来，化作一层深绿色的光膜覆盖在身躯表面，勉强抵挡住了法则锁链的绞杀。
大蛇神的眼中浮现出几分嗜血的光芒，声音低沉：
“小蝼蚁，你成功引起了我的兴趣。”
然而周曜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六千万。”
语调依旧淡漠，如同在报一串寻常的数字。
六千万玉京币所化的法则之力不再是翻涌的河流，而是骤然掀起的惊涛骇浪。
那些原本在法则锁链与深绿光膜之间僵持的平衡在同一刻被打破，无数金色的法则洪流如同拍岸的巨浪接连砸落，一波接着一波地冲刷着大蛇神投影的身躯。
每一波冲击都将他表面的鳞片击碎一层，每一次碰撞都将他勉力维持的防御消磨几分。
巨蟒虚影在浪潮之中摇摆挣扎，凝实的鳞甲一片片崩落，如同被风暴剥离的瓦片。
而就在这时，太皇城中更多的遁光从四面八方赶来。
十余位恒河学府的伪神陆续降落在护城河周围，他们抬头看到天穹之上飞舞挣扎的庞大蛇神虚影，又低头看到下方手持契约神色淡然的年轻人，一时间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蠢货！快给大蛇神献上苦修之力！”
不需要多余的解释，苦修士们当即盘膝坐下，口中开始吟诵大蛇神的真名。
一缕缕灰白色的苦修之力如同汇入大河的支流，从他们的身躯中涌出，化作数道光流向着天穹之上破碎的巨蟒虚影汇聚。
苦修之力注入的一刻，大蛇神投影表面那层深绿色的光膜骤然增厚，不断扩散的裂纹停止了蔓延，甚至开始缓缓修复。
与此同时，其余的婆罗门祭司与刹帝利武将也同时出手了。
眼下的局面再明白不过，只要毁掉那个持契约之人，一切债务便失去了根基。
十余道伪神层次的神通光影在空中交汇，化作铺天盖地的攻势向着周曜所在的位置倾泻而下。
周曜看了一眼那些腾空而起的伪神身影，神色没有丝毫波动。
“一千万。”
声音不大，却如同一道天雷在所有负债者的真灵中炸响。
法则之力的回应来得比任何神通都更加迅捷，一千万玉京币所化的重压如同一颗星辰从天而降，精准而毫无差别地落在了每一位恒河族裔伪神的身上。
那些腾空而起的身影甚至还没来得及将神通完全释放，便在那股重压之下如同被一只巨手拍落的飞虫，身形失控地向着地面坠去。
“轰！轰！轰！”
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在护城河两岸此起彼伏地炸开，每一具伪神的身躯都以极快的速度贯入了大地之中，在坚硬的石板地面上砸出了一个又一个深达数千丈的坑洞。
地脉震颤，尘烟弥漫，整片河岸在连续的冲击中颤抖不止。
债务的束缚之下，他们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太皇黄曾天的法则不会允许一个欠债者对天命债权人挥舞拳头。
其余本着看热闹心思赶来的各方势力修行者见状，纷纷止住了脚步，远远观望，没有一人敢再向前踏出半步。
场面在一瞬间变得安静了。
河岸之上遍地是砸入地面的伪神坑洞，天穹之上是被法则浪潮冲刷的大蛇神投影，而在这一切的正中央，只有周曜一人手持契约安然而立。
然而天穹之上的僵持正在悄然倾斜。
那些新赶到的苦修士源源不断地输送着苦修之力，大蛇神投影的身躯在这些补给之下逐渐修复。
破碎的鳞片重新凝聚，暗淡的光泽缓缓恢复，他的挣扎越来越有力，缠绕其身的法则锁链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反观那些法则浪潮，因为六千万债务的持续消耗而开始衰减，声势已不复方才的凶猛。
胜利似乎正在向着恒河一方倾斜。
但下一刻，一个声音让大蛇神如坠冰窟。
“一个亿。”
三个字从周曜口中吐出，语调甚至比方才更加平淡，如同在报出一串无关紧要的数字。
但天地法则的回应却是截然不同的量级，一亿玉京币所化的法则之力不再是洪流，不再是浪潮，更像是一场天地层面的碾压。
无数金色的法则丝线从太皇黄曾天的天穹深处涌出，密密麻麻地编织成了一张覆盖整片天空的巨网。
那张网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态向着大蛇神投影合拢，每一根丝线所蕴含的力量都足以让一位伪神窒息。
大蛇神投影在这张法则之网合拢的一刻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嘶鸣。
那些刚刚修复的鳞片在同一瞬间再度碎裂，墨绿色的光泽如同被剥落的漆皮般片片脱落。
苦修士们拼命注入的苦修之力在这股力量面前如同杯水车薪，甚至来不及抵达投影的身躯便在半途中被法则之力撕碎。
大蛇神投影那凝实的身躯开始变得透明，如同被烈日照射的薄冰。
他挣扎着低下头颅，金色的竖瞳透过层层法则之网死死盯着下方那个手持契约的身影，声音变成了嘶哑的怒吼：
“今日就算拼着这一缕投影不要，我也要将你格杀于此！我不信你手上的负债当真无穷无尽！”
周曜闻言，低头看了一眼掌中契约上那串还在缓缓减少的数字。
“还剩三个亿。”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赞同，点了点头道：“确实没多少了。”
大蛇神的身躯猛然一颤。
他方才倾尽全力也不过是在勉强抵挡一个亿的冲击，而对方手中还剩三个亿的额度，那道嗜血的目光在一瞬间变得涣散了。
继续纠缠下去，哪怕再降下几道投影，也不过是消耗对方的剩余债务额度罢了。
但为了一群下层的凡人，让自己再损失几道投影，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大蛇神原本勉强维持的防御在这一刻轰然崩溃，不是因为法则之力的冲击，而是因为他主动放弃了抵抗。
那对金色的竖瞳中闪过最后一丝狠厉的光芒，随即缓缓闭合。
在闭合之前，他的目光最后扫了一眼地面上那些砸入坑洞中的恒河伪神以及瘫坐在污泥中面如死灰的辛格。
“蠢货，都是蠢货！”
下一刻，那尊庞大的巨蟒虚影开始从尾部向头部逐渐消散。
墨绿色的鳞片化作点点荧光飘散在天穹之中，那些荧光在触及太皇黄曾天的空气时便迅速消融。
大蛇神未曾消散的怒意灼烧着天际，将整片天穹染成了一片火烧云。
赤红色的云霞从东方一直蔓延到了西方的天际线，将整座太皇城笼罩在一片血色的光照之中。
......
太皇黄曾天之外的混沌虚空，大蛇神的本体缓缓睁开了双眼。
投影消散的一刻，他的真灵上传来了一阵尖锐的刺痛，那不是致命的伤害，一缕投影的折损对于真神本体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
但被一个窃火巅峰的蝼蚁逼到主动放弃投影这件事本身，是对一尊真神尊严毫不留情的践踏。
大蛇神的竖瞳穿透了层层空间的阻隔，投向了太皇城所在的方向，那目光之中的杀意浓郁到几乎要将周遭的虚空灼出裂痕。
“区区蝼蚁，怎敢欺我？”
他周身缠绕的巨蟒缓缓抬起了头颅，蛇信在虚空中吐了吐，似乎已经在锁定着某个方向。
等到这场赌斗结束，封锁解除的那一刻，他一定会亲自动手。
然而就在这个念头刚刚成型的下一瞬，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跨越了空间的阻隔，清清楚楚地落在了大蛇神的耳畔。
“听说你去欺负我弟子了？”
大蛇神猛然转头，他的竖瞳在转过去的一刹那便看到了那枚从虚空深处席卷而来的巨大印玺。
那印玺古朴厚重，通体由幽冥神铁铸成，上面铭刻着万千阴司法度的纹路，每一道纹路都散发着幽碧光辉。
那枚印玺挟裹着一方界域的幽冥伟力，以一种无法闪避的绝对姿态重重砸落。
大蛇神身旁的一颗大星在印玺掠过的一瞬间炸碎成了漫天流光，虚空在冲击波中撕裂出一道绵延数十万里的裂缝。
而大蛇神的头颅，在那枚印玺落下的一刻便已经被碾碎，连同那缠绕在大蛇神躯体上的巨蟒也已经不复存在。
虚空之中，只剩下一具盘坐的无头躯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