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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曜的心神微微一震，眼底眸光闪烁。
作为一名来自失落神话时代的神话行者，他对于神话时代的终局并不陌生。
天庭崩塌、地府消亡、诸神陨落、大道残缺，这些是他从诸多神祇与历史中拼凑出来的信息，是已经被盖棺定论的历史尘埃。
但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亲眼目睹这一切正在发生。
那些曾经只是文字记载的宏大叙事，此刻正以一种残酷而真实的面貌铺展在他眼前。
天庭废墟不再是古老神祇的寥寥数语，而是真真切切地悬挂在三十五重天之上，南天门的血迹还没有完全干涸。
周曜站在六天神殿的边缘，凝视着那片苍茫的景象，胸腔之中翻涌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但他很快便将这些情绪压了下去，因为他几乎在同一时间意识到了另一件更为紧迫的事情。
“天庭崩塌，幽冥地府残缺不全。”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神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我的六天帝君位格又当如何？”
这个问题至关重要，半步永证的特性确保了他在任何时空都是罗酆六天的主宰，这是存在层面上的恒定，无法被时间的流逝所磨灭。
但位格的恒定不等同于力量的恒定，六天帝君的位格强弱与神话天庭和幽冥地府的完整程度息息相关。
天庭越是完整，诸天帝君的权柄便越是充沛；地府越是强盛，六天之神的伟力便越是深厚。
这是地府之主这一特性所决定的根本逻辑，眼前的天庭已成废墟，幽冥地府丢失了近半疆域。
若是这两项根基都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那他这个六天帝君纵然名号犹在，恐怕也只剩下一副空壳。
念及此处，周曜不再迟疑，当即凝神感知。
但很快，周曜便察觉到了异常。
六天帝君的位格确实出现了折损，那种折损的感觉就像是一块完好的玉璧上多了几道浅浅的裂纹，虽然有碍观瞻，但并未动摇整体的结构，折损的幅度远比他预想的要小。
若是以他上一次在神话回响中以帝君之尊行事时的状态作为参照，眼下的位格与那时相比几乎没有什么本质的差距，这一结果让周曜大为意外。
他缓缓睁开双眼，眉头微微拧起。
“位格的来源有两处，其一是诸天帝君之位所赋予的天庭权柄，其二是幽冥主宰的身份所承载的地府伟力。”
他目光再次投向那片天庭废墟，语气之中带着几分困惑。
“天庭都成了这副模样，幽冥地府也丢了近半家底，为何我的帝君位格还能维持到这种程度？”
就在这时，六天神殿之外传来了两道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快，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焦急与兴奋，踩在神殿外青石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一路从殿门方向传来。
紧接着，两道身影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大殿。
“帝君！您当真回来了！”
声音在宏阔的殿宇之中来回震荡，带着一种近乎失声的激动。
周曜循声望去，来者是两尊身材高大的阴帅，一尊顶着一颗硕大的马头，青面獠牙甲胄鲜明。另一尊则生着一张宽阔的牛脸，铜铃般的双目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十大阴帅之中的牛头马面，只不过在认出二人身份的同时，周曜也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不对劲。
那种感觉说不上具体是哪里有问题，但就是从两位阴帅的气息之中隐约透出了几分古怪。
周曜将这份疑虑暂且压下，先看向了跪在大殿中央的两人。
两尊阴帅单膝跪地，甲胄碰撞发出的金铁声在殿内回荡，他们抬起头望向王座上的周曜，那双各自不同的眼瞳之中满是真切的激动之色。
顶着马头的阴帅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得像是在擂鼓。
“帝君既然回来了，定要惩戒那些犯我疆界的外来神话！”
牛脸的阴帅紧跟着接上了话头，语气之中带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凶悍之意。
“只要帝君您一声令下，我等便大军开拔征伐诸界！”
两人一唱一和，活脱脱一副要立刻提刀出门砍人的架势。
周曜看着这两位满脸战意的阴帅，抬了抬手掌心向下轻轻一按，示意他们先冷静下来。
征伐的事情先不急，他此刻更关心另一件事。
周曜开口，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一遍，语气不疾不徐。
“你们身上的状况，是怎么回事？”
两位阴帅闻言对视了一眼，脸上那股战意瞬间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有些难以启齿的尴尬。
还是那位顶着马头的阴帅先开了口，他挠了挠自己那颗硕大的马脑袋，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启禀帝君，说来惭愧。我二人先前与其他神话的幽冥世界交战，不慎身陨了一回。”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后来借助六道轮回之力方才得以重生，只是当时没有帝君您坐镇主持，这重生的过程出了点岔子。”
说到这里，他抬手指了指自己那颗不太协调的马脑袋，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
“原本该叫牛头的，现在叫马头。”
另一位阴帅闻言缩了缩脖子，补了一句。
“我本来叫马面，现在叫牛面。”
殿内安静了一瞬，周曜看着面前这两位名实颠倒的阴帅，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不再纠结这个问题，直接将话题引向了更重要的方向。
“先不管这些。”
周曜的语气沉了几分，目光从两人身上移开，投向了殿外那片萧条的酆都城方向。
“给我讲讲眼下的局势，幽冥地府为何会丢失近半的疆域？酆都城又为何冷清到了这种地步？”
一提到这个话题，马头原本还带着几分玩笑意味的神情立刻收敛了起来。
他挺直了腰板，那张马脸上的表情变得正肃了不少，开始有条有理地向周曜禀报。
“帝君有所不知，自从您不再履足尘世之后，天庭与地府原本倒还能勉强维持住局面。
诸天帝君虽然神隐已久，但余威犹在，各部正神也都还在各司其职。”
马头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讲述漫长历史的沉重感。
“可不知从何时起，末劫的气息愈发浓重，横亘在各大神话之间的壁垒也随之逐渐稀薄。
起初只是偶尔有些微弱的渗透，还在可控的范围之内。
但随着时间推移，那些壁垒变得越来越脆弱，就像是一堵被蛀空了根基的土墙，看着还能撑住，实际上只需要一阵风就能吹倒。
终于在数百年前，神话壁垒彻底崩解消失，原本被隔绝在各自领域之中的诸天神话世界开始两两相连，继而汇聚贯通，开启了诸天神话时代！”
牛面在一旁接过了话头，声音虽然不大但条理分明。
“其实诸天神话相互碰撞这种事，在更为久远的历史中也曾发生过。”
“据传神话创始之初，三清大天尊便曾与诸多神话体系的创世之神有过论道。
那些创世之神各自代表着一方完整的大道体系，彼此之间虽有高下之分，但无论哪一方都不会轻易陨落，纵使战至无量量劫降临，也依旧难以分出最终的胜负。
最终是道德大天尊出手，创造了神话壁垒，将各大神话体系分隔开来，令其各自发展演化，从那以后诸天神话才进入了相对独立的发展轨道。”
牛面说到这里，语气变得激昂。
“若是真要论及神话底蕴，我东方神话在诸天之中绝不逊色于任何一方。
三清大天尊的道法通天彻地，玉皇大天尊开辟天庭，诸天帝君的权柄镇压永恒时空，纵使各方合力亦难将其降服。”
话语微顿，牛面脸上露出了几分失落，微微摇了摇头。
“可惜诸天帝君已有无数岁月不曾现世，凌霄殿空悬，三清道场隐世，那些真正站在东方神话巅峰的大能者一个都没有出现，只有帝君您偶尔降临尘世干涉天道运转。
而反观其他神话体系，众神之王、三相神、创世之神依旧留存世间，那些堪比大罗之境的泰坦之神、天帝主宰亲自掌控着局面。
此消彼长之下，一旦全面神战开启，我天庭在最顶端的战力对比上几乎是全面落后的。”
牛面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无奈的苦涩。
“不是斗部的星神不够勇猛，也不是雷部的天君不够悍勇。
事实上斗部星神映照诸天，雷部天君征伐诸界，在同层次的对战中从来没有输过。
可金仙之上的战场，不是人多就能弥补的，大罗的伟力岂是正神所能抗衡？
若非那些其他神话的大罗存在对诸天帝君的归来有所顾忌，不敢全力出手，恐怕早就长驱直入杀上天庭了。”
马头在旁边沉着脸接上了后半段。
“天庭这边连战连败，我幽冥地府的处境也好不到哪儿去。
天堂神话那边的天堂与地狱双管齐下，奥林匹斯冥界也在蚕食地盘，世界树的赫尔海姆频频越界，就连东瀛那个黄泉国都跳出来分了一杯羹。”
马头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一下。
“各方幽冥势力此消彼长，大量原本属于我地府的引渡生死权柄被侵占了过去。
没了相应的大道权能支撑，幽冥地府的疆域自然是一缩再缩，鬼城荒废了一大半，酆都城也变成了您看到的那副模样。”
周曜静静地听完了这一番讲述，眉宇之间的沉凝之色愈发深重。
眼下的处境可以说是内忧外患，外有诸天神话环伺蚕食，内部则因帝君缺位群龙无首。
这座曾经统御诸界幽冥的地府，已经被逼到了极为艰难的境地。
但在这些外部威胁之中，有一处信息让周曜尤为在意，他的目光重新投向了三十五重天之上那片废墟，开口问道：
“你们说天庭在高端战力上不占优势，但凭借正神们的战力和帝君的余威，至少还能维持住局面。
那三十五重天之上，为何最终只留下了一片断壁残垣？”
马头和牛面再次对视了一眼。
这一次，两人脸上的表情都变得有些微妙，不像之前讲述战事时那般激昂慷慨，反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意味。
牛面斟酌了片刻，缓缓开口：
“帝君，这件事的根由还要追溯到人道更替。”
周曜微微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诸天神话入侵虽然来势汹汹，但天庭毕竟不是泥捏的。八部主神哪一个不是一等一的杀胚，论起战阵厮杀从来没怕过谁。
再加上诸天帝君虽然不在，但留下的后手也足够震慑群雄，何况其他神话的大罗存在也有自己的顾虑，不敢全力出手。
所以在最初的那段时间里，虽然战线在不断收缩，但天庭的根基并未动摇，好歹还能撑住。”
牛面的语气在这里出现了一个明显的转折。
“可就在天庭上下齐心抗击外敌的时候，大地之上出了变故，人间有一支早已消逝许久的古老神话悄然复苏，其名为万灵神话。”
牛面吐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中带着一丝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感慨的意味。
“万灵神话诞生于原始文明，那些苟延残喘了不知多少岁月的万灵神话残存神祇，趁着末劫将至天下大乱的时机，暗中扶植了白山黑水之地的妖族势力。
那些妖族在万灵神话的支持之下迅速壮大，最终挥师南下入主中原，建立了妖清王朝。
妖清坐拥人道气运，又依靠着王朝国祚唤醒了一尊沉睡已久的古老存在，其名为：长生天！”
马头接过了话头，声音中多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那可不是什么善茬，曾经是大罗境界的存在，后来被玉皇大天尊亲手打落了位格。
祂对天庭的恨意深入骨髓，从被打落的那一日起就没有消散过半分。
眼看着天庭正在与诸天神话势力苦战，长生天授意妖清在人间大肆断绝东方神话的道统传承，焚毁典籍、驱逐修士、削发易服，还把那些供奉天庭诸神的庙宇祠堂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马头说到这里，那张不太协调的马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愤懑：
“妖清这一手可算是捅了马蜂窝，天庭群仙众神本就因为连年征战而心力交瘁，一看后方的人间被自己人反捅了一刀，一个个都被气得不轻。
可受制于天规，妖清毕竟是占据人道正统的王朝，天庭群仙无法直接对人道王朝出手干涉。”
马头深吸了一口气。
“于是天庭做了一个决定，断绝与现世的联系，将天庭主要的宫殿从三十五重天之上全部迁移至周天之外。
从此不再理会人间的事务，任由妖清所统治的大地去承受诸天神话入侵的后果。”
“帝君您在三十五重天上看到的那些残垣断壁，其实都只是在此前诸多神话混战之中被破坏后遗留下来的废弃建筑。
天庭真正的根基早就搬走了，那些废墟不过是一个空壳。”
话音落下，大殿之内安静了下来。
周曜坐在王座之上，将这番讲述前前后后串联在一起，在脑海中勾勒出了一幅完整的局势图景。
诸天神话壁垒崩解，群雄逐鹿，天庭在正面战场上以正神之力苦苦支撑，却被后方的妖清与长生天捅了一刀，进退两难之下，天庭选择了抛下人间退守周天。
幽冥地府则因为失去了天庭的策应而更加势单力薄，在各方幽冥势力的蚕食之下丢失了近半疆域，这便是他此刻所身处的这个时代的全貌。
而更为关键的是，天庭的根基并未真正受损。
那些宫殿和道统都还完好无缺地保存在周天之外，群仙众神也只是选择了暂时退避而非身陨消亡。
幽冥地府虽然丢了不少地盘，但核心的六道轮回体系还在运转，地府的根基同样没有被动摇。
这就解释了他内视己身时所发现的疑点，六天帝君的位格之所以还能维持在接近完整的程度，正是因为天庭和地府的根基都还在，只是暂时被外力遮蔽压缩了而已。
明白了这一层，周曜心中悄悄松了一口气。
他此前最担心的情况是直接降落在神话时代的末期，那个天庭真正崩塌地府彻底覆灭的时间节点。
若是身处那种环境之中，纵使有半步永证傍身，六天帝君也不过是一个空有名号没有实权的虚衔，他未必能在那种极端条件下站稳脚跟。
而现如今的局面虽然称不上乐观，但远没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六天帝君的位格尚且完整，天庭的群仙众神只是隐匿并非消亡，各方神话虽然虎视眈眈但碍于帝君余威不敢全力出手。
这些要素加在一起，给了周曜足够的腾挪空间。
而在这一片纷乱的格局之中，周曜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关键的破局点。
天庭之所以退守周天，根源在于妖清王朝断绝道统激怒群仙，而天规又不允许天庭对人道王朝直接出手。
这就形成了一个死结：只要妖清还在，天庭就回不来；天庭回不来，诸天神话的入侵就无法被有效遏制。
那么反过来说，若是能解决掉妖清这个症结，天庭群仙便可重返三十五重天。
一旦八部主神回归战场，再加上诸天帝君后手的全面运转，整个战局都会为之一变。
而这对于周曜这个幽冥之主来说，无疑是最有利的局面。
“现如今人间的境况如何？”
周曜开口问道，声音依旧平稳，但那双眼眸之中已经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马头闻言，搓了搓两只粗糙的大手，开始一桩一桩地细数了起来。
“妖清立国数百载，原先靠着人道气运和长生天的庇护倒也能勉强维持。
可随着诸天神话壁垒彻底崩解，那些外来的神话势力发现妖清这块肥肉远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啃，便纷纷开始试探起来。”
“先是大英那边动了手，万灵神话与凯尔特神话在中原腹地打了一场，之后凯尔特一方借着战胜的余威，以鸦片为媒大肆掠夺人道气运。
各大神话见状纷纷效仿，弹丸之地的小神系也敢跳出来割让租界自称一域。
八大国度在沿海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分一杯羹；天堂神话趁机在人间广布传教士，试图扩张信仰根基。”
马头说到这里咬了咬牙，那张马脸上的表情变得格外难看。
“就连那个一直以来充当东方神话附庸的东瀛神话，都不知道从哪来的胆子，建立了远征军试图登陆征伐。”
马头如数家珍地一桩桩列举着，而王座之上的周曜却渐渐皱起了眉头。
不对！
他的思绪在这些信息之中快速翻转，一种隐约的违和感正在他的脑海中逐渐成形。
通过此前的种种叙述，周曜已经大致判断出了妖清所对应的历史原型。
但问题在于他作为一名穿越者，对于那段历史的先后顺序有着清晰的认知。
鸦片战争、各国割据租界、八国联军、天堂传教、甲午海战。
这些事件在他所知的历史中分属于不同的时期，前后跨度长达数十年之久。
可在马头的叙述之中，这些事件似乎被压缩进了同一个时间段，如同一锅乱炖般搅在了一起，这不合常理。
哪怕是在这个神话化的世界中，历史事件的演进也应该遵循基本的因果逻辑。
不可能所有的外患同时爆发，更不可能所有的危机在同一个节点上叠加出现。
“除非这段历史本身就存在问题！”
周曜的瞳孔微微一缩，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
“难道与那段被封存在无间地狱中的历史洪流有关？”
那是一段被人为从时间线上剥离并封存起来的历史，当它重新回归原本的时空节点时，势必会对这方世界的时间线造成冲击。
那些原本应该分散在不同年代发生的事件，很可能因为历史洪流的回归而产生了时间线上的混乱与叠加。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这个时代远比表面上看到的更加复杂。
周曜将这个推测暂且记在心中，没有急于下定论，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来验证这个猜想。
于是他顺口问出了一个试探性的问题。
“既然人间闹出了这么大的乱子，那太平天国如何了？”
这个问题几乎是脱口而出的，在他所知的那段历史中，太平天国运动是那个特定时代最大的内部变量之一，它的存在与否足以作为判断时间线偏移程度的重要参照物。
然而回应他的并不是什么局势分析或者战况汇报，马头和牛面同时愣住了。
两位阴帅互相看了一眼，满脸的茫然与困惑。
片刻之后，马头挠了挠脑袋，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敢问帝君，这太平天国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