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曜端坐于中枢王座之上,半阖双目,感受着体内缓缓燃烧的六天神火。
那簇神火比之前更加充盈了几分,火焰深处蕴含的六天帝君概念如同一颗颗凝实的星辰。
两次出手的储备,这个数字让周曜微微勾起了嘴角。
不枉他将常乐天君从扶桑市外调回来演了这一出戏,此番的收获实在非同小可。
说起来,单论价值那蕴含大罗气息的九千年蟠桃固然珍贵到了极点,但在这个失落神话时代却很难找到发挥其全部价值的对象。
失落神话时代之中崛起的真神大多也就几千岁的修行年限,在这个寿元阶段天人五衰尚不足以构成致命的威胁,几乎没有听说过哪位失落神话时代的真神是因为寿元问题而坐化的。
如此一来九千年蟠桃最核心的避劫延寿之效,对于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真神而言其实是一项“用不上”的功能。
至于蟠桃深处那一缕大罗的气息,由于境界太过高远,寻常真神即便拿到蟠桃也未必能够觉察到那缕气息的存在,更遑论品鉴参悟了。
结合这两点来看,只有像玄坛黑虎那样从神话时代存活至今,既见过大罗气息的真容能够辨识其价值,又恰好身陷天人五衰之劫寿元将尽的远古存在,才能真正将九千年蟠桃的效用发挥到极致。
换了其他任何一位失落神话时代的真神,哪怕将这枚蟠桃摆在他们面前,他们多半也只会将其当作一件有价无市的收藏品束之高阁,而不会愿意用几件能够立刻转化为战力的群仙遗蜕至宝去交换一个“暂时派不上用场”的东西。
可以说这枚蟠桃遇上玄坛黑虎,是独一无二的天时地利。
而周曜所做的不过是在正确的时间,将正确的筹码摆到了正确的人面前而已。
通过这场精心设计的竞价大戏,他成功地在玄坛黑虎面前以六天帝君使者的名义进行了一番造势,获得了大量的认可概念,积累出了第二次出手的六天神火储备。
再加上已经被蟠桃彻底拉入局中的玄坛黑虎,以及财神会与太易资本之间那条被他亲手斩断的联合之路,周曜可以说是收获颇丰。
如果按照最初的计划,这样的成果已经足够让周曜满意了。
但在看到那五件群仙遗蜕至宝之中赫然有残缺的鬼门关时,周曜的心中又多了一些别的想法。
周曜睁开双眼,目光落向了生死簿上记载着“常乐”二字的真名。
借助真名为媒介,属于常乐天君的后半场戏码正在上演。
……
物华天宝界内,随着玄坛黑虎跪伏行礼,周曜先前赐下的那一枚敕令骤然爆发出一道璀璨的幽暗光华。
那光华并不强烈,却蕴含着某种超越了这方世界所能承载的大道规则,在物华天宝界的底层法则中激起了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紧接着,仿佛间隔无穷维度的彼方,一道伟岸的虚影端坐于诸天之上,向着此地投下了目光。
那虚影极为模糊,只能隐约辨认出一个端坐的轮廓,如同一尊被无尽云雾所遮掩的远古帝王。
但即便只是这般模糊的显化,祂所散发出的气息也已经超越了物华天宝界所能承载的上限。
超脱时光的伟岸之意沉沉地压落下来,如同一座看不见的山岳骤然降临于这方虚幻界域之上。
物华天宝界的穹顶在那股气息的笼罩下发出一阵细微的颤鸣,那些由财气凝聚的云雾与楼阁在虚影的注视下不由自主地低伏了几分,仿佛连这方世界本身都在向那道虚影俯首。
甚至就连远在物华天宝界各处的财神会高层,也在这股气息的余波中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的事务,茫然地抬头望向穹顶,只觉得心头莫名地涌起了一股敬畏之情,却不知道这份敬畏究竟从何而来。
玄坛黑虎当即低垂头颅,巨大的身躯匍匐虚空之中,甚至不敢抬目瞻仰那显化的虚影。
它活了太久,见识过太多。
正因如此它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能够散发出这种超脱时光之气息的存在,唯有神话天庭之中的诸天帝君。
在那等存在面前,哪怕是天仙境的它也不过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而当它选择垂下头颅之时,自然也不曾注意到那虚影之中的身躯正手捏着一个奇异的印诀。
无上神通·帝镇心猿五行山!
那股让玄坛黑虎感到战栗的伟岸气息,正是周曜在罗酆道场之中,巧妙地借用这门神通,结合六天神火的气息隔空模拟伪装出来的。
虽然这只是一丝神韵的模拟,但对早已深信不疑的玄坛黑虎来说,这已经足以证实六天帝君的存在。
周曜遥遥地注视着那头将头颅深埋于地的古老神兽,看着它那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他那张宛如冰雕般缺乏表情的面孔上,嘴角微微牵扯了一下,流露出一抹一切尽在掌控的淡漠笑意。
他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缓缓地吐出了一个字。
“善。”
这个字没有夹杂任何的情感起伏,就像是天道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但它落在玄坛黑虎的耳中,却无异于听到了世间最为悦耳的仙音。
紧接着,周曜心念一收。
那尊端坐于天穹之上的伟岸虚影,在一阵微风拂过之后,化作点点幽光,彻底烟消云散。
就连那块一直悬浮在常乐天君手中,蕴含着一丝六天神火光辉的古朴敕令,也在完成了它的使命后,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般。
随着那股恐怖威压的离去,残破的虚空重新恢复了平静。
玄坛黑虎缓缓抬起头来,浑浊的竖瞳中闪烁着难以抑制的振奋之色。
它很清楚方才那一道目光与一句简短的称赞所代表的含义,那是来自诸天帝君的认可。
而这背后透露出的信息同样令它心神震动,六天帝君对现实的干涉竟然能够达到这种程度,哪怕隔着不知多少维度的距离也能在此地投下如此清晰的意志显化。
这位帝君的状态之好,远超它此前的猜测。
缓缓从地上站起身来,玄坛黑虎低下头看着捧在爪中的九千年蟠桃。
紫纹缃核的表面散发着柔和的仙灵之光,那股浓郁的生命气息正从果皮的每一个毛孔中向外渗透,引得它体内那些因天人五衰而濒临枯竭的生机本能地躁动起来。
没有任何犹豫,玄坛黑虎张开血盆大口将蟠桃一口吞下。
蟠桃入腹的瞬间,一股温润而磅礴的生命之力如同春水决堤般在它体内蔓延开来。
那股力量所经之处,那些因天人五衰而腐朽的肉身与真灵如同久旱逢甘霖的枯土,贪婪地汲取着每一缕生机。
原本衰败到了极点的气息开始缓缓复苏,如同枯木逢春般一点一点地焕发出新的生机。
暗淡了不知多久的眸光重新变得清澈明亮,那种属于远古神兽的威严在瞳孔深处一闪而过。
就连皮毛之上那些岁月留下的灰白痕迹也在肉眼可见地消退,露出了底下那层久违的漆黑光泽,隐约间甚至能看到古老神纹在毛发之间重新流转。
整座物华天宝界的穹顶都在这股生命之力的溢散中微微震颤了一下,仿佛连这方世界都在为这尊远古神兽的复苏而感到欣喜。
不过这只是一个开始。
玄坛黑虎身陷天人五衰之劫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数千年的劫力侵蚀在它体内积累了太过深厚的隐患。
再加上失落神话时代大道规则更改,纵使蟠桃母树也没有了曾经逆转生死的伟力,九千年蟠桃也需要相当的时间才能将这些隐患逐一消解。
好在有了这枚蟠桃中蕴含的大罗绝对气息作为根基,它至少获得了一个明确的方向和足够的时间。
至少千年的寿元,这对于方才还在生死边缘徘徊的玄坛黑虎而言,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压下心中的激荡之情,玄坛黑虎将目光落在了前方的常乐天君身上。
眼前这位自称常世的女子身上散发着纯正的真仙道韵,再加上六天使者的身份以及方才帝君亲自显化认可的举动,皆表明了她不凡的来历与地位。
虽然在境界上逊色于自己,但玄坛黑虎已经活了足够久,深知在这诸天之中有太多东西比单纯的境界修为更加重要。
眼前这位,无论如何都是一位需要自己结交善待的大人物。
“敢问使者大人如何称呼?”
“常世。”
常乐天君依旧报出了之前的假名,语气平淡如水。
若是在她获得假形代真令之前,面对一尊天仙境的存在报出假名无异于自爆根基。
天仙境的神通足以追溯因果推演真名,任何谎言在那等境界面前都如同透明的薄纱,一眼便可分辨真假。
然而拥有了假形代真令之后,常乐天君口中所说出的每一个名号背后都有假形代真令编织出的完整根脚。
玄坛黑虎眼中命理交织,它下意识地动用了残余的推演之力去追溯“常世”这个名字背后的因果。
那双刚刚恢复了几分清明的竖瞳中金光流转,古老的命理法则在瞳孔深处编织出一张密密麻麻的因果网络,试图从中捕捉到这位真仙的真正来历。
片刻之后它的神色微微一变,似乎看到了什么出乎意料的信息。
“使者可是出自玉虚道门?”
“正是。”
常乐天君颔首的同时,心中暗暗为假形代真令的效用感到满意。
玄坛黑虎推演出的结果是她平行时空中某个他我的根脚信息,而由于她本身便是玉虚道门金仙授箓的真仙,编织相关信息轻而易举。
层层因果联系,假形代真令便将这份渊源编织成了“常世”的完整身份。
“竟是玉虚真传,失敬失敬!”
玄坛黑虎眼中的敬重之色更浓了几分。
它的主人赵公明亦是三清一脉,乃是灵宝大天尊座下亲传弟子。
它随主人沾了几分灵宝一脉的渊源,但终究不入真传之列,对于同属三清道统的玉虚真传,天然便多了一层亲近与敬意。
常乐天君环顾了一眼四周。
物华天宝界的云海在方才帝君虚影显化的余波下变得有些浑浊,那些原本漂浮在空中的标价宝物正在缓缓恢复秩序。
远处的云台上,赵富正领着几名财神会高层忙前忙后地安抚着为数不多的留守宾客,整个场面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忙乱。
她收回目光,语调平淡。
“既然帝君吩咐的东西已经送到,我也该离去了。”
她微微侧首,目光掠过玄坛黑虎时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冷不热地补了一句。
“尔等财神会既然承了天庭八部的因果,自当洁身自好保持天庭道统纯净,好自为之。”
一边说着周围的空间开始出现重影,平行世界的边界在她身周若隐若现,常乐天君莲步轻移正欲离去。
而就在这时,玄坛黑虎连忙开口。
“使者请留步!”
常乐天君脚步一顿,秀眉微蹙转头看向玄坛黑虎。
“何事?”
玄坛黑虎那张原本威严的面容上挤出了几分笑意,虽然身为远古神兽这副讨好的表情多少有些违和,但配合着它方才恢复了几分光泽的皮毛,倒也不至于太过滑稽。
它前爪一招,五件群仙遗蜕至宝便从远处云台上那些五路财神的手中脱离,化作五道流光飞掠而来,稳稳地悬停在了常乐天君的身前。
“使者大人,您的东西忘了。”
常乐天君深深地看了玄坛黑虎一眼,随即摇头。
“我是奉帝君之令前来送蟠桃,之前所提及的交易只是一个由头罢了,这些东西我不能收。”
玄坛黑虎低笑了一声,那声音沉厚中透着几分老练的圆滑。
“这些俗物又岂能与母树蟠桃相提并论?使者大人不必放在心上,这只是在下为之前手下人失了规矩而向使者赔礼罢了。”
常乐天君面露犹豫之色,玄坛黑虎见状当即趁热打铁。
“使者大人莫要担心,在下这也是遵照当初天庭的旧例行事,算不得什么违律之举。
想当初唐三藏入灵山取经之时,阿难迦叶也曾索要过好处,这点规矩从古至今皆是如此,使者大人不必挂怀。”
它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了那块散发着幽冥死气的暗青色石碑残块上。
“更何况这鬼门关乃是上古幽冥地府之物,虽然已经残缺了,但使者若是将其奉给帝君,也算是一份不小的功劳。”
常乐天君闻言沉吟了片刻。
她的目光在五件群仙遗蜕至宝上缓缓扫过,最终停在了其中两件上面。
伸出手,她取走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以及鬼门关的残骸,将其余三件留在了原处。
“既然如此我便取走这两件,再多就没有必要了。”
玄坛黑虎的眼底流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五件群仙遗蜕至宝对它而言同样是非同小可的宝物,如果常乐天君当真贪心不足一口气将五件全部取走,它反而要重新审视这位所谓六天使者的底细了。
眼下只取了两件,其中鬼门关是献给六天帝君之物属于公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留给自己所用算是私利,一公一私拿捏得恰到好处,这是知分寸的大教弟子做派。
收好两件宝物,常乐天君脸上的清冷之色稍稍融化了几分。
她微微颔首算是对玄坛黑虎这份“赔礼”的认可,随后提步正欲离去。
但脚步刚刚迈出,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停了下来。
她并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用一种不经意的语调淡淡说了一句。
“现如今诸天之中各大组织的背后,皆有神话时代的影子。”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如同在闲聊般随意。
“例如那野史俱乐部,就曾与斗部星君有过合作。”
话音落下的一瞬,常乐天君的身影便如同水中的倒影般开始模糊,平行世界的重影在她周身交叠涌动,将她的身形一层一层地吞没。
数息之后她彻底消失在了物华天宝界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了一尊愣在原地的玄坛黑虎。
它那双刚刚恢复了几分清明的竖瞳微微眯起,浑浊的金色光芒在瞳孔深处缓缓流转。
野史俱乐部、斗部星君。
这两个名字在它的脑海中反复碰撞,逐渐勾勒出了一幅它此前从未想象过的图景。
斗部乃天庭八部之一,执掌诸天星斗战争之权。
若是野史俱乐部真的与斗部星君有过合作,那么这个在现世横行多年的神秘组织其背后的水便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深得多。
而六天帝君的使者在临行前“不经意”地透露出这个信息,其中的意味耐人寻味。
是善意的提醒让财神会小心行事?还是一种暗示,在告诉它在野史俱乐部与太易资本的斗争之间如何站位?
又或者这本身就是某种更深层次的布局,是六天帝君在通过这种方式将财神会与天庭斗部之间的因果牵连到一起?
而穹顶之上,玄坛黑虎庞大的身躯重新匍匐,浑浊的竖瞳最终合拢,陷入了长久的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