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林左卫在行进,当唐青到了城阳门下时,举起手,麾下齐齐高呼:
“陛下威武!”
阳光洒在行进中的将士们身上,破损的甲衣反射着金黄色的光芒,看着宛若天兵天将。
威严而神秘。
“哈哈哈哈!”朱祁钰何曾被这般万众瞩目和吹捧过,他大笑着,若非顾忌臣子们会群起反对,真想给唐青封爵。
或是直接升迁为都指挥使。
可十六岁,十七岁的都指挥使,也太特娘的骇人听闻了吧!
郑宏仔细看着羽林左卫,问陈桦,“你觉着如何?”
“不过如此。”陈桦说,曹正低声道:“从险山堡开始,唐青每战必身先士卒,多次击败瓦剌大将。此等人……假以时日,定然能执掌一方。你莫要小觑他。”
“陛下方才说什么都指挥同知,再进一步,那就是都指挥使,坐镇一方的大将。”郑宏眼珠子有些红。
廖晨看了他一眼,知晓这孙子是嫉妒了。
将门把持上升通道的局面会一直延续下去,普通武人想升迁,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皆备也没卵用,没有将门点头,你依旧只能在底层打拼。
而将门子弟无需证明自己的能力,从军就是大将。比如说刘安这等蠢货,竟然能做大同总兵。
“那厮简在帝心。”郑宏说。
简在帝心的臣子,只要能不断立功,甚至无需立功,积攒资历就够了。
俘虏来了,朱祁钰仔细看着,见有俘虏抬头冲着百姓龇牙,不禁叹道:“果然是凶恶丑类。”
啪!
边上的军士一马鞭抽去,那俘虏惨嚎一声,竟然低着头紧跟队伍前行。
于谦说:“看来唯有以暴制暴。”
老于头这话有些激进了,惹得众人议论纷纷。
朱祁钰回身,“让唐青来。”
“是。”
说来也怪,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没人让唐青换掉那一身味儿很重的甲衣。
他人一进殿,淡淡的血腥味就弥漫开来。
“臣唐青,见过陛下!”
“免礼。”
朱祁钰勉励了唐青一番后,于谦说:“陛下已定了,此后你为都指挥同知。”
卧槽!
卫指挥使正三品,都指挥同知正二品,这是飞升了啊!
“臣谢恩!”
唐青暗喜,心想再寻机刷业绩,回头直升都指挥使,那便能坐镇一方了。
大明有十六个都司,每个行省各一个,在十三行省,都指挥使排序在布政司使和按按察使之上,但实际情况是文官压根不鸟你都指挥使的官品。
朱祁钰问:“朕听闻你料敌如神,那便说说对此后局势的看法。”
“臣……”唐青看看大佬们,“臣哪敢在此放肆。”
这孙子在装谦逊……于谦眼皮子跳了一下,“陛下让你说,那你便说。”
能替朱祁钰作主,由此可见于谦的强势。
难怪你晚节不保啊!于大爷!
唐青看了众人一眼,说道:“当下草原上也先为尊,不过还有所谓的大汗脱脱不花在,以及阿剌知院等人各镇一方。”
“说这些作甚?”陈桦说:“说重点。”
唐青斜睨着他,“我若是直接说了,你可听得懂?”
陈桦面色微冷,“如何听不懂?”
唐青打个呵呵,“陈都督可知也先为何急匆匆撤军?”
“也先麾下久战无功,人疲马乏,士气低迷。我军从四面合围,再不走,便能断了他的粮道,乃至于切断他的归路!”
陈桦微笑:“难道还有别的由头?本将洗耳恭听。”
这是要给下马威啊!
于谦冷冷看了陈桦一眼,心想看来老夫对都督府的打压还是太温和了。
有些人,吃得太饱了就会生事。
唐青朗声道:“在我看来,为将之道有几等,最下面的一等只需知晓排兵布阵,知晓领命厮杀就是好,中间一等得知晓如何与对手斗智斗勇,会判断敌军意图,这等人做到极致便是名将!”
这话没错,朱祁钰当然知晓将门子弟多草包,但和战神一样,他需要这些草包来制衡文官,所以哪怕刘安等人劣迹斑斑不说,无能到了极致,他依旧要重用。
“上面一等为将之道。”唐青看了陈桦一眼,见这孙子一脸不屑,便笑了笑,“那还得会庙算,何为庙算?”
唐青的声音在殿内回荡着,“在庙堂之高俯瞰全局,比如说当下这个局面,为将者当如何剖析局势,为陛下参谋?”
这话说的很好!
朱祁钰微微点头。
“其一,核算大明实力,这个实力不只是官兵。当下户部钱粮还有多少,可供大战之用的有多少,工部打造的兵器如何,民夫能征召多少,今年各地庄稼长势如何……”
唐青每说一样,陈桦的面色就难看一分。
这特么谁会管这些!
可唐青说的众人却觉得有道理。
“为将者不知本方实力,比如说不知今年庄稼长势如何,若是不好,那你建言大战便是犯蠢!”
朱祁钰面色凝重,他想到了太上皇,当初朱祁镇压根就没考虑大明的实际情况,估摸着知之不多,便带着大军北上了。
“接着便是对手的局势,同理,你得知晓对手当下的实力,粮草收成,兵器打造,钱粮多寡……将士操练如何,最近战绩如何……”
唐青叹息,“这一切都不知道,为将者便是睁眼瞎,这由睁眼瞎统御大军出战,就算是胜了也是侥幸。大败才是本分。”
“危言耸听!”陈桦面色微冷,但众人一看就知道这孙子是被唐青这番话镇住了。
“这才是为将之道啊!”朱祁钰赞道。
皇帝背书了,陈桦羞刀强行入鞘,唐青斜睨了他一眼,若非此刻要刷业绩,他能把陈桦喷到怀疑人生。
“也先南下击败太上皇,看似战果辉煌,可也打破了草原均势。”唐青说:“也先野心勃勃,一心想自立为汗,脱脱不花忌惮他,会拖他后腿。而据我所知,阿剌知院也对也先颇为警惕……”
“阿剌知院乃是也先麾下大将!”曹正说。
“对草原人来说,没有永远的麾下,只有永恒的实力。胜者为王败者寇罢了。”唐青说:“阿剌知院如今兵强马壮,他会蛰伏于也先之下?”
唐青朗声道:“也先在土木堡之战后打破了均势,引发内部动荡,他若是不回去,若是脱脱不花或是阿剌知院突然出手断他后路,或是直捣王庭,灭他根本。
也先大军由许多部族组成,说什么忠心就是笑话。消息传来他们会如何?用脚后跟都能想到。”
唐青斩钉截铁的说:“消息一旦传来,外有我大军在合围,内有脱脱不花等人断他根本,也先麾下顷刻间便会乱作一团。”
他看了众人一眼,“到了那个时候,无需咱们出手,敌军就会大乱!”
殿内突然很安静。
唐青想回家,不,先去于大爷那里蹭茶水,可一个个发呆是几个意思?
至于后续,他得给众人留些脸面不是。你们自行脑补。
良久朱祁钰点头,“那番话千金不易,唐青果然是朕看重的将才。”
随即群臣散去,朱祁钰坐在那里,突然笑了起来,“满朝文武提及也先皆惧之如虎,唯有唐青视其为插标卖首,痛快!”
“可太后那边……”海成低眉顺眼的道:“太后对唐青颇为不满。”
朱祁钰和太后的关系很僵,若是在唐青这里再起波澜,对后宫管理不利啊!
朱祁钰的笑容渐渐收了,他摸着腰间玉佩,手指突然发力,那那玉佩仿佛在扭曲着。
“朕是帝王!”
“陛下。”一个内侍进来,“太后那边来人了。”
洪英进来,“见过陛下。”
“可是有事?”朱祁钰淡淡问道。
洪英看了海成一眼,朱祁钰摆摆手,海成告退。
殿内只余下二人,洪英说:“太后让奴来告知陛下,让陛下莫忘了唐青的出身。”
“此事已然过了多年。”朱祁钰恼火的道:“且汉庶人也死了多年,儿孙灭绝。如今还忌惮什么?”
洪英平静的说:“太后说,斩草不除根乃是天家大患。”
“照这么说来,但凡当年曾和汉庶人有交往的都该死?”朱祁钰冷笑,“朕不是汉武。”
洪英回禀太后,太后神色沉郁,最近她爱上了数佛珠,一串佛珠在手中不断转动,仿佛如此便能获得安宁。
佛珠越数越快,太后的声音却越来越慢。
“他是在说我老了,昏聩了,不该插手政事。”太后冷笑,“蠢货,那唐青十几了?”
汉武帝晚年昏聩,屡次兴大案,动辄上万人被卷入。朱祁钰这话的意思是说:我还年轻,而您却已经老了。
老了就好生养老,莫要学晚年的汉武帝出来瞎鸡儿折腾。
“十七了。”洪英说,作为老佛爷身边的女官,她必须要记住许多人的生辰,以及爱好,最关键的是记住太后对每个人的态度。
洪英想到了曾见过一面的少年,心想当时的唐青看着平庸且孱弱,怎地才过了没多久,竟然就成了大明铁壁呢?
“十七岁就成了都指挥同知,十七岁就被誉为大明铁壁,十七岁就让一干大将面上无光。除非他就此不用唐青,否则十年后,二十年后,当功高不赏时,他准备如何处置此人?”
太后停住了数佛珠,嘲讽道:“可我知晓他必然会用唐青,也不能不用。他这是在为自己种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