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翻腾,聚散无常。
蓬莱界的天光并没有人间日夜交替的明暗之分,只有灵气潮汐起伏带来的氤氲光影,在虚空中缓慢地勾勒着岁月的流逝。
万法山主峰之巅,云霄殿的两扇青铜大门紧紧闭合。
在这座仙家大殿的远端,极高处的维度夹缝之中,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静立于翻涌的麦浪虚影之内。
稻荷神御馔津目光穿过层层灵气壁垒,视线犹如实质般,始终停留在云霄殿那紧闭的殿门之上。
她的呼吸平稳绵长,周围那象征着丰收的麦穗虚影与维度时空,形成了一片完全隔绝外界探查的独立空间。
自她将玉藻前连同那只沉重的神铁囚笼一同送入大殿,已经过去了整整三日。
一日过去,殿门未开,灵气平稳。
两日过去,殿内依旧死寂,没有任何道法波动的痕迹。
直到这第三日的黄昏时分,周曜才从大殿之中走出,元阳衰弱的同时,神情中多了几丝倦怠。
压制一位真神境的绝世妖王,将其彻底驯服,绝非易事。
玉藻前哪怕被锁链封禁了修为,其骨子里浑然天成的魅惑,以及那属于真神级别的强悍体质,也足以让任何阳神境修士在短短三日内耗尽心血与精力。
稻荷神站在极远处的虚空中,看着周曜此刻略显虚浮的步伐与消瘦的面容,白狐面具下的双眼微微眯起。
在稻荷神看来,第一步的试探已经有了明确的结果。
这位在谈判桌上心机深沉的精卫使者,终究还是一个未曾跨过仙凡天堑的凡俗修士,他抵挡不住这等极致的诱惑,结结实实地吞下了这枚裹着剧毒的糖衣炮弹。
只要有了这第一次的沉沦,人性的贪欲与享乐的本能便会如同荒野上的杂草,在心底疯狂滋生。
接下来的时日里,稻荷神开始频繁地出现在万法山附近。
为了乘胜追击,彻底腐蚀这位太平天国使者的心智,她每次到来都不会空手。
有时是一方孕育着雷霆之息的残缺古印,有时是几株生长于高天原极寒之地的千年灵草,亦或是一些锻造绝顶兵器的异域神铁。
这些物品的品阶算不上顶尖,但对寻常真神而言已是难得的宝物。
面对这些陆续送上门的宝物,周曜的表现没有任何推辞。
他站在云霄殿的偏殿内,目光平静地扫过案几上摆放的诸般物件,随后大袖一挥,十分自然地将这些异宝尽数收入囊中。
他看向送来物品的高天原使者,微微点头,嘴角扯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客套的言辞中透着毫不掩饰的接纳。
有了玉藻前这等绝世妖王珠玉在前作为铺垫,周曜对于后续这些价值稍逊的物品照单全收,在稻荷神眼中,完全符合一个被欲望打开了缺口,开始借着使者身份索求无度的贪婪形象。
双方在明面上的来往愈发频繁,言辞交锋中的剑拔弩张被虚假的客套与寒暄所取代,关系似乎变得前所未有的亲近。
而在这段被虚假和平掩盖的岁月里,蓬莱界内部正涌动着翻天覆地的暗流。
三十七位道门真仙,按照周曜先前的谋划,开始分批次脱离这片避世的海域。
一位位历经岁月沧桑的真仙举宗搬迁,悄无声息地融入外海那错乱的维度夹缝之中。
跨越茫茫外海,这群承载着道门正统底蕴的顶尖战力,避开了妖清朝廷在近海之上严密的人道监察。
他们顺着太平天国暗中开辟出的隐秘航线,从岭南之地的边缘海域登陆,正式踏入了这片战火纷飞的人间。
天王亲自在隐秘的行宫内,极其隆重地接见了这批跨海而来的道门真仙。
伴随着这股恐怖战力的注入,太平天国原本因为底蕴不足而略显疲态的扩张步伐,瞬间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强劲动力。
那些隐藏在岭南十万大山深处,暗中接受妖清朝廷册封并不断制造动乱的左道妖邪与山头势力,迎来了真正的末日。
真仙出手,没有浩大的声势,只有纯粹的法则倾轧与境界碾压。
一座座原本在深山老林中固若金汤的妖寨,在无声无息中崩塌。
那些曾经让太平军将领头疼不已的左道修士,连求救的讯号都未及发出,便在纯正的道门雷法与凌厉剑意下化为飞灰。
岭南之地内部的隐患被以摧枯拉朽之势彻底扫平,太平天国的大军在后方稳固的支撑下,开始重新集结。
原本停滞的战线,隐隐显露出向着周边行省蔓延的进攻态势,人道气运的交锋在神州大地的南方重新变得激烈起来。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面发展,按照多方预期的轨迹平稳运行。只不过,这种各怀鬼胎的平衡,注定无法持续太久。
蓬莱界,万法山主峰,云霄殿。
殿内光线略显昏暗,几缕并不刺眼的微光透过高耸的玉窗斜斜地投射在地面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奇异熏香,这香气能安抚神魂,却又带着几分令人沉醉的绵长余韵。
稻荷神再次踏入这座熟悉的殿堂,她的步伐轻盈,宽大的狩衣衣摆拂过地面,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穿过宽阔的大殿,视线径直落向正前方的首座。
周曜身着一件材质极佳的华服,姿态懒散地斜靠在宽大的座椅靠背上。
他的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身侧,手指间正漫不经心地缠绕着一根暗沉的黑色金属锁链。
而在他的身侧,玉藻前安静地跪伏着。
这位绝世妖王身上披着一件半透明的仙衣,圆润白皙的玉肩半露在空气中。
她那修长柔弱的颈脖处,依旧紧紧扣着那道金属项圈,而项圈延伸出的锁链,正握在周曜的手中。
除此之外,她身上其余的沉重枷锁都已经尽数解开。
她像是一只被彻底驯服的华贵小兽,半个身子柔软地依偎在周曜的腿边。
她微微仰着头,一双狭长妩媚的眼眸中波光流转,言行举止间,将那种浑然天成的魅惑之意展现得淋漓尽致,仿佛已经完全认命,沉沦于这金丝雀般的囚禁生活。
听到大殿内传来的轻微脚步声,周曜停止了把玩锁链的动作。他微微坐直了身子,目光越过大殿的虚空,落在了缓步走来的稻荷神身上。
他看着眼前这位戴着白狐面具的女神,脸上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好奇。
“稻荷神今日到此,莫非又带了什么宝物?”周曜的语调平缓,带着几分收礼收成了习惯的随意。
稻荷神停下脚步,双手交叠于身前,向着首座之上的周曜微微躬身一礼。她的仪态依旧优雅从容,白狐面具下的眼眸中没有流露出多余的情绪。
“妾身今日来此,是为了与精卫使者商讨要事。”稻荷神的声音轻柔,却透着一股刻意加重的郑重。
“哦?”
周曜眉毛微挑,身体前倾了少许,脸上的好奇之色更浓了几分,等待着对方的下文。
稻荷神直起身,目光直视周曜,一本正经地陈述:
“我东瀛远征军出征已有数年之久,耗费了无数资源与精力。
前线传出讯息,先锋部队在外海那些错乱的规则风暴中,已经成功开辟出了一条直入神州近海之地的宽阔航道。”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带着一股隐忍许久的肃杀之气。
“只待航道彻底稳固,一声令下,须臾之间便可跨越外海天堑,直接攻入妖清的海防边疆,与妖清朝廷的大军展开正面交战!”
听到这个消息,周曜的脸上十分自然地露出了喜色。
他的双眼微微睁大,身体彻底坐直,赞叹之语脱口而出。
“这当然是好事啊!”
周曜看着稻荷神,语气中满是毫不吝啬的夸赞:
“不愧是东瀛远征军,底蕴深厚。
这外海之地规则何等混乱,界域碎片繁多,远征军竟然能够如此轻松地开辟出一条可供大军通行的航道,实在是令人敬佩。”
这番轻描淡写的称赞在殿内响起,稻荷神面具之下的眉头却不可抑制地轻轻皱起。
她这段时日以来,不断地给眼前这个人送上糖衣炮弹,甚至不惜将妖王当作礼物送出,可不是为了站在这里听这几句虚浮空洞的溢美之词的。
她需要的是实质性的行动,是能够配合远征军正面战场的战略呼应。
面对周曜这副似乎打算将话题就此揭过的散漫态度,稻荷神只能直接挑明,出言提醒。
“使者莫要忘了。”
稻荷神的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按照我们双方之前达成的盟约,当东瀛远征军在外部发起全面进攻之时,太平天国理应在妖清王朝的内部开启大规模的起义与暴动,以此来分散妖清朝廷与万灵神话的注意力,减轻远征军正面登陆的压力。”
她注视着周曜的眼睛,一字一顿:
“现如今航道已经开辟,我东瀛远征军的大批战舰已经就位,做好了随时发动总攻的打算。
太平天国那边,也该有所动作了。”
听到这番直白的要求,周曜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一般。
他抬起那只空闲的手掌,重重地拍在了玉藻前那肤若凝脂的大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玉藻前的身体微微一颤,眼睑低垂,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将身子更紧地贴向了座椅边缘。
“我是说差点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周曜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他看着稻荷神,语气十分痛快地给出了许诺:
“稻荷神放心,此事关乎我们双方的大局,我自会立刻给天王传讯,让岭南那边配合远征军的行动,绝不耽误。”
得到了周曜这句确切的许诺,稻荷神心中那丝隐秘的不满才稍微平息了一些。
她完成了今日的使命,不再多做停留,向着周曜再次行礼后,转身向着殿外走去。
临走之前,她衣袖微动,在殿内的案几上留下了两个散发着莹莹光泽的木盒,里面装着两件刚刚运送过来的异宝。
周曜坐在首座上,看着稻荷神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殿门外的云海之中。
他抬起手,隔空一抓,案几上的一个木盒自动开启,一枚呈现出半透明质地的勾玉飞入他的掌心。
周曜手指轻轻摩挲着勾玉温润的表面,深邃的眼神中透出一股若有所思的意味。
大殿内再次恢复了死寂,只有香炉中升腾的轻烟在缓慢地变换着形状。
就在这静谧的氛围中,一直如同没有生命的精美摆件般依靠在周曜身侧的玉藻前,突然开口了。
“使者大人,其实并不想传递讯息吧?”
她的声音轻柔却异常清晰,打破了殿内的沉闷。
周曜把玩勾玉的手指微微一顿,他微微偏过头,目光瞥向了跪伏在脚边的玉藻前。
这位绝世妖王没有像之前那样低垂着视线,而是微微扬起脸,迎上了周曜那冰冷且充满审视的目光。
她的神情变得无比认真,褪去了那层刻意伪装的魅惑外衣。
“这些时日里,使者大人收下了许多稻荷神赠送的礼物。”
玉藻前看着周曜的眼睛,声音平稳地陈述着自己的观察结果:
“但大人在看向这些宝物时,眼神中没有丝毫的贪婪与喜悦。大人,似乎对于这些所谓的重礼,根本就不喜爱。”
周曜没有立刻回应,他的手掌从锁链上移开,顺着玉藻前修长的玉腿线条轻轻划过,动作随意而散漫。
“我确实看不上眼这些东西。”周曜的语调淡然,仿佛在谈论几块路边的石头:
“但,这又能代表什么?”
玉藻前深吸了一口气,她努力压抑着体内翻涌的情绪波动,胸口微微起伏。
她直视着周曜,有条不紊地回复:
“使者大人若是真的对这些宝物不感兴趣,按照常理,理应直接拒绝才是。
使者大人是天王的使者,您能够坐在这里与高天原的大神平等对话,最大的依仗,便是天王对您绝对的信任。”
玉藻前的语速稍微加快了一些,眼神变得更加锐利:
“大肆接受东瀛神话宝物,这种形同受贿的消息一旦暴露出去,传回人间,必然会严重影响天王对使者大人的信任。
这也正是稻荷神不断送礼,想要借此拿捏您的把柄。”
她停顿了片刻,继续说道:
“可偏偏,使者大人选择毫不避讳地接受了这些宝物。
这其中,无非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使者大人与天王之间关系紧密到了极点,天王对使者大人的信任坚不可摧,根本不在乎这些外界的流言蜚语。
要么就是,使者大人早就看穿了稻荷神的一切算计。
您是故意收下这些宝物,以此来示敌以弱,让对方以为抓住了您的软肋,从而在暗中达成您自己的某种目的。”
听到这番条理清晰、直指核心的讲述,周曜脸上的散漫终于收敛。
他转过身子,第一次用一种极其认真的审视目光,看向了眼前这位九尾妖狐。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沉重起来。
周曜缓缓抬起手,微凉的指尖触碰到了玉藻前那白皙修长的颈脖。他顺着颈部的曲线慢慢摩挲,最终停留在那个扣死在她脖颈上的沉重金属项圈上。
冰冷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传来,这根锁链,将她那足以惊天动地的真神修为彻底封锁,化作了一个供人赏玩的玩物。
“告诉我这么多……”周曜的声音在玉藻前耳畔低沉地响起:
“你是想,在我的面前表忠心?”
感受到颈脖处传来的温度,玉藻前的身体微微绷紧。
她咬着牙,眼底闪过一抹深藏已久的屈辱与不甘,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地说道:
“不瞒使者大人,稻荷神在将我装进铁笼送给使者大人之前,曾私下里向我交代过。
她命我利用这副身躯,暗中密切观察使者大人的日常动向,寻找合适的机会,将您的秘密向她汇报。”
玉藻前的双手紧紧地攥住了地上的裙摆,手背上隐隐有青筋浮现:
“稻荷神理所当然地认为,我便是一个被高天原众神饲养的家畜。
她觉得,哪怕她粗暴地将我从妖王的位置上打落尘埃,用这冰冷的锁链封禁我的修为,我依旧会摇着尾巴听从她的每一个命令。”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狭长的眼眸中爆发出强烈的傲气与怨恨:
“但她忘了,我是东瀛四大妖王之一的玉藻前!
我是真神境大妖,我绝不是高天原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圈养的家畜!”
玉藻前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她直视着周曜那双深邃的眼睛:
“之前,我一直保持沉默,是因为我误以为,大人真的会被稻荷神的手段所迷惑,最终被她掌控。
若是那样,我无论做什么都是徒劳。
但现在,我见大人面对今日的逼迫,表现得如此游刃有余,似乎早有准备。
所以我才决定向大人袒露真心,我愿效忠于您。”
周曜静静地听完这番控诉。他的双眼微眯,那搭在玉藻前颈脖之上抚摸的手掌,缓缓地放了下来,大殿内恢复了短暂的寂静。
“倒是有趣。”
周曜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跪伏在身前的玉藻前,语气淡然地开口:
“我不管你这番表态,究竟是真是假。你这妖王的心思,我也不想去深究。”
他缓缓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声音逐渐冷厉:
“但你只需要记住一点,从你踏入这座云霄殿的那一刻起,能决定你生死的,只有我!”
话语落下的瞬间,周曜不再压抑神魂深处的力量。
一丝属于六天帝君的至高位格,悄然在他周身显现。
执掌幽冥俯瞰岁月的威严扭曲了时空,大殿内的光线在这一刹那黯淡了下去,周遭显化出无数神异的光怪陆离。
玉藻前只觉得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威严,狠狠地压在了她的灵魂之上。
她那原本强撑着傲骨的娇躯,在接触到这丝气息的瞬间,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那是一种源自生命本源深处的绝对臣服。
她甚至无法维持仰视的姿态,整个身子几乎要彻底趴伏在地面上。
不过短短一瞬之后,周曜便收回了那丝外泄的气息。
大殿内的压迫感如潮水般褪去,光线重新恢复了明亮。
玉藻前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冷汗已经浸透了她单薄的仙衣。她此刻的心中,再也没有了任何试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极致敬畏。
她艰难地撑起身子,依旧保持着跪伏的姿态,声音变得无比恭顺且小心翼翼:
“使者大人,那接下来,您准备怎么办?
若是您迟迟不给出回应,稻荷神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等他们察觉到异常,必然会对您发难。”
看着玉藻前那惶恐不安的模样,周曜重新坐回了首座上。
他目光望向云霄殿外那翻涌不息的云海,仿佛穿透了无尽的空间维度,看到了那片辽阔的外海战场。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你大可不必为他们操心,不久之后,他们便会自顾不暇了。”
……
三日之后,一则消息传出。
原本负责开辟航道的东瀛远征军先锋部队遭遇危机,全军覆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