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瓦剌撤军后,大明当下的重任从防御转为重建。首当其中是军队。
“此次瓦剌南下,各处官兵损失二十余万。少保,征召有些麻烦。”
兵部,于谦正在主持议事,一个官员有些为难的说。
“有何麻烦?”于谦问。
官员干咳一声,“逃亡的不少,甚至有自残的。”
大明采用的是世兵制,何为世兵?便是世代为兵。
开国后,太祖皇帝划了一部分人口为军户,这些人家平日里种地,没事儿操练,如此自给自足。高祖皇帝得意的说:我养兵百万,而不耗用国库。
军户人家世代从军,父死子替,如此不愁兵员。
官员继续说:“下面建言严惩,以儆效尤。”
唐青从都督府出来,便被吴宁拽住了,“兵部那边有事儿,你也去看看。”
唐青愕然,“我是武人,兵部乃是文事,不好吧!”
吴宁笑道:“你这厮先前跋扈嚣张,此刻倒是谦逊了。赶紧,少保说了,你这人不能太闲,一旦太闲便会生出许多事来。别急,是让你去旁听。”
“观政?”
“有点这个意思。”
都督府对面就是兵部,门子见唐青进去了,赶紧禀告。
一干军方大佬面面相觑。
“于谦在拉拢他!”曹正刚被唐青喷了个生活不能自理,此刻恨不能把这孙子撕成碎片。他冷笑道:“他也不怕此后被武人厌弃?”
廖晨淡淡的道:“拉帮结派,成何体统。”
回过头,廖晨叫住一个交好的,“回头一起喝酒!”
艹!
无耻!
陈河和曹正聚在一起喝茶,陈桦喝着茶水,说:“唐青如今是都指挥同知,若是让他再这般下去,三五年后估摸着咱们就得和他拱手行礼了。”
曹正想到先前被唐青一番输出的耻辱,一拍桌子,“郑宏无能,石亨倒霉。当下我看要分两步走,其一让石亨出头,石亨此人统军本事在咱们中间无人能及,他出头了,咱们才有人和于谦、唐青抗衡。”
陈桦点头,“其二呢?”
“其二!”曹正眸色阴郁,“要压制住唐青的势头。最好的法子,便是让他无法立功。”
陈桦摩挲着茶杯,暖着有些发冷的手指头,一到冬季他就手脚发冷,郎中说是什么元气不足,还有什么肾阳不足。
老了?
陈桦摸摸依旧没有皱纹的脸,微微摇头。
“老陈,你怎么看?”曹正今日吃了大亏,心情急切,恨不能马上就把唐青按在地上一顿毒打。
陈桦收拢心神,“当下能立功的唯有九边。压制唐青的最好办法便是让他无法北上。”
曹正点头,“他如今执掌羽林左卫,此次升迁为都指挥同知,要么在地方任职,要么就留在京师。”
“我看,留在京师极好。”陈桦想到唐青被憋在京师,不禁乐了。
“去南方更好。”曹正说:“把他赶到南边去,最好是南京,那地儿遍地失意权贵高官,他去了南京便如同戴上了枷锁。”
陈桦等不及了,起身道:“且和武安侯他们商议。”
……
唐青和吴宁到了兵部大堂,一进去,所有人都把目光转向了唐青。
这货大张旗鼓的去都督府,一街之隔,若非于谦让议事,这群八卦党早就去依门看热闹了。
于谦抬头,“如何?”
唐青说:“没什么意思。”
什么叫做没什么意思?
吴宁说:“子昭在都督府纵横无敌了。”
有人见不惯唐青被于谦和吴宁这般厚待,便说:“唐指挥来的正好,人都说你用兵了得,当下正好有个麻烦事。如今征召军户从军,许多人家逃亡,或是自残,唐指挥以为当如何处置?”
“这事儿问他作甚?”
“唐青是厮杀的大将,这是政事。”
唐青欣慰的发现自己在兵部的拥趸不少,但这事儿他也很感兴趣。
大明采用的是世兵制,官兵和将领大多是世袭。比如说后来的戚继光等人,都是世袭从军。
“当下大明采用的是军户制度,军户军户,寓兵于民。”
唐青一开口,寓兵于民四个字就道尽了大明军制的奥妙。
“唐指挥以为如何?”那官员叫做陈凡,乃是兵部主事,看似笑吟吟的问。
这货好像有些敌意……唐青看了这货一眼,说:“军户制自然是极好的。不过……”
果然,这孙子来了!
陈凡和广宁伯刘安是亲戚,但兵部无人知晓。此次刘安和镇守太监一起弹劾唐青,引得兵部震动。等了解事儿后,大多说刘安不当人子,狗东西畏敌如虎。
在陈凡看来,此事起因是唐青越权指挥,杨洪装聋作哑。
“不过什么?”陈凡笑着问。
这孙子好像不对劲……唐青看了陈凡一眼,陈凡笑吟吟的,可笑意却浅。
“前唐采用的是府兵制,立国之初,这支府兵组成的大军横扫天下,无人能敌。到了玄宗时,府兵制却难以为继。”
陈凡说:“府兵制难以为继,不过是因为田地不够分罢了。”
唐青淡淡的道:“前唐中期田地不够分,那大明可够?”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陈凡说:“至少当下够了。”
“此后呢?”唐青哂然摇头,“田地不够是一回事,军户为何不愿从军?”
唐青舒展了一下脖子,“当下军中是什么局面你可知晓?”
“我自然知晓。”
火药味儿出来了。
唐青摇头,“你不知晓。当下军中贪腐横行,将领纵容麾下给钱逃亡,如此,他们便能一鱼两吃。”
给钱就让你逃亡,等你逃亡后,还能吃你名下的钱粮。
这就是一鱼两吃。
“其次,将领和地方官员把底层将士当做是牛马役使,那些将士过的是什么日子你可知晓?宛若奴隶!”
唐青正想寻个由头喷一喷当下军队的现状,树立自己刚直不阿,操心武事的形象。
“第三,将领世袭制。”唐青说到了重点,“俗话说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大明将领多世袭,可龙生九子尚且子子不同,那些将领的儿孙难道都是将才?”
“刘安可算是将才?”
“算个屁!”有人说。
唐青点头,“太上皇亲征,大军为何不战而溃?”
这货要寻死吗?竟敢提及此事。
唐青说:“彼时大明官兵多年未战,军中充斥着世袭将领,平日里看着人模狗样儿,上了沙场便成了软脚蟹。中军下令移营就水,大军瞬间就乱了,为何?”
“缺水!”陈凡说,但心中有些不安。
唐青轻蔑看着他,“若是训练有素,上下指挥通畅的军队,别说缺水,就算是缺粮也会整齐出营。”
从军至今,唐青在军中发现了许多弊端,本想在以后寻机抖出来,给自己刷业绩。今日既然陈凡挑衅,那就提前也无妨。
“那些世袭将领无能,平日里就靠责罚来维系威信,遇到危机时,下面将士怨气爆发,于是便无视了上官约束,撒腿就跑。”
“他们跑什么?”
“在他们眼中,军中便是地狱,便是龙潭虎穴。”
唐青看着于谦,正色道:“就这样的军中氛围,敢问,能养出什么样的军队来?”
“废物!”
唐青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着,“这样的将领只会带出一支充斥着怨气和绝望的军队,这样的军中氛围,只会养出一支废物军队。”
“这支曾打的蒙元满地找牙,打的瓦剌人退避三舍的军队,就这么成了废物!”
“谁的责任?”唐青看着众人,“不是一个人,是无数将领,是坐视贪腐的高官。是这些人一步步把这支军队拖入了深渊。而土木堡之败只是让这一切露出水面罢了。”
土木堡之败前,大明上下一直觉得官兵神勇无敌。直至被也先一顿毒打,满地找牙。
“可土木堡之败在于士气!”陈凡反驳。
“那成国公兵败为何?”唐青冷冷道,心想蠢货,玩这个老子玩死你!
陈凡哑口无言。
“若是这一切不作出改变,我敢断言,不出三十年,这支大明军队便会彻底糜烂。到时候别说什么瓦剌人,就算是贼人也能打的他们满地找牙!”
后来的倭寇就打的大明军队满地找牙。
戚继光带着官兵去厮杀,却发现麾下畏敌如虎,没办法,他只好重新征召人手,找来找去,找到了一群农夫和矿工。他知晓了军中的各种弊端,亲自操练,一群新兵,竟然反杀横行多年的倭寇。
那叫做重起炉灶!
而此刻大明军队依旧还有挽回的机会。
于大爷在,以他的强势,若是能认识到革新弊端的重要性,唐青觉得机会不小。
“你说的这一切……”于谦蹙眉思忖着,“可有实据?”
“各处勤王的官兵依旧在京师附近,找一些底层将士一问可知。”
于谦点头,说:“此事暂且这样。”
众人告退,陈凡出去,有人嘲笑,“陈主事今日咄咄逼人,不过后来为何哑口无言?”
陈凡面色如常,“不过就事论事罢了。”
可他双拳却不由自主的紧握着。
方才唐青彻底无视了他,仿佛自己就是一只虫子。
这种羞辱让陈凡暗自恼怒,他看所有人都觉得对方在嘲笑自己,不禁回头,见大堂内唐青正神色从容的和于谦商议,仿佛是两个品级对等的官员在交谈。
“于少保,此事要谨慎。”唐青说。
于大爷太强势,但此事真的需要谨慎。
“做事罢了。”于谦揉揉额角,“对了,你如今乃是都指挥同知,该去何处任职……”
“让我选?”
“你想得美。”
“北方!”
就在唐青和于谦谈论自己的前程时,刘安进京了。
他的鼻子看着有些歪斜,一进城就说:“先去都督府。老子要让唐青生死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