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虚空,无星无月,唯有浑浊的混沌气流在无尽的寂灭中缓缓涌动。
五艘跨界法舟排成锋矢之阵,穿行于这片诸界之外的荒芜地带。法舟外壳上铭刻的阵纹流转着暗淡的辉光,将周遭的混沌气流牵引过来,层层覆裹在舰身之上,如同一层流动的迷彩。
从远处看去,五艘法舟的轮廓已经与混沌虚空彻底融为一体,便是真神的神念扫过,也未必能够察觉到这片虚无之中正有一支舰队悄然经过。
旗舰信贷号的主舱之内,灯光柔和而克制。
周曜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右手拈着一只水晶杯,杯中的红酒在微微晃动中折射出暗沉的光泽。他的目光透过舷窗,看着窗外那片没有尽头的灰白混沌一寸寸掠过。
舱内很安静,只有法舟动力核心传来的低沉嗡鸣,以及偶尔穿过混沌乱流时引发的轻微震颤。
周曜的神色平静,但脑海中的思绪却如同那舷窗外的混沌气流一般翻涌不休。
其实在离开星空会议室之前,当资本家以那种轻描淡写的口吻说出目标所在时,周曜便已经在第一时间锁定了答案。
资本家的目标,是神道四家位于混沌虚空深处的隐秘福地。
这个描述看似模糊,但对于周曜而言却是再熟悉不过了。
那是一方藏匿于虚空褶皱之中的独立福地,早在周曜第一次与太易资本接触之前,他便从藤原京介手中获得了梵天之令的投影,并借助那枚投影窥见过苦修福地的全貌。
在那方小世界之中,居住着数以百万计的生灵,日夜不休地进行着苦修。他们的苦修之力如同涓涓细流汇入大海,最终统统灌注进那枚被供奉在福地深处的至宝之中。
梵天之令!
那是恒河神话至高三相神之一、创世之神梵天所孕育的至宝。
根据系统面板的描述,梵天的位格在那场席卷诸天的大劫中跌落凡尘,本体所持的法令也随之碎裂为五枚令牌散落于诸天之间。
神道四家不知从何种渠道获得了其中一枚,虽然未能鉴定出这件至宝的真正底细,却在漫长的岁月中摸索出了它的使用方法。
苦修积攒本源,本源换取赐福。
这套规则简单而霸道,几乎是恒河神话底层逻辑的完美复刻。只要积攒的苦修之力足够深厚,便可以通过梵天之令许下愿望,获得一次至高赐福规则的馈赠。
当然,赐福并非万能,其中暗藏的隐患与规则漏洞,足以让任何贪心不足之人满盘皆输。
而周曜当初正是利用了这一点,借助梵天之令投影所许下的愿望,在诸神交易会上给资本家设下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绊子。
野史俱乐部与太易资本之间那条隐秘的因果线,也正是从那一刻开始编织的。
周曜将杯中的红酒轻轻旋了一圈,暗红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挂下一道细长的痕迹。
“资本家的目标,是梵天之令的本体!”
这个推断几乎不需要过多的论证,以资本家的格局和野心,区区一处苦修福地本身并不值得他如此大费周章。
唯有那枚承载着三相神赐福规则的至宝,才配得上让太易资本的最高决策者亲自部署行动,可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
周曜的目光从舷窗外收回,垂落在杯中那一汪暗沉的酒液上,眉心微微蹙起。
“资本家究竟是从什么渠道得知了梵天之令的存在?”
神道四家对这件至宝的保密程度不可谓不高,苦修福地藏匿在混沌虚空的深处,百万苦修者与世隔绝,就连人类联邦的各方势力都未必知晓这方小世界的存在。
能够发现梵天之令踪迹的途径少之又少,而每一条可能的信息链背后都牵扯着极其复杂的因果。
周曜的思绪继续向下延伸,触及到了另一个更为核心的疑点。
“资本家选择执行任务的目标为什么是我?”
资本家麾下真神如云,董事会中随便拎出一位都是征伐过无数界域的老牌强者。
无论从实力还是经验来看,都远比一个窃火位阶的新晋董事更加适合执行这种深入敌后的夺宝任务。
更何况,资本家分配给他的舰队规模算不上庞大,五艘跨界法舟所搭载的护卫力量上限也不过是伪神级别,连一尊真神都没有配备。
要知道,周曜在过去借助因果窥探苦修福地时,曾了解到苦修福地背后有疑似真神的存在。
这样的阵容,想要攻下一处疑似有真神坐镇的苦修福地,怎么看都不够。
除非,资本家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让他承担正面攻坚的任务。
想到这里,周曜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弧度,说不上是自嘲还是玩味。
“究竟是试探,还是利用?”
他将最后一口红酒饮尽,目光重新望向舷窗外那片浑浊的虚空,眼底的思绪逐渐沉淀为一种冷静的幽深。
“又或者,二者兼有。”
然而就在周曜思忖之际,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一种极其细微但异常尖锐的感知波动,从虚空深处传来,那种感觉就像是在一片绝对的黑暗中,突然有一双眼睛悄无声息地睁开了。
周曜猛地抬起头,目光穿透舷窗,刺入混沌虚空的深处。
几乎在同一瞬间,信贷号的舰体猛烈地颤动了一下。
原本平稳运转的隐匿阵法出现了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痕,混沌气流从缝隙中倒灌而入。
整艘法舟的航行姿态在那一刻出现了明显的倾斜,险些直接跌出隐遁状态,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彻主舱。
“有异常入侵!”
“警告!发现高维威胁!”
“通讯已被切断,请所有护卫队成员前往舰桥,保护周董事安全。”
警报的红光在舱壁上一明一灭地跳动,为这间方才还沉浸在昏暗灯光下的主舱染上了一层紧迫的色调。
数名护卫几乎是在警报响起的下一秒便破门而入,迅速在周曜周围拉起了防御阵型。
然而,端坐在窗前的周曜却没有任何慌乱的迹象。
他不紧不慢地将手中的空酒杯搁在桌面上,甚至还细心地将杯底对准了桌上的杯垫。
随后,他的目光平静地扫了一眼身旁那些如临大敌的护卫,声音清冷而平淡。
“这次任务结束之后,将信贷号护卫队从上到下换一遍。”
他没有解释原因,但护卫队的队长已经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潜台词,脸色微微一白,却不敢多问半个字。
在入侵者抵达之前,周曜就已经察觉到了对方的存在。一个窃火巅峰的修士比伪神护卫反应更快,这件事本身就很说明问题。
当然,周曜之所以没有提前预警,是因为他有着自己的考量。
他明面上的修为只是窃火巅峰,如果比伪神护卫更早察觉到真神级别的威胁波动,那反而会暴露出不该暴露的东西。
更何况,他对这位不速之客的身份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五艘跨界法舟以隐匿阵法遁行于混沌虚空之中,这种规格的隐蔽手段,即便是真神想要在浩瀚无垠的混沌中定位也绝非易事,除非对方提前知晓舰队的行进路线。
而能够知晓这条路线的存在,放眼太易资本,屈指可数。
再结合资本家此前那番轻描淡写的态度,以及那支明显不具备攻坚能力的舰队配置,答案呼之欲出。
“果然。”
周曜的目光投向了舰桥的方向,那里的空气正在发生某种肉眼可见的扭曲。
来了!
一道黑袍身影如同从虚空的褶皱中剥离出来一般,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信贷号的舰桥之上。
黑袍宽大,几乎将整个身形笼罩在阴影之中,只露出袍摆下方一截覆盖着暗青色鳞片的足部。
一股属于真神的气息从那道身影上缓缓散溢出来,不算浓烈,但那种居高临下的生命层次压制,依旧让舰桥上的伪神护卫们面色发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周曜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袖,从主舱迈步走向舰桥。
他的步伐沉稳有力,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回响,与周围那些屏息凝神的护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在下太易资本周曜,暂居董事席位。”
周曜在距离黑袍身影数步之遥的位置停下脚步,微微抬起下颌,语气不卑不亢。
“敢问阁下是哪一方真神?”
黑袍身影闻言,缓缓转过身来,兜帽下的阴影退去,露出了一颗形态狰狞的蛇首。
暗绿色的鳞片细密而有光泽,竖瞳如同两道金色的裂缝镶嵌在扁平的头颅两侧,吐信时分叉的蛇舌在空气中轻轻颤动,带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腥冷气息。
周曜的瞳孔极其轻微地收缩了一下。
恒河学府,大蛇神!
这个名字在他的记忆中并不陌生,太皇黄曾天的那段经历中,他与这位恒河学府的真神有过一段不太愉快的交集。
不仅打过照面,甚至还在暗中设计夺取了对方的一道投影。
两人之间那笔旧账,至今悬而未决。
不过,这位大蛇神会出现在这里,倒是让周曜心中最后一块拼图也顺势落入了正确的位置。
资本家安排的那个“真正负责动手的人”,果然不是董事会的人。
大蛇神那双竖瞳打量着面前这个身形修长的年轻人,蛇首微微歪了一下,声音从喉咙深处涌出,带着一种爬行类特有的阴冷嘶哑。
“小子,我们又见面了。”
它的语调并不急躁,反而带着几分玩味。
“太易资本的董事会当真是越发展越回去了,竟然能让区区一个窃火位阶的蝼蚁坐上董事之位。”
大蛇神顿了顿,竖瞳中闪过一丝阴翳。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我之间还有一笔账没有算清楚吧?”
话音未落,那颗蛇首骤然前探。
粗壮的颈脖从黑袍之中延伸而出,遍布鳞片的身躯如同一条活蟒般在周曜身侧缓缓游走,竖瞳凑近了几分,仿佛在审视一只即将被吞下的猎物。
与此同时,属于真神级别的威压从大蛇神的体表无声地蔓延开来。
那威压不算浓重,但对于窃火位阶的修士而言已经足够沉闷。
它像是一层无形的潮水,从四面八方缓缓收拢过来,不急不缓地压向站在舰桥中央的周曜。
然而就在威压即将触及周曜周身的那一刻,一股同样无形但截然不同的力量从他体内悄然浮现。
那是太易资本的交易概念烙印,是那百分之一的实权股份所代表的规则庇护。
烙印激活的瞬间,周曜周身三尺之内的空间仿佛被划定为了一片不可侵犯的领地,将那蔓延而来的真神威压稳稳地挡在了边界之外。
大蛇神的竖瞳微微一凝,似乎对这种力量有些意外,但随即又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倨傲。
周曜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大蛇神阁下莫非想要动手?”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我只是窃火位阶,周围的护卫至多也只是伪神,阁下若是执意出手,我们自然无力阻拦。”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那双金色的竖瞳,语气中不见半分退缩。
“但你威胁的可不是一名玉京学府的学生,而是太易资本董事会的正式成员。阁下动手之前,不妨先掂量一下这其中的分量。”
大蛇神的竖瞳中恶意稍敛,但那股弥漫在舰桥上的威压并未收回,似乎还想再试探一二。
周曜见状,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抹不带温度的冷笑。
“我是受董事长之邀前来执行任务的,任务的目标尚未抵达,阁下便在此横加干扰。”
他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而分明。
“倘若因此导致任务延误甚至失败,大蛇神阁下是打算替我去向资本家交差么?”
“资本家”这三个字落入耳中的瞬间,大蛇神那条前探的蛇首明显一僵。
竖瞳深处的阴翳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太情愿但无法忽视的忌惮。
那股笼罩在舰桥上的真神威压如同退潮一般迅速消散,就连延伸出来的颈脖也悄无声息地缩回了黑袍之中。
舰桥上的空气重新变得可以呼吸,周围那些面色煞白的伪神护卫们不约而同地长出了一口气,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大半。
周曜这才不紧不慢地抬手理了理衣领,动作从容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既然董事长安排阁下随行,那么此次对神道四家福地动手的主力应该就是你了。”
他的语气平和了几分,既不显得咄咄逼人,也不显得过于客气,恰到好处地维持在同僚之间的公事语调上。
“我需要了解此次任务的目标,以及具体的行动方案。”
大蛇神冷哼了一声,蛇首在兜帽的阴影中微微偏转,竖瞳斜睨着周曜。
“资本家连任务的具体内容都没有告诉你?”
它的嘴角浮起一抹带着嘲弄的弧度。
“看来他对你这位董事,也算不上多信任嘛,你只需要安排好这几艘法舟的护卫便可,关键时刻我自会出手。”
周曜的脸上恰如其分地浮现出几分不满,他蹙起眉头,嘴唇微微抿紧,做出了一副被排挤在核心信息之外的恼怒姿态。
但在那层精心伪装的表情之下,他的内心却是一片澄澈的平静。
大蛇神的话语,反而帮他验证了此前的推断。
“果然如此。”
周曜在心中将最后几条线索串联在一起,一幅完整的棋盘在脑海中缓缓铺展开来。
“资本家试图夺取梵天之令,是为了太易币!”
这个结论来自于多条因果线的交叉印证。
早在从神话时代回归之后,与太易资本在星空之上初次碰面时,周曜便已经了解到资本家与恒河学府之间存在着某种合作关系,甚至知晓了至高赐福规则的存在。
更重要的是,在后续与资本家的接触中,周曜获得了一张初版太易币,通过面板确认了太易币的诞生与至高赐福规则有所联系。
如今,资本家不知从什么消息渠道探查到了神道四家手中那枚梵天之令的下落,于是果断出手。
而执行夺取行动的主力,正是这位恒河学府的大蛇神。
至于资本家原本的计划,大概率是安排董事会中某位真神与大蛇神搭档行动,一个负责攻坚,一个负责监视。
可财神会背后那尊天仙的情报搅乱了他的部署。
真神董事们人心浮动,在这种敏感的时刻,资本家很难再从那群见风使舵的墙头草中抽调出一个既有能力又不会生出二心的人选。
于是,他将目光投向了周曜。
周曜有太易资本董事的身份,在名义上足以与大蛇神这种级别的真神分庭抗礼,起到制衡和监督的作用。
他与大蛇神之间有旧怨,不存在被收买或者合谋的空间,而他在太易资本内部又没有任何根基和靠山,即使知晓了梵天之令的存在,也不具备独吞的能力。
一枚没有退路的棋子,一把只能握在资本家手中的刀,这就是资本家眼中的周曜。
念及此处,周曜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可惜,资本家算漏了一点。”
他抬起眼帘,目光越过大蛇神的肩头,望向舷窗外那片灰白色的混沌虚空。
“我对梵天之令的了解,远比他所能想象的要深得多。”
周曜正准备开口,继续用不动声色的方式从大蛇神口中套取更多关于任务的细节信息。
然而下一瞬,舰桥上的通讯终端突然亮起,一名护卫快步上前,向着周曜微微躬身。
“启禀周董事,目的地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