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天历史浩如烟海,而在那漫长到无法丈量的岁月之中所诞生的神话体系更是难以计数。
从最古老的创世传说到最近的神祇陨落,无数神话在时光的长河中如繁星般此起彼灭。
其中大半都未能熬过文明更替与天地剧变的冲刷,如同被雨水打湿的沙堡般悄无声息地崩解消亡,连名字都不曾在后世留下一丝痕迹。
能够存续至今的,无一不是在神话时代便已演化出庞大文明的顶尖体系。
哪怕是看似式微的东瀛神话,至今也仍然维系着神道四家的供奉香火,其背后隐藏的底蕴与强者绝不可小觑。
而在所有存续至今的神话体系之中,实力最为强大、影响力最为广泛的,毫无疑问是人类联邦五大学府所代表的五脉传承。
玉京学府、伊甸园学府、奥林学府、世界树学府、恒河学府。
五大学府分别承袭了五套截然不同的神话体系,各自占据着联邦版图的一方疆域,彼此之间既有合作也有博弈,共同构成了当今失落神话时代最上层的权力格局。
不过在这五大学府之中,实力也有着极为明显的层次之分。
位于金字塔尖的,是玉京学府与伊甸园学府。
玉京学府的强大是最为直观的,数位真神坐镇,背靠三十二重天界域,执掌着整个诸天现世通行货币玉京币的发行与流通,牢牢把控着联邦最核心的资源。
而伊甸园学府走的则是一条与之截然不同的道路。
单论真神数量,伊甸园学府内部只有五尊,比起玉京学府确实有所不及。
但伊甸园学府的根基从来都不在真神的数量之上,它的真正力量来源于信仰。
伊甸园学府内部供奉着诸多天堂神话传承下来的圣人与圣物,那些浸润了无尽信仰之力的遗产能够赋予信徒一种极为特殊的能力。
神降!
通过特定的仪式与虔诚的祈祷,伊甸园学府的伪神行者可以在短时间内借助圣物中蕴含的神性,将自身的战力提升到堪比真神的层次。
这意味着伊甸园学府在战时能够动员的真神级战力远不止账面上的那五尊,其实际潜力难以估量。
然而在周曜看来,伊甸园学府真正让人忌惮的东西并不是神降,而是一个远比神降更加深层的秘密。
在五大学府所代表的五套神话体系之中,绝大多数都已经在那场终末大劫中彻底崩塌,天庭倾覆,奥林匹斯沉寂,世界树凋零,恒河枯竭。
这些曾经辉煌至极的神话文明如今只剩下了残骸与碎片,供后世的拾荒者们在废墟中翻捡着零星的遗产。
但天堂神话是一个例外,严格来说,天堂神话并未真正消亡。
它只是以一种极为特殊的形态存续了下来,那便是西方地狱。
西方地狱位于伊甸园学府管辖的深层界域之中,与现世之间只隔着一层并不算太厚的维度壁垒。
在那片晦暗而炽热的空间里,寄宿着大量从神话时代存活至今的魔鬼与恶魔。
这些魔鬼之中不乏拥有真神级甚至更高层次力量的古老存在,虽然它们中的大多数受制于维度壁垒的阻隔而无法直接降临现世,但却可以通过种种仪轨和契约对现世施加影响。
它们利用人心中的贪婪、恐惧与欲望作为媒介,将自身的力量渗透进现世的缝隙之中。
在人类联邦的历史上,不止一次出现过有人通过大型仪轨将高阶恶魔引渡至现世的事件,每一次都造成了极为惨烈的后果。
甚至在伊甸园学府境内那些自诩为贵族的古老家族之中,相当一部分的血脉里都流淌着或多或少的魔鬼因子。
可以说西方地狱是现世最大的祸乱根源之一,这一点几乎是联邦上下的共识。
而在明面上的叙事之中,伊甸园学府正是为了镇压西方地狱、猎杀魔鬼、传播信仰而存在的。
天堂与地狱,光明与黑暗,救赎与堕落。
这是一个简洁而完美的二元对立叙事,也是伊甸园学府向全联邦输出的核心价值观。
但周曜很清楚,这一切不过是伊甸园学府为了巩固信仰根基而精心编织的一层外衣。
所谓的对立,从来都不存在。西方地狱与天堂之间的关系,从本质上来说并非敌对,而是同属于一套完整体系之下的两个组成部分。
地狱从始至终都不曾拥有与天堂分庭抗礼的资格。
无论是传说中的撒旦还是路西法,这些在世人口中被渲染得如同至暗化身的地狱之主与堕落天使,实际上连与天国副君米迦勒正面对抗的能力都不具备,更遑论与那位至高存在相抗衡了。
世人之所以会将地狱与天堂视为势均力敌的对手,完全是伊甸园学府有意营造出的错觉。
唯有当信徒们相信黑暗足够强大,他们才会更加虔诚地拥抱光明。唯有当地狱足够恐怖,天堂所许诺的救赎才会显得更加珍贵。
这是一门关于恐惧与希望的生意,而伊甸园学府是这门生意中最精明的经营者。
周曜对于这一切的了解都是源自于前世,这些见识在当时看来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冷知识,但如今在这条隧道中意外发现了西方地狱的因果痕迹,那些曾经的认知便突然变得分量十足了起来。
理清了这些背景之后,周曜重新将注意力聚焦到了眼前那条赤红色的因果之线上。
“在这条神话入侵遗留的隧道中出现与西方地狱相关的因果,这意味着什么?”
他的思维开始飞速运转,一个名字几乎是立刻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魔鬼男爵索托斯!
当初周曜还在阴山市摸爬滚打的时候,曾经在探索十八层地狱神话入侵的过程中遭遇了索托斯。
那位索托斯男爵在一次窃火仪轨中意外发现了十八层地狱的存在,苦苦等待了近百年才等到十八层地狱部分上浮的时机。
他利用神话入侵的力量渗透进了阴山地铁之中,试图以此为跳板打通十八层地狱与西方地狱之间的联系。
一旦成功,西方地狱便能吞并十八层地狱,而作为立下首功的发现者,索托斯男爵自然也能借此一步登天。
那个计划在临近成功之际被周曜发觉,索托斯男爵被逐出了阴山列车。
在那之后,随着周曜所接触的层级越来越高,一个区区魔鬼男爵的分量便渐渐轻得不值一提了。这件事被他抛到了记忆的角落里,几乎被完全遗忘。
然而此刻,当这条赤红色的因果之线出现在他的感知之中时,那段尘封的记忆重新浮出了水面。
周曜凝视着那条因果之线,眉头微微拧起。
索托斯男爵的计划虽然失败了,但他所发现的那条线索并没有因此消失。
而现在看来,这条线索显然引起了西方地狱中更高层级存在的注意。
周曜的感知沿着那条赤红因果之线逆流而上,仅仅是粗略地触碰了一下其源头的气息,便已经得出了判断。
这背后所涉及的层次远非一个小小的魔鬼男爵所能企及。
那条因果之线所承载的规则重量与概念浓度都表明,操纵这一切的至少是一位真正的魔鬼公爵级别的存在。
“现在看来,西方地狱对于十八层地狱确实颇为重视。”
周曜在心中默默评估着这个变量。
沉思片刻之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既然十八层地狱相关的因果之线在这条隧道中已经变得模糊难辨,而西方地狱留下的这条赤红色因果之线却清晰异常,那么与其继续在那些微弱的线索中大海捞针,不如干脆反其道而行之,顺着这条因果之线追根溯源。
西方地狱的魔鬼们既然盯上了十八层地狱,那么他们的因果线索必然通往十八层地狱所在的方位。
跟着猎人找猎物,有时候比自己满山搜寻要高效得多。
周曜不再犹豫,他伸出手五指微张,一把握住了那条赤红色的因果之线。
指尖触及的瞬间,一股灼热而暴烈的气息沿着因果之线反噬而来,如同触碰到了一段正在燃烧的铁链。
周曜面色不变,体内的幽冥本源自行运转,将那股异质的灼热气息轻描淡写地化解于无形。
随即他以这条因果之线为引导,周身气机骤然流转。
脚下的隧道地面开始变得模糊而透明,仿佛坚实的岩层在这一刻化作了一汪深不见底的黑水。
而周曜的身形则如同一枚被投入水中的铁坠,开始在维度层面向下沉降。
若是有人能够从空间的高维视角俯瞰这一幕,便会看到周曜的身影正在从现实世界的维度层级中逐渐剥离,穿过了一层又一层肉眼无法辨识的维度薄膜,向着更为深邃的领域沉去。
周遭的环境在下沉的过程中开始发生剧烈的变化。
最先消失的是那些属于现世的一切特征,隧道的墙壁、管道、苔藓,这些具象的物体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线条般逐一淡去,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沌而黏稠的虚空。
空气中的神话因子浓度开始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速度攀升,在现世之中需要依靠特殊仪器才能勘测到的微弱神话辐射,在这里已经浓郁到了近乎凝为实质的程度,像是一层无形的胶水包裹着周曜的全身。
而在那浓稠的虚空之中,种种荒诞的景象开始此起彼伏地浮现。
明灭交错的光影间,偶尔能瞥见一些早已在现世灭绝的神话生物的残影。
那可能是某种拥有三颗头颅的巨大蛇影在虚空深处无声地游弋,也可能是一座倒塌了大半的神殿废墟如孤岛般漂浮在混沌之中,石柱上还残留着某种失传文字的铭刻。
偶尔还有一些更加抽象的东西飘过。
一段不知源自何方的低沉吟唱声在耳畔萦绕片刻后便戛然而止,一面破碎的铜镜在虚空中缓缓旋转,镜面里映照出的不是周围的景象而是一片燃烧的森林。
这些异象没有任何逻辑可言,仿佛深层界域本身就是一个失去了理性的疯狂梦境。
这并非周曜第一次涉足深层界域。
早在玉京学府时期,他便曾在三十二重天界域的管辖范围内进行过深层探索,但那里的情况与此处有着天壤之别。
三十二重天界域内部有着玉京学府数千年来精心维护的秩序体系,哪怕是周边的深层界域也被那套秩序所覆盖,维持着基本的稳定。
在那样的环境下进行维度下潜,虽然也需要谨慎,但至少不会遭遇太过荒诞的异象。
可阴山市不同,这里远离联邦腹地,属于偏远的边缘小城,周围缺乏大型学府或势力的秩序辐射。
在这种地方进行深层下潜,就如同在没有任何照明的深海中游泳,四面八方都是未经探索的黑暗,而在那黑暗之中潜伏着什么,没有人能够给出确切的答案。
那些异象对于普通的神话行者而言足以构成致命的威胁。
深层界域中弥漫着的浓郁神话因子并非温顺的能量,它们携带着无数已经消亡的神话体系的残余意志,会不断地冲刷入侵者的认知与神魂。
若是意志不够坚定或者位格不够高的行者贸然深入,那些荒诞的异象便会如同毒素般渗入他们的思维之中,让他们在不知不觉间迷失自我,最终被这片混沌所同化吞噬。
但对于周曜而言,这些都不构成任何阻碍,阴天子位格所赋予的幽冥意志如同一层坚不可摧的壁垒,将那些杂乱的信息冲刷隔绝在了神魂之外。
周曜向上方看了一眼,在那更高的维度层级之上,他还能看到阴山市小天地的轮廓如同一枚微微发光的气泡般悬浮在混沌的边缘。
在那枚气泡的周围还散布着几个更小的光点,那是与阴山市毗邻的几处神话界域。
它们之所以能够在这片混沌中维持着各自的存续,没有被这深层界域的扭曲力量所吞噬,根本原因在于阴山市那近百万的常住人口。
百万生灵所汇聚的众生愿力与秩序感知,如同一座无形的灯塔,照亮并稳固着这一片区域的现实根基。
这也正是人类联邦严格推行命籍制度的深层原因。
不允许普通人随意在城市之间迁徙,并非是出于什么行政管理上的考量,而是一种关乎存亡的必要措施。
一旦像阴山市这样的偏远小城人口大量流失,那座由众生愿力所支撑的无形灯塔便会随之黯淡。
届时深层界域中的混沌与扭曲便会趁虚而入,引发一连串难以收拾的神话祸乱。
收回向上的目光,周曜继续向更深处沉降。
随着维度层级的不断下落,周围的异象也变得越来越浓烈,越来越诡谲。
而在那些扭曲的虚空暗处,一双双眼眸开始悄然出现。
那些眼眸大小不一,形态各异。有的如同垂直的蛇瞳,有的呈现出不规则的几何形状,有的甚至根本无法用“眼睛”这个词来描述,只是一团能够感知到注意力的模糊光点。
它们从维度的褶皱中探出,沉默而贪婪地凝视着周曜。
一般而言,神话行者在穿越深层界域时都需要借助跨界法舟进行遮蔽。在这种秩序稀薄的区域,活物的气息如同黑夜中的火炬般醒目,极易招来隐匿在暗处的未知存在。
那些窥视者之中绝大多数只是些不成气候的低阶生灵,但也有少数气息沉凝如渊的存在隐藏在更深的暗处。
其中有几道目光所携带的威压,已经无限接近于真神的层次。
面对这些目光,周曜的神色没有产生任何变化,他甚至没有放慢下沉的速度。
只是在某一个瞬间,一丝极为微弱却又无比纯粹的不朽金性意志,从他体内悄然扩散了出去。
那丝金性意志并不强烈,如同一缕被清风送出的花香,轻柔而不着痕迹。
然而就在它与周围的虚空接触的刹那,效果却如同烈日照进了暗室。
那些原本扭曲的景象在金性光辉所及之处迅速变得平整而有序,仿佛一片被风吹皱的水面突然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抚平。
那些潜藏在暗处的窥视者们,在感知到这丝金性气息的瞬间便如同惊弓之鸟般纷纷退散。
那些接近真神层次的存在反应更快,几乎是在金性意志触及它们感知范围的同一刻便收回了目光,将自身的气息压缩到了最低限度,如同一条突然嗅到了猛兽气味的蛇,立刻蜷缩进了最深的洞穴之中。
甚至连深层界域本身,也在那一丝金性的影响下呈现出了一抹转瞬即逝的秩序之感。
那些原本混沌无序的虚空纹理在那一刻变得清晰可辨,如同一本被打乱了页码的书突然恢复了正确的排列。
周曜趁着这短暂的窗口,沿着那条赤红色的因果之线一路追踪,精准地锁定了其源头所在的坐标。
随即他一步踏出,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直直沉入了更深层的维度之中,周遭的一切在这一刻彻底化为了虚无。
……
深层界域的某一处隐秘空间之中。
一尊身着暗红色长袍的身影正端坐在一把由白骨与黑铁铸就的高背座椅上,那张隐没在兜帽阴影中的面容看不出具体的轮廓,只有一双泛着暗金色光芒的竖瞳在阴影中若隐若现。
魔鬼公爵莫罗斯,垂着眼帘,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但在某一刻,他的身形突然微微一僵,那双竖瞳骤然抬起,透过层层维度壁垒望向了深层界域之外某个遥远的方向。
那个方向上,有什么东西在极短的时间内一闪而逝。
那股气息极为微弱,微弱到近乎不可捉摸,但就是那稍纵即逝的一瞬,却让莫罗斯那颗犹如地狱熔炉的心脏莫名地跳快了半拍。
他的反常立刻引起了身旁另外两道身影的注意。
“莫罗斯,你发现了什么?”
开口发问的是坐在他左侧的迪亚斯公爵,同样是一位魔鬼公爵级别的存在。
莫罗斯沉默了片刻。
他的竖瞳在那个方向上停留了数息之久,那道一闪而逝的气息已经彻底消散在了深层界域庞杂的信息洪流之中,如同一滴墨水滴入了大海,再也无法分辨。
他无法确定自己方才感知到的究竟是什么。
或许只是某个高阶神话生物在维度间迁徙时留下的尾迹,或许是某处濒临破灭的小型界域在塌缩时释放出的能量脉冲。
在深层界域之中,这类无法解释的短暂波动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绝大多数都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最终他还是缓缓收回了目光,语气平淡地回应道。
“没什么,大概只是深层界域的信息浪潮罢了。”
迪亚斯闻言没有追问,只是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便将注意力重新投回了前方。
莫罗斯也随之将目光转回,三位魔鬼公爵的视线共同落在了他们面前那片辽阔而沉寂的空间之上。
在那里,一方形态极为独特的界域静静地悬浮在深层虚空之中。
那界域的整体构造呈现出一种倒置金字塔般的形态。顶部宽阔而平整,向下则逐层收窄,每下降一层空间便缩小一圈,直至最底端收束为一个几乎不可见的尖点。
层与层之间有着清晰的分界,共计十八层。
每一层都散发着不同质地的幽冥气息,那些气息浑厚古老,带着一种只有在神话时代全盛时期才能感知到的大道韵律。
界域的外层壁垒已经被撕开了一道裂隙,在裂隙的周围,大量的低阶劣魔和扭曲的罪魂正如同薪柴般被源源不断地投入其中。
它们在穿过裂隙的瞬间便发出了凄厉的哀嚎,随即被那界域内部某种古老而严苛的规则所捕获,被拖拽向各层之中承受着对应的永恒刑罚。
拔舌、剪刀、铁树、孽镜……
那些刑罚的名目古老而森然,每一层世界都对应着相应的刑罚,一切都是如此的井然有序。
三位魔鬼公爵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一幕,那些劣魔与罪魂的惨叫声在他们耳中如同风声般寻常,没有引起半分波澜。
他们的目光穿过了那些表面的喧嚣,落在了那座倒置金字塔般界域的深处。
这一方界域,赫然正是周曜苦苦找寻的十八层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