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府,
须发斑白的宣府总兵杨洪走上城头。
“朕在此,还不开门?”
朱祁镇在叫门。
杨洪眸色复杂的看着这位太上皇,当年他曾陛见,彼时的朱祁镇看着英姿勃发。
让人想到了太宗皇帝对那位好圣孙的评价:英武类朕。
可宣德帝却辜负了太宗皇帝的厚望。
“戒备!”老将沉声道。
“杨洪,若是不拿钱粮来,明皇就得受苦!”瓦剌人在威胁。
杨洪冷冷道:“放箭!”
一波箭雨落在城下,就如同在地里种下了一片庄稼。
瓦剌人和朱祁镇距离城头弓箭的射程还远,这只是一种态度。
绝不可能!
杨洪摇头,“帝王被俘,这是大明之耻!”
……
京师,随着也先大军离开大同的消息传来,京师官民都欢欣鼓舞,觉得这次大劫总算是过去了。
朝中有人乐观的说,秋风起,天气渐凉,也先离开王庭太久了,再不回去就得担心有人谋反。
有人建言该让各处官兵归建。
于谦却极力反对。
“也先大军一日不远离九边,京师防御便不可一日懈怠。”
于谦斩钉截铁的说。
众人争论不休,户部也出来了,说每日消耗粮草太多,维持艰难。
于谦目光炯炯,“通州那里有粮草。”
户部侍郎肖诺说,“运力不足。”
“为何不足?”有人问。
“当初太上皇亲征,户部征集的民夫和车马大多陷于瓦剌人之手。如今车马人手皆不敷使用。”
郑宏开口,“这几日听闻军中供给减少了许多,将士们牢骚满腹。”
这是个危险的信号。
朱祁钰下意识看向于谦。
登基后,朱祁钰最先干的第一件事便是清算王振余党。
借着这个口号,朱祁钰拿下了几个要职,让效忠自己的官员接任。
但还不够!
他的根基太浅薄了,远远不足以和群臣抗衡。
所以他当下唯有倚仗强势的于谦来制衡群臣。
于谦从容的说:“运力不足,可令将士们前去通州取粮。”
这样也行?
众人仔细一想,好像还真行。
“兵器不够。”工部叫苦。
于谦说:“唐青前日令人传信,土木堡那边火器不少,瓦剌人不识宝,可令人去捡回来。”
议事结束,于谦被留下。
“唐青依旧认为也先大军会南下。”
于谦知晓朱祁钰在想什么,这几日不少臣子上疏,说也先撤军,京师这边是不是该放松戒备了。
这是在暗示:也先大军都走了,于谦独掌大权的局面是不是该结束了。
朱祁钰当然愿意让于谦独揽大权,他才好经营自己的势力。
“群臣要证据。”朱祁钰少威望,臣子们的话可不客气。
“等唐青回来。”于谦说。
第二日,唐青回京。
他先去兵部。
门子见到他热情似火,“您回来了?”
唐青点头,“通报吧!”
“您不用。”门子笑的很是谄媚,“尚书说过,您来了直接进。”
唐青莞尔,进去后,就像是在自家后院溜达般的自在。
于谦正和吴宁商议事儿,看着很是恼火的模样。
“归建归建,若是也先突然南下,难道再从各处调集人马?”
“来不及。”门外有人说。
于谦抬头,“子昭。”
吴宁笑道:“你可算是回来了。”
“怎么有些望眼欲穿的味儿。”唐青笑道。
吴宁说:“你丢下一句也先必然会再度南下,却不知让于尚书为难了。群臣隔三差五便让他拿出证据来,可他哪来的证据?”
“此等事何须证据?”唐青说。
“正好你来了。”于谦说:“明日跟着去朝中吧!记住,有礼有节。”
“我是礼仪达人。”唐青笑呵呵的,于谦指指他,“在百官眼中,你这厮可是劣迹斑斑。”
礼仪达人随后回府。
连都督府都不去打个照面。
眼巴巴等着见他,听取对局势判断的廖晨无奈道:“这厮如今连样子都不装了。”
有人说:“唐青再度击败瓦剌大将巴图,声望颇高,说实话,若非资历受限,给个副指挥使也不为过。”
有人酸溜溜的道:“十六岁的副指挥使,除去承袭父祖职位之外,好像从未有过吧!”
廖晨说:“压根没有。”
陈桦冷冷的道:“他唐青言辞凿凿说也先大军必然会再度南下,朝中群臣正等着他质询呢!明日……会很热闹。”
廖晨讥诮的道:“那些人压根就不关心也先大军是否会再度南下,他们关心的是权力罢了。至于也先大军是否会南下,难道咱们不该心中有数?”
他看着众人,“除非也先远离九边,否则,必须继续准备京师防御。”
这是基操!
百官可以装傻,都督府却不能。
“也先麾下铁骑一旦倾力南下,抵达京师只需数日罢了。”有人说。
“可咱们不也在加强他必经之路的各处防御了吗!”
“挡得住?”
众人默然。
土木堡之败,几乎打断了大明武人的脊梁骨。
连特么自信都没了。
江宁伯府喜气洋洋的,大老爷唐贺在门内背着手溜达,一脸威严。
康信劝道:“没有父亲迎儿子出门的道理,大老爷要不回去喝茶等等?”
唐贺背着手,“我只是在门内罢了。”
“大公子回来啦!”
嗖的一下,唐贺没影了。
康信捂额:“这个大老爷啊!怎地还是孩子脾气。”
“大郎!”
唐贺看到儿子喜不自禁。
我去!
这个老爹……真是真情流露啊!
唐青赶紧下马过来。
“见过父亲。”
唐贺扶着他,仔细看着,“又长高了。”
“没吧!”唐青比划了一下,康信笑眯眯的道:“就是长高了。比大老爷高出一头还多。”
唐贺脸颊抽了一下。
“赶紧进府。”唐贺笑道:“你祖父盼你盼了许久。”
家人尽数云集在唐继祖那里,唐青进去后,先拜祖父。
“起来。”唐继祖抚须笑道:“前阵子都督府有人上门,请我去一趟,说是喝茶。我没事儿去喝什么茶,后来才知晓,原来你击败巴图的战报到了,都督府那边想缓和关系。”
唐继祖呵呵笑道:“这关系是他们想缓和就缓和的?”
唐立说:“祖父威武!”
小马屁精……唐青笑了。
他知晓,唐继祖此举带着深意。
都督府想拉拢唐氏,但唐氏不为所动。
这便是姿态。
咱们家不拉帮结派,宫中那位就算是想动手也拿不到把柄。
在唐青看来,都督府里就是一群冢中枯骨,在京师保卫战中和之后绽放了一番,随后便不可挽回的滑入深渊,沦为废物。
所以,远离是正确的。
当然,若是有机会,唐青也不介意和廖晨等人暗中交流。
“大哥。”
聚会结束,唐幺幺吊着大哥的手臂,小熊般的被拖着出去,嚷道:“大哥,西门那边新开了家油饼店,那油饼可好吃了,上次爹买来,我还说给你留着。”
“饼呢?”唐青问。
“我以为你马上就到,可等了许久……”唐幺幺说:“后来油饼就长绿毛了,娘说狗可以吃,人不可以。大哥又不是狗,我便拿去喂猫,猫不吃,还冲着我叫唤……”
那只野猫如今在苍梧堂定居了,没事儿在府中溜达,偶尔也会溜达到唐贺那里。
韩氏说,当下还养着无妨,等有了孕妇后,就不能再养了。
“喵!”
苍梧堂,野猫在屋顶看着唐青,任由唐青如何召唤都不搭理。
“大哥,把它吊起来打。”唐幺幺怒了。
唐青莞尔,随后分拣礼物,令人送去府中各处。
“大哥,我的呢?”唐幺幺眼巴巴看着。
“这是给你的。”唐青打开一个木匣子,里面是几个草编的动物。
“哇!”唐幺幺欢喜的抱着木匣子,一个人蹲在边上好奇的摆弄着。
“大公子,冷公子说寻你有事。”鸳鸯进来,看到那些草编动物也很是新奇。
唐青来不及沐浴更衣,便去了前院。
冷锋看着洒脱依旧,他说了些唐青走后京师发生的事儿。
“……陛下登基后,于谦依旧大权在握,如今他成了众矢之的,不少人在摩拳擦掌找他的错处。”
预料中事。
历史上于谦一路强势。朱祁钰忙着和群臣争斗,特别是废太子一事,朱祁钰为此谋划许久。
“太子如今养在太后那里,明眼人都看出来了,太后这是不放心陛下。”冷锋嘲笑道:“宫中暗流涌动,很是热闹。”
“所以你说这帝王有意思吗?”唐青摊手。
“可所有人都趋之若鹜,毕竟人上人啊!”冷锋说,“还有一事,你让我盯着那个韩氏,前阵子发现有个男人频繁来寻她,那个男人看着不像是善类。”
唐青一直很好奇韩氏的来历,他笑了笑,“一个弱女子,竟敢在这条街上租房独居,吃穿用度颇为讲究,她就不怕被人盯上?”
饭后,唐青带着妹妹出门溜达,花花在后面嘀咕:“大公子倒像是当爹的。”
唐贺每日出门潇洒,唐幺幺跟着母亲很是无聊。唯有跟着大哥出门是她最快活的时光。
走出府门,唐青止步,眯着眼。
耳边是韩氏的声音。
“……那唐青回来了,你此后无事少来我这里。”
“你以为老子想来?宫中急需唐继祖和唐青的把柄,你在此许久毫无进展,宫中不满,让我来催促。”
“宫中说唐氏人口简单,可见是你无能。”
“人口简单反而不好接近。”
“宫中可不会管你这些……”
唐幺幺仰头,“大哥,你在干嘛?”
唐青笑道:“我刚听到两只老鼠在吵架。”
“它们吵什么呀?”
“它们想吃老虎。”
“呀!老虎不是最厉害的吗?”
“是啊!不过总有些老鼠胆大包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