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的京师,天气就像是女人的脸,说变就变。
白天还是艳阳高照,下午就阴云密布。
“不会下雨吧!”
马洪仰头看了一眼。
冷锋坐在侧后方默默吃饼。
他在看着唐青,看着这货把御赐的食物分给麾下,马洪有些遗憾自己没能分一份,“冷先生,大公子真是慷慨啊!”
“嗯!”冷锋眼中有玩味之意,小唐玩这出有些枭雄的味儿啊!
冷锋问:“马洪,若是太上皇回归,你说该谁做皇帝?”
马洪喝了口水,挠挠头,“这个……总不能让当今退位吧?”
“那么该如何安置太上皇?”
“啧!”马洪有些头痛,冷锋说:“还记得岳武穆吗?”
马洪点头,“岳武穆被秦桧给害了,否则直捣黄龙,迎回徽钦二帝该多好?哎!”
说书人最喜欢岳武穆的话本,里面包含的元素太多了,可供调动听众情绪的内容更是随手拈来。
马洪听了少数十余次,冷锋笑了笑,“若是迎回徽钦二帝,赵构该如何自处?”
马洪面色一变,鸳鸯准备的饼子也不香了,他急匆匆去寻大公子。
唐青喜欢热闹,比如说聚会,但更喜欢一个人吃饭。
慢慢的咀嚼,让食物的本味缓缓释放出来,心无旁骛的感受着进食的过程,堪称是享受。
“大公子!”
马洪鬼鬼祟祟的过来,唐青蹙眉,“何事?”
“小人想到个事儿。”马洪说:“若是击败了也先,把太上皇迎回来,大公子,我担心您会成为岳武穆第二。”
咦!
这个角度倒是清奇……唐青拍拍马洪的肩膀,就在这厮受宠若惊时,说:“轮不到你家大公子去迎他。”
马洪没注意唐青用‘他’来称呼太上皇,堪称是不敬。他喜滋滋的回去,“大公子说了,轮不到他去迎太上皇。”
冷锋笑了笑,他这阵子为唐青拾遗补缺,顺带旁观唐青收拢麾下人心,敲打九门守将的过程。
节制九门守军的职务虽说是暂时的,但只要有这个履历在,此后唐青升迁就犹如腹泻,一泻千里啊!
石亨保持沉默,这很不好,冷锋令人盯着他,收集这厮的言行,但凡抓到把柄,便拿石亨开刀。
可惜石亨狡黠。
是夜,两军各自安息无事。
于谦这时还在处置白天拉下的政务。
“廷益。”
于谦闻声抬头,“王公。”
王文进来,坐下后捶打着大腿,“老喽,站了一天便觉着这腿不是自己的。”
“大晚上不歇息,王公这是有事?”于谦很忙,说着低头看文书。
“这些暂且搁下。”王文说。
于谦咦了一声,“何事让王公这般犹豫?”
王文叹息,“今日朝中为唐青之事闹了大笑话,大部分人攻击唐青,更是暗指陛下所任非人。”
于谦默然片刻,“你知晓的,这是惯例。”
对于文官来说,什么是惯例?
压制帝王。
这是千年以来君臣之间的惯例。
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能和平共处的少见。
“随后捷报传来,那些人颜面全无。”王文苦笑,“廷益,有人开始站队了。”
“嗯?”于谦没法继续处置政务了,干脆把笔搁下,“弄浓茶来。”
“是。”随从在外面应了。
“王公细说。”于谦活动了一下手腕。
“礼部秦建为了唐青主动挑衅那些人。”
“秦建?”于谦蹙眉,“他的女儿被子昭救过。”
“可也不该主动挑衅不是。”王文老眼里都是戏谑之意,“除非他想做子昭的丈人。”
“他那个女儿如何?”于谦思维发散。
“据闻不错。”
“不过……”于谦挠挠头,“子昭若是娶了秦建的女儿,此后地位尴尬。”
“身为武人,却娶了文官的女儿。”王文笑了笑,“另外,都督廖晨为唐青和郑宏大打出手。”
于谦这才正视这个问题,“秦建还好解释,廖晨竟然不惜得罪郑宏和武勋……啧!”
这年头没有好处的事儿谁会做?
别说什么廖晨是出于公心,他若是有公心,为何早些时候不为唐青说话?
“廷益,你还没看出来吗?”王文说:“也是,你是当局者迷。”
“王公请说。”当初王文力主于谦上位,二人之间的交情很是深厚。
“陛下令你主持京师防御一事,为此可便宜行事。你藉此压制住了百官、都督府、乃至于大学士。那些人为何不反击?”
王文是真的旁观者清,“他们不是不反击,他们在等。”
“等京师之战失利。”于谦冷静的道:“一鼓作气痛打落水狗。”
王文点头,“子昭今日击退也先大军,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明眼人都看出来了,此战形势大好。”
于谦倒吸口凉气,“也先若是撤军回师……”
“你便是社稷功!”王文身体前俯,压低声音,“功高盖主暂且不提。”
朱老二要借着于谦来制衡朝堂,于谦又是孤臣,所以专权不会结束。
“子昭在此战中的表现令人侧目,惊艳都不足以形容他用兵之能。”王文叹息,“你原先只是掌文,如今子昭脱颖而出,他与你交好,一文一武……”
你还让那些臣子怎么活?
“汉唐帝王最忌惮的便是宰辅与武人联手,偏生汉唐不分文武,武将可为文官,文官也可统军厮杀。故而汉唐宰辅与帝王之间一直暗流涌动。”
“前宋压制武人,本朝直至太宗皇帝之后,文官才悄然开始动手。如今已占据优势。可你却与他们背道而驰……”
“说到底,他们忌惮了。”于谦说。
“是,你在内压制朝堂百官,唐青在外征战,文武联手,那些人哪还有出头的机会?”王文摇头,“廷益,除非你急流勇退,否则这必然是个死局。”
于谦闭上眼,王文的声音不断传来,“那些权臣为何要让儿孙承袭权力?许多时候不是他们的本意,可不得不如此。”
“否则,他们一旦故去,儿孙必然会被报复。”
王文点头,“廷益,此战若是胜了,你就得好生斟酌如何收拾残局。是进,还是退……”
于谦睁开眼睛,“那些人想让我的和子昭离心。”
“对,哪怕是作假也好。”王文抚须微笑,“如此便能相安。”
于谦眸色深邃。
“不可能!”
……
凌晨,朱祁钰刚起来没多久。
“陛下。”
海成在边上微微躬身,“锦衣卫那边密报,昨日有臣子暗中往来。”
“知道了。”朱老二伸手,宫人给他穿衣。
“陛下,说是那些人对于尚书和唐青不满。”
“不错。”
朱祁钰不知是说衣裳不错,还是说这个结果不错。
海成低下头,嘴角微微翘起。
“今日会是关键一战。”朱祁钰走出寝宫,双手合十祈祷:“祖宗保佑。”
人老了睡眠不好,孙太后起的更早,此刻披着大氅在外面散步。
冷风呼啸,孙太后问:“石亨昨日如何?”
洪英昨日去打探战报,说:“无所事事。”
“这是唐青在压制他。”孙太后眯着眼,“问问皇帝,太上皇那里他可有法子?”
洪英苦笑,“太后,陛下那边搪塞惯了。”
孙太后点头:“也是。不过……你去一趟,问问他,此战可能胜。他若是说能。便再问着他,可能直捣黄龙,迎回太上皇。”
洪英去请见朱祁钰,把孙太后这番话重复了一遍。
朱祁钰果然说此战必胜,洪英这才亮出底牌:“太后问,可能直捣黄龙,迎回太上皇。”
直捣黄龙,这不是岳武穆故事吗?
迎回太上皇……迎回徽钦二帝。
朕难道是赵构?
太后这是存心恶心朕啊!
朱祁钰真的被太后恶心到了。
“太后说,虽说见好就收不错,不过太上皇那里却不可忽视了。”
不直捣黄龙你便是存心想让太上皇去草原做奴隶。
你对得起你大哥吗?
当初若非是他,你早就滚犊子了。
还人五人六的做起了帝王,你也配?
吃水不忘挖井人啊!
朱祁钰深吸一口气,“问问唐青。”
朕不懂武事,等着吧!
唐青正在巡查麾下,闻讯也被恶心到了。
这老太太不安分啊!
他对内侍说:“你回禀陛下,太宗皇帝英明神武!”
这啥意思?
内侍满头雾水回禀,朱祁钰大笑,“果然是唐子昭,照着原话回复太后。”
这次轮到孙太后被恶心到了。
“太宗皇帝英明神武,可他五征草原也未竟全功。”孙太后拍着桌子,“这小崽子!这小崽子!”
洪英默然退出去,有人问:“这话什么意思?”
有人说:“太宗皇帝兵强马壮,五度北征依旧不能灭了蒙元余孽,何况是当下的残兵败将。唐青这话是嘲讽太后不懂装懂,胡乱指挥。”
老太太没事儿就在后宫混吃等死它不香吗?
这就是唐青的意思。
咚咚咚!
鼓声突然大作。
“敌军来袭!”
远方出现了烟尘。
唐青上马。
斥候疾驰回报。
“唐指挥,也先大军出动了。”
这是承前启后之战!
胜,则也先攻破京师的美梦彻底破裂。
唐青回头。
所有人都用灼热的目光看着他。
唐青抬头,城头上于谦对他拱手。
小唐!
此战,拜托了!
天地仿佛都在关注着这个年轻人。
他回身。
拔刀。
“今日便是决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