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脸上绽开了一个爽朗的笑容,侧身将手中的两盘菜稳稳地放在了餐桌上,顺手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指尖沾着的油渍,随后朝着周曜招了招手。
“愣在门口做什么?快点洗手,马上准备吃饭了。”
那语气随意而自然,就像是周曜不过是下楼买了趟菜刚回来,而非从数个星域之外穿越星海归来。
周曜看着眼前这位他从未真正见过面的亲姑姑,心中泛起了一层复杂的涟漪。
说从未见过,是因为穿越至这具身体之后,他便一直在阴山市独自生活,始终没有与这位远嫁乾阳市的姑姑碰过面。
对于这位亲人的所有了解,都来自于前身残留的那些零碎记忆。
姑姑名叫周雯,是周曜父亲的亲妹妹,在周曜年幼时便嫁到了乾阳市的赵家,丈夫赵恒是一名神话行者,修为虽然只有拾荒四阶,但在乾阳市本地的小家族中也算是有几分体面。
后来周曜的父母双亡,姑姑曾一度想要将年幼的周曜接到乾阳市抚养,但被当时的周曜自己拒绝了。
即便如此,姑姑也没有放任不管,从那之后的每个月她都会定时打来一笔生活费,从未断过。
就是靠着这笔钱,前身的周曜才得以在阴山市这座小城里磕磕绊绊地长大。
甚至连穿越而来的周曜,在前面几个月时间里也是靠着这笔生活费才能活下来,对于这份恩情,周曜心底一直记着。
他甚至不止一次想过抽空去乾阳市看望一下这位姑姑,但修行之路上接踵而至的种种变故总是将这个念头一次次地挤到了角落里,直到今天才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见到了本人。
周曜没有在门口多做停留,换了鞋走进屋内,在洗手间洗了手之后便走向了餐桌。
客厅里那两个小家伙早就按捺不住了。
沙发上的少年在看到周曜走过来的时候连忙把手机塞进了口袋里,坐直了身子,表情在好奇与羞涩之间来回切换,最终还是羞涩占了上风,低着头不太敢直视周曜的眼睛。
而那个扎着小辫的女童则完全没有这样的顾虑,她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地跑到了周曜身边,仰着脑袋,一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好奇与仰慕。
两个小家伙围着周曜,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像两颗小行星般绕着他打转。
姑姑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在餐桌旁坐定之后看了两个孩子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佯装的严厉。
“忘了我怎么教你们的了?“
少年闻言身子一正,微微涨红了脸,目光短暂地与周曜对视了一下又迅速移开,声音有些磕巴地开口。
“曜……曜哥,我叫赵凛阳。”
小女孩则完全没有她哥哥的那份扭捏,她踮起脚尖,仰着圆乎乎的小脸,用一种理直气壮的语气大声宣布道。
“大锅!我是赵欣欣,你可别忘了哦!”
那稚嫩的童音在不大的客厅里回荡着,带着一种只有三四岁的孩子才有的天真霸道。
周曜看着眼前这一大一小两张面孔,嘴角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
他伸出手,分别揉了揉两个小家伙的头发。
赵凛阳虽然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但嘴角已经偷偷翘了起来。
赵欣欣则咯咯笑着用小手去挡他的手掌,一边挡一边又把脑袋凑过来,明摆着是嘴上说不要身体却很诚实。
做完这些之后,周曜收回手,目光转向了坐在对面的姑姑,语气自然地问道。
“姑姑,你们怎么来阴山市了?也没提前跟我说一声。”
“怎么?不欢迎?”姑姑挑了挑眉,半开玩笑地反问。
“当然是欢迎。”周曜微微一笑。
姑姑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摆了摆手说道:“算了,也不逗你了。”
随后她的神情稍稍收敛了几分,一边给周曜碗里夹菜一边缓缓说起了事情的原委。
当初她嫁入乾阳市赵家的时候,赵家虽然算不上什么名门大族,但在本地也是一个小有根基的神话行者家庭。
丈夫赵恒修为拾荒四阶,一辈子都不太可能触及拾荒圆满的门槛,在家族中只是一个不上不下的普通成员。
在周曜幼年拒绝前往乾阳市之后,姑姑便改为每月定时汇款,时间一长,赵恒对此颇有微词。
在他看来,自家日子本就算不上宽裕,每个月往外寄钱供养一个与赵家毫无关系的外姓孩子,实在是一笔不划算的投入。
夫妻之间因此生出了不少龃龉,但姑姑态度坚决,赵恒虽然不满也只能作罢。
转折发生在四年前,周曜以阴山市考生的身份考入了玉京学府的消息传来,赵恒的态度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发生了翻转。
玉京学府意味着什么,哪怕是赵恒这种小家族出身的拾荒行者也心知肚明。
从那里走出来的学员最低也是拾荒圆满,晋升窃火位阶更是顺理成章之事。更不用说玉京学府那张遍布联邦的人脉网络,那才是真正让各方势力趋之若鹜的核心资源。
这样一位前途不可限量的玉京弟子,居然是自家妻子的亲侄子。
赵恒几乎是在消息确认的当天便将此事上报了家族,赵家自然也乐得借此攀上一层关系,赵恒在族中的地位随之水涨船高,连带着姑姑在赵家的处境也得到了明显的改善。
也正是在那段相对安稳的日子里,姑姑生下了小女儿赵欣欣。
然而好景并不长久,玉京市遭遇神话回响,整座城市连同玉京学府一同从现世的时间线上消失。
这个消息如同一颗巨石砸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波澜迅速扩散到了联邦的每一个角落。
最初那段时间所有人都认为这只是暂时的现象,玉京学府终究会回归,各方势力虽然暗中焦灼,但表面上还维持着镇定。
可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关于玉京学府可能已经在那场神话回响中彻底覆灭的传言开始在联邦境内蔓延。
那些曾经与玉京学府有所关联的势力与个人,处境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赵家当初因为周曜的关系而在本地颇为风光了一阵,如今风向一变,那份风光便成了靶子。
家族内部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了几声冷言冷语,有人开始质疑当初赵恒大肆宣扬此事是否妥当,更有人担忧赵家会因此遭到不必要的麻烦。
压力之下,家族收回了此前给予赵恒的种种优待,赵恒的地位一落千丈。
说到这里,姑姑的语气并没有太多起伏,像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但夹菜的筷子微微停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之后那几年,赵恒便把所有的不顺心都归结到了我跟你的头上。”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
“日子不好过的时候,人总得找个地方出气嘛。”
她没有细说那段日子里赵恒具体做了些什么,但仅凭那句轻描淡写的“日子不好过”,周曜便已经听出了足够多的东西。
他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那双平日里总是沉静如渊的眼眸中,一丝冷意极为短暂地掠过,如同深水之下有什么锋利的东西翻了个身,随即便重新沉入了水底。
姑姑显然注意到了他的神情变化,她连忙伸手在桌上轻轻拍了拍周曜的手背,笑着摇了摇头。
“别想多了,事情已经过去了。”
她的语调轻松了几分,像是有意要跳过那段不太愉快的记忆。
“几个月前,有一位自称是你助理的姑娘找到了我。她帮我把赵家那边的一些事情处理干净了,手脚利落得很。
不过我自己也不想继续待在乾阳市了,留在那里总归不太自在。
正好阴山市这边还有老房子在,我便带着两个孩子搬了回来。”
姑姑看了周曜一眼,笑着补了一句。
“你今天回阴山市的事情,也是她告诉我的,我这才赶着做了一桌子菜在这儿等你。”
话音刚落,房门外面便响起了三声不急不缓的敲门声。
节奏很稳,间距匀称,是那种经过职业训练之后才会有的标准叩门方式。
“进来吧!”周曜开口道。
门开了,一个身形纤细的年轻女性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职业装,脚踩黑色高跟鞋,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面那双眼睛沉静而专注,整个人的气质干练内敛,正是周曜在太易资本的助理佩娜。
她在跨过门槛的瞬间便注意到了屋内的状况,目光在姑姑和两个孩子身上快速掠过,随即收回视线,在周曜面前微微欠身。
“见过周董事。”
周曜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第一次见到佩娜还是在太易资本的办公区内,彼时的她只是太易资本在总部的一名普通助理,修为也不过是窃火初期。
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佩娜,周身的气息已经凝练到了窃火巅峰的层次。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便从窃火初期跃升至窃火巅峰,这个速度放在寻常修行者身上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但考虑到她如今所背靠的资源平台,这个结果倒也在情理之中。
水涨船高,一人得道。
不过真正让周曜满意的并不是她修为的增长速度,而是她在处理事务上所展现出的那份周全与细致。
太易资本内部的诸般事务她一直打理得有条不紊,这些周曜是知道的。
但姑姑这件事他此前从未交代过,佩娜却自行察觉到了这条线索,并且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妥善地解决了赵家的问题,将姑姑安全地接回了阴山市。
这种不需要吩咐便能提前预判到主人需求的能力,远比单纯的执行力更为可贵。
周曜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个弧度。
“你做得很好。”
简短的四个字,语气平和,没有任何额外的修饰。
但佩娜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那双始终保持着职业化冷静的眼眸中还是闪过了一抹难以掩饰的欣喜。
她太清楚这四个字从周曜口中说出来意味着什么。
“多谢周董事夸赞,这都是佩娜分内之事。”
她欠身回应,姿态恭谨但并不卑微。
周曜点了点头,随后开口说道:
“以我的名义调拨一份晋升仪轨所需的全部资源,这是给你的奖励。”
佩娜的身形微微一滞。
她抬起头望向周曜,那双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迅速掠过了惊讶与激动两重情绪,但很快便被她重新压了下去。
晋升仪轨这四个字对于一个窃火巅峰的修行者而言意味着什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是从窃火位阶跨入伪神位阶的最后一道门槛,也是无数窃火行者终其一生都无法迈过的天堑。
并非是因为他们的天赋不够或者修为不足,而是因为晋升伪神所需要的仪轨资源极为稀缺。
那些核心素材往往掌握在各大势力的手中,轻易不会对外流通。
一个没有背景的窃火巅峰修行者想要凑齐这些资源,哪怕穷尽一生也未必能够如愿。
而周曜只需一句话,便能从太易资本的资源库中调拨出全套仪轨素材。
以他如今在太易资本的地位,这份调拨甚至不需要经过任何审批流程,这几乎意味着她晋升伪神已经是板上钉钉之事。
“多谢周董事!”
佩娜深深地躬下了身,这一礼比方才的任何一次都要沉。
周曜摆了摆手,示意她先退下处理后续事宜。
佩娜领命,向屋内的众人微微颔首致意后便转身离去,脚步轻而快,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上。
姑姑坐在餐桌旁,将方才的一幕看在了眼里。
她并不是神话行者,对于周曜和佩娜之间那些话语中暗含的修行门道自然一窍不通。
但她是一个在赵家那种神话行者家族中生活了多年的女人,耳濡目染之下对于修行世界的一些基本常识还是有所了解的。
至少她看得出来,方才那位举止得体、气质出众的佩娜姑娘在周曜面前毕恭毕敬的模样,绝不是在演戏。
而这样一个让赵家那种小家族都要以礼相待的人物,在周曜口中却只是一个“助理”。
姑姑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脸上浮现出了一种发自心底的欣慰笑意。
她不懂什么位格神通,不懂什么窃火伪神,但她知道自己的侄子出息了,这就足够了。
餐桌上的气氛很好。
赵欣欣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周曜旁边的椅子,一边啃着一只鸡腿一边用沾了酱汁的小手去拽周曜的袖子,叽叽喳喳地说着一些只有三岁小孩才听得懂的话。
赵凛阳在吃到第三碗饭的时候终于放下了那份青春期特有的矜持,开始小心翼翼地向周曜问一些关于玉京学府的事情。
姑姑在一旁不时插上几句,偶尔嗔怪两个孩子别闹,但脸上的笑容始终没有消退过。
周曜坐在这张不大的餐桌旁,听着耳边那些琐碎而温暖的声音,有那么一段时间他的脑海中没有去思考什么诸天格局与神话棋盘,也没有去推演什么因果命运与位格突破。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吃着姑姑做的红烧肉,听着弟弟妹妹的吵闹,偶尔回答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这是他很久以来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回家”这个词的具体含义。
晚饭过后,周曜独自回到了那间已经空置了数年的卧室。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合着灰尘与阳光的气味扑面而来,屋内的陈设与他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
显然有人在这几年里定期来打扫过,地面和桌面上并没有积灰,但那些物品的摆放位置却始终没有被改动过,一切都保持着他离开时的原样。
周曜在床沿坐下,目光在这间小小的卧室里缓缓扫过。
片刻之后,他心念一动,凭空唤出了黄风小圣。
那只巴掌大小的金毛小鼠从虚空中蹦了出来,四只小爪子还没着地便已经竖起了耳朵,黑豆般的小眼睛骨碌碌地转了一圈。
在认出这间卧室的瞬间,黄风小圣整个鼠身都肉眼可见地一震。
它发出了一声欢快的吱吱声,随即四肢一蹬如同一道金色的闪电般窜了出去。
它先是蹿上了书架,灵活地钻到了最顶层的夹缝里面,又从夹缝中拖出了一袋被藏得严严实实的零食。
紧接着它又窜到了衣柜顶上、床底下、书桌抽屉的角落里,如同一个回到了自己秘密基地的小仓鼠,乐此不疲地从各种隐蔽角落里翻找出了好几袋早就过了期的零食。
它的尾巴翘得老高,看起来心情好极了。
周曜看着它上蹿下跳的样子摇了摇头。
“帮我看好家。”
黄风小圣叼着一袋零食歪了歪脑袋,黑豆眼里闪过一抹了然的神色,随即吱吱叫了两声权当回应。
虽然周曜并不认为在当今的阴山市会有什么存在胆敢对他的亲人出手,但多一层保险终归不是坏事。
以黄风小圣如今的实力,足以应对绝大多数突发状况。
安排妥当之后,周曜起身走到了窗边。
他的目光穿过了窗外那片老旧的居民楼群,穿过了远处低矮的天际线,最终落在了这座城市地底深处某个常人无法感知到的方位。
那里隐匿着一条存在于时空夹缝之中的隧道。
阴山地铁!
那是周曜修行之路的起点,也是他最初接触到神话世界的地方。
原本的阴山地铁主体早已被他融入了罗酆道场之内,但那条残留在时空褶皱之中的隧道却因为结构特殊而无法被完全剥离,至今仍然保留在原处。
而那条隧道本身,恰恰就是当年那场十八层地狱神话入侵留在现世中最后的痕迹。
周曜一步踏出,周身的空间无声地裂开又合拢,他的身形在卧室中消失,下一刻便已经出现在了那条幽暗深邃的地底隧道之中。
隧道内的空气阴冷而潮湿,带着一股不属于现世的腐朽气息。
墙壁上那些早已锈蚀斑驳的金属管道在昏暗中泛着幽幽的冷光,一些不知名的苔藓植物攀附在隧道壁面的裂缝之中,散发出微弱的荧光。
但真正引起周曜注意的并非这些表象,而是弥漫在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神话残留气息。
即便过去了这么多年,那场十八层地狱入侵在此处留下的痕迹依然没有完全消散。
那些残留的气息如同深秋树林中最后几片枯叶上残存的脉络,虽然微弱却依然清晰可辨。
周曜在隧道中央驻足,双眼微阖。
体内的元始道章缓缓运转,承天伪真章所赋予的因果感知能力被调动到了极致。
他的视野在这一刻发生了本质的变化,那些肉眼可见的物质世界逐渐褪去了色彩,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由无数因果之线交织而成的庞大网络。
那些因果之线有粗有细,有明有暗,有的连接着隧道壁面上残留的某处神话铭文,有的延伸向大地深处那不可见的幽暗空间,彼此交错缠绕如同一片错综复杂的蛛网。
周曜的意识在这张因果之网中穿行游走,沿着那些与十八层地狱相关的线索一条一条地追根溯源,试图锁定十八层地狱本体在深层界域中的具体坐标。
这个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与精准的判断力,因果之线数以万计,其中大部分都是无关紧要的杂音,真正通往目标的线索往往隐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周曜的神情专注而沉静,意识在因果之网中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然而就在他沿着某一条线索深入推演的刹那,一道完全不在预期之内的因果之线突兀地闯入了他的感知范围。
那条线极为显眼,不是因为它有多粗壮或者多明亮,而是因为它的颜色。
在周围那些呈现出幽冥特有的暗金色或者灰白色的因果之线中间,那条线呈现出的是一种灼热而浓烈的赤红色。
那抹赤红浓郁得近乎凝实,仿佛有真实的火焰在线的内部燃烧。
周曜的意识在触碰到那条赤红因果之线的瞬间,一连串的概念如同潮水般涌入了他的感知之中。
火焰、硫磺、罪孽、审判、永罚……
那些概念浓烈而鲜明,每一个都带着一种与幽冥大道截然不同的灼热气息。
它们不属于天庭神话体系,不属于佛门神话体系,更不属于任何周曜此前所接触过的东方神话传承。
那是一种完全异质的规则与秩序,一种以信仰与罪罚为核心构建出的宏大叙事。
周曜骤然睁开了双眼,那双深邃的眸子在昏暗的隧道中微微收缩,瞳孔之中倒映着那条赤红因果之线的残影。
他几乎是在一瞬间便辨认出了那条因果之线所指向的源头。
天堂神话: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