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蛇神的头颅被碾灭之后,那空荡荡的颈脖处并没有就此安静下来。
大量血肉在断裂的截面上开始蠕动滋生,如同无数暗红色的蛆虫在争先恐后地攀爬堆叠。
仅仅数息之间,一颗新的蛇头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生长了出来,墨绿色的鳞片层层覆上,金色的竖瞳在新生的眼眶中缓缓睁开。
真神之间的交锋便是如此。
在失落神话时代的格局之下,真神已经是凡人所能触及的最高境界。
同阶之内除非一方拥有某种超越真神境界的底蕴,否则仅凭一己之力几乎不可能将同阶彻底杀死。
这是神话法则所铭刻的铁律,也是真神之所以能够屹立于诸天万界之巅的根本原因。
玉京城隍那一击虽然声势骇人到碎星裂空的地步,但终究无法跨越这条铁律。
而大蛇神虽然血肉重生,但此刻的处境也绝谈不上好过。
玉京城隍的幽冥印玺并非单纯作用于肉身,那一击之中裹挟的幽冥法度同时在大蛇神的神魂上烙下了一枚死亡印记。
新生的蛇头刚刚成形,鳞片便开始一片片脱落,那才睁开的金色竖瞳迅速变得黯淡无光,如同枯萎的花朵一般在几个呼吸之内凋零衰败。
然后蛇头死去,颈脖处再度开始蠕动,新的血肉滋生,新的蛇头长出,新的鳞片覆上,新的竖瞳睁开。
然后再度枯萎,再度死去,再度新生。
如此循环往复,如同一个被困在生死之间的轮回。
如此巨大的动静,自然瞒不过混沌虚空中的其余真神。
诸位真神的目光几乎在同一时刻投向了大蛇神所在的方位,以真神的位格只需一眼便可回溯时空,将方才发生的一切看了个七八分清楚。
玉京城隍暗施冷手碾碎了大蛇神的头颅,而大蛇神此前借赐福规则之名暗中降下投影进入了太皇城。
恒河学府的另一位真神率先开口,正是此前被玉虚院长一巴掌抽碎了虚影头颅的那位。
他的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讥讽:
“玉京城隍好大的神威啊,竟敢暗中偷袭大蛇神,你难道想破坏规矩不成?”
天师院系的真神当即辩驳:
“明明是大蛇神不知好歹,利用赐福规则的名义暗中降下投影进入太皇城,还对玉京城隍的弟子出手。玉京城隍出面惩戒,完全合情合理。”
山岳真神也沉声附和:“如果不是为了这一次赌局,就算当场将大蛇神格杀于此也说得过去。”
“什么叫破坏规矩?我等只是遵从恒河赐福规则行事而已,连那张封锁天机的网都没有给出任何违规判定,你们凭什么指手画脚?”
双方各执一词,在这混沌虚空之中争论不休。谁也说服不了谁,但也没有人愿意在此刻真正撕破脸皮。
……
与此同时,太皇黄曾天的太皇城外。
那片火烧云仍然笼罩着天穹,将整座城市浸染在一层不合时宜的血色晨光之中。
护城河的河岸上遍地狼藉,深浅不一的坑洞散布在碎裂的石板之间,砸入地面的恒河学府伪神有的还在低声呻吟,有的已经暂时失去了意识。
那些简陋的达利特帐篷在方才的冲击波中倒伏了大半,数万达利特蜷缩在废墟之间瑟瑟发抖,没有一个人敢抬起头来。
周曜站在这片狼藉的正中央,手中的契约缓缓收敛了光芒。
谢安在他身侧收回了一枚令牌,那是玉京城隍赐下的亲传弟子信物。
方才正是他在周曜的示意下激活了这枚令牌,将太皇城内的情况传递给了玉京城隍本尊,让其处理大蛇神。
谢安向周曜恭敬地点了点头,周曜微微颔首示意,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右手之上。
他的右手虚握着一片空间,掌心之中隐约可见一缕模糊的虚影在不断闪动,如同一条被囚在琥珀中的光影长龙。
那是大蛇神残留在太皇黄曾天内的一缕投影。
大蛇神选择主动消散时并没有意识到,他的投影在踏入太皇黄曾天的那一刻起便已经背负上了债务。
当他主动放弃对投影的掌控之后,那缕投影便成了无主之物,而无主之物在债务法则的运转之下会被自动用来抵偿欠款。
周曜没有让这缕投影被法则直接消解,而是在它被收回的一瞬间将其截获。
“恒河神话的赐福规则。”
他低声自语着,目光审视着掌中那缕明灭不定的虚影。
虽然只是伪赐福,虽然与至高赐福规则之间有着天壤之别,但一尊真神的投影之中终归残留着恒河神话底层规则的一些痕迹。
“或许还有那么一点用处。”
周曜随手一挥,将那缕投影收入了罗酆道场之中。
随后他抬起头,环顾四周,护城河周围此刻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除了被尽数镇压在地的恒河学府伪神之外,各方势力的伪神强者也陆续赶到了现场。
黑人帮派的头领们三五成群地站在河岸远处,墨色的肌肤上覆盖着零元购仪轨的黑光,神色中带着几分警惕的观望。
希伯来家族的血裔站在更远一些的高处,西装革履的打扮在这片狼藉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眼,手中都握着造型精致的文明杖。
伊甸园学府的几位神父则安静地站在阴影之中,白色的教袍上绣着伊甸园的标志,面孔半隐在兜帽的阴影下。
玉京学府这边也来了数位伪神长老,他们站在周曜身后不远处,面上是压抑不住的欣喜之色。
方才那场动静足以传遍整座太皇城,引来的伪神强者远不止眼前这些。
但各方势力的核心战力此刻都认为城中乱战正是动手的好时机,纷纷留在了城内的战场上,到场的反而只是些来探听情况的先遣者。
周曜没有理会这些神色各异的旁观者,他将目光落在了被镇压在地面上的那些恒河学府伪神身上,开口说道:
“我可以给你们一个机会。”
声音不大,但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只要你们主动退出太皇黄曾天,我可以取消你们身上的负债。”
这句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水面,涟漪瞬间向着四面八方扩散。
玉京学府的几位伪神长老几乎在同一时刻交换了目光,面上的欣喜之色更加浓郁了几分。
恒河学府是各方联合势力之中的主要支柱之一。
如果这些恒河伪神当真退出太皇黄曾天,等同于联合势力被抽去了一根顶梁柱,胜利的天平将会发生显著的倾斜。
然而其他各方势力的伪神脸色就不那么好看了。
他们虽然对周曜方才镇压大蛇神投影的手段心存畏惧,但此时此刻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一旦恒河学府退出,将会影响到他们的胜局。
“别听他妖言惑众!”
一名伊甸园学府的神父率先出声,白色教袍的兜帽下传出低沉而急促的声音。
“恒河学府的诸位,我们会想尽办法解救你们。”
一名希伯来家族的血裔也紧跟着高声附和。
“我已经通知了各位大人,只要城内的纷争暂时结束,诸位大人便会直接出面处理此事。”
黑人帮派的头领也在远处鼓噪了几声。
声音倒是喊得响亮,可只要仔细观察便会发现,所有人都只是站在原地嘴上喊两句,没有一个人真正向前踏出哪怕半步。
此刻被镇压在地面上的阿里终于在债务重压之中挣出了一丝余力,抬起头高声开口:
“别被他吓住了!”
他的声音因为身躯的挤压而显得有些嘶哑,但语句中的信息却清晰无比。
“他只是用了卑劣的手段签订了契约,让我们恒河学府所有人背上了巨额债务,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利用这笔债务对我们进行压制!”
阿里拼力转过头,看向了那些站在远处观望的各方势力伪神。
“诸位不在恒河神话体系之内,债务对你们不会有任何影响,他拿你们没有任何办法!”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区区一个窃火巅峰的修为罢了,诸位只要出手,轻易便可将其镇杀!”
这番话如同一阵狂风吹过,将方才弥漫在场中的畏惧之气驱散了大半。
各方势力的伪神们面面相觑了片刻,随即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一个事实。
方才那些被债务镇压的都是恒河学府之人,而他们并不属于恒河神话体系,不会承担恒河学府的债务。
弄清楚了这层因果,他们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了起来。
几名伪神几乎在同一时刻催动了体内的神话因子,刚要出手便被玉京学府的伪神长老拦在了面前,一场混战再度在护城河两岸爆发。
神通光影在空中交错碰撞,各色神话因子的余波席卷天穹,引出一道道瑰丽的天象。
但到场的玉京学府伪神终究只是少数,他们虽然拼力拦截,仍有一名伪神穿过了交锋的间隙,直扑周曜的背后。
那是一名希伯来家族的血裔,身穿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手中握着一柄银色的文明杖。
他的身形在穿过战场的一瞬间化作了一道流光,文明杖的尖端凝聚出一团灼热的白色光芒,带着伪神层次的毁灭之力直直刺向了周曜的后心。
“以区区窃火巅峰的修为就能引动这煌煌大势,倒是有几分底蕴。”
他的语调中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评判。
“只可惜这里不是你这种弱者该来的地方,下辈子注意点吧!”
文明杖距离周曜的后背只剩三尺。
“两百万。”
周曜平淡的声音响起,希伯来家族的伪神先是一愣,随后他感觉到了一股熟悉却又陌生的力量正在他体内蔓延。
他的动作开始变得僵硬,手中文明杖上凝聚的白色光芒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骤然黯淡了下去。
一股沉重的压迫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不是作用于肉身,而是直接镇压在他的真灵之上,与方才那些恒河学府伪神所承受的重压如出一辙。
希伯来家族伪神瞪大了双眼,满脸不可思议地看向了周曜。
“我明明不是恒河学府之人,为什么你可以让我背负债务?”
周曜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他只是轻轻抬手,在身前的虚空中展开了一道提前编织好的种假成真大神通。
【恒河学府欠下债务,需要将其成员镇压,镇压迫使其还债。
任何以解放恒河学府成员为目的的行为,都将被视作干涉债务,并承担与负债人等同的债务。】
这行文字在法则之力中缓缓流转,如同一道悬于众人头顶的天条。
周曜既然布下此局,自然清楚自己的弱点在哪里。
债务只能约束恒河神话体系之内的成员,对于体系之外的势力没有直接的管辖力,这是这套手段最明显的短板。
但任何短板都可以用规则来弥补。
只要将“解救恒河学府成员”这一行为与“干涉债务”画上等号。
那么无论出手者属于哪个神话体系,一旦他们的行为被太皇黄曾天的法则判定为“干涉”,便自动纳入债务的管辖范围。
周曜以种假成真大神通编织的规则,被他借助天命引动,得到了太皇黄曾天的认可。
在太皇黄曾天的法则加持之下,成功化作了一条真实存在的附加规则。
希伯来家族的那名伪神之所以会被债务缠身,正是因为他刺向周曜的那一击在客观上构成了对恒河学府成员的“解救”行为。
他不是在帮恒河学府,他只是想杀周曜。
但在法则的判定中,杀死债权人等同于消灭债务本身,而消灭债务便等同于解放了所有负债者,因果链条在法则层面被自动补全了。
看着那面色从惊愕转为狰狞的希伯来家族伪神,周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五百万。”
法则之力做出了回应。
五百万玉京币所化的力量如同一座无形的磨盘从天而降,精准地碾过了那名伪神的身躯。
强悍的伪神肉身在虚空中崩解,没有惨叫,没有挣扎,甚至没有留下一丝神魂的残片。
一位地位非凡的伪神强者,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了存在。
一切是如此轻描淡写,就像是周曜随手拂去身上衣衫的尘埃。
那些原本试图绕过玉京学府伪神袭杀周曜的各方强者看到这一幕,动作在同一瞬间凝固了。
他们站在半空之中,保持着催动神通的姿态,却没有一个人敢将那已经蓄势待发的一击真正释放出去。
方才还在大声鼓噪的声音也彻底消失了,整片河岸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沉寂。
周曜收回了看向那团碎灭光点的目光,转过身,视线落在了仍然被镇压在地面上的阿里身上。
阿里的面色在这几息之间已经变成了一种惨白到近乎透明的灰败之色。
他看到了方才发生的一切,看到了那名希伯来家族伪神是如何在两个字之间灰飞烟灭的,也看到了那行悬浮在空中的金色文字意味着什么。
他方才那番话,本意是鼓动各方势力出手对付周曜,却反过来亲手为那名希伯来家族伪神挖好了坟墓。
周曜看着他,缓缓抬起了右手。
这一次他没有开口报出任何数字,因为这一次他动用的不是债务。
场上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个细微的区别,之前每一次出手,周曜都会先报出一个金额,然后由太皇黄曾天的法则代为执行。
那是规则层面的碾压,干净而冷酷,但终归是借助外力。
而这一次他只是抬了抬手,没有金额、没有法则,没有任何借助外力的痕迹。
一道凝聚着纯粹幽冥之力的术法从他指尖射出,无声无息地穿透了阿里的头颅,精准地贯穿了他的神魂核心。
阿里的双眼在那一刻骤然失去了所有的神采。
他的嘴唇还保持着方才嘶喊时的张开姿态,但喉咙中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身躯在地面上微微抽搐了两下,便彻底归于寂静。
周曜收回手指,目光从阿里的尸身上移开,扫过了在场所有人。
恒河学府被镇压在地面上的伪神,各方势力站在远处进退两难的伪神,以及那些在更远处观望的修行者。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的身上,有恐惧,有忌惮,有犹疑,有计算。
周曜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死寂的河岸上传得很远。
“所以,你们是愿意陪他们一起去死?
还是说,主动滚出太皇黄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