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也先来说,此次南下之战唯一的败笔就是京师之战。
若是败给张辅等人也就罢了,好歹是当世名将。
可他竟然败给了一个年轻人。
明人人才何多啊!
这是也先北归后的感慨。
但称汗的野心却越发蓬勃了。
当下他唯有一条路,继续攻打大明。
这几日他和几个心腹商议了一番,大同那边有郭登戍守,此人不但稳健,而且用兵颇为了得。不过北归后有消息传来,大同守军当初被也先大军打残了,剩下的不多。
宣府这边,杨洪调走后,新任总兵朱谦也是瓦剌人的老对手,对这个熟悉的对手也先很有自信。
朱谦有勇无谋,更好攻打。
他准备等麾下歇息一阵子,筹备些粮草后,就令人攻打宣府。至于大同,先等拿下宣府后再说。
而万全右卫首当其冲。
前阵子万全右卫守将王强出击被杀,更是让也先信心倍增。
可没想到的是,明人竟然派了那个年轻人来戍守万全右卫。
“是唐青?”
“你如何得知?”
“唐青此刻不该在京师被万人追捧吗?”
“……”
纷纷扰扰中,也先看着阿剌知院,阿剌知院也在看着他。
也先闭上眼,“好了。”
阿剌知院说:“明人派了唐青来万全右卫,这便是重视宣府之意。大同那边谨守不出,宣府这边来了大将,太师,如今咱们进退两难。进,难以攻破宣大。退,咱们打到了明人京师,更是俘获了明皇。得罪太过。”
“唯有议和。”阿剌知院说:“咱们需要休养生息,明人也是如此。”
阿剌知院并无称汗的野心,但却不愿看到也先势力快速膨胀。这也是他在攻打宣府时划水的动机。
这话算是捅到了也先的肺管子,若是议和成功,他再无理由攻打大明。
他是枭雄,但也要脸不是。那等军士走失,或是守军威胁到大元安全的借口,他也先没脸说出来。
“此事再议。”为了大局,也先忍住了呵斥阿剌知院的念头。
阿剌知院目光转动,“如此,我便领军退了。对了,默尔根那边,我建议最好加派援军。”
“默尔根擅用兵。”伯颜反唇相讥,“唐青在他那讨不到好。”
“报!”有人进来禀告,“默尔根遣人来报。”
“让人进来。”
来人进来,过下后说:“太师,万全右卫守将换成了唐青。”
“可曾交战?”也先问。
阿剌知院眯着眼,看不出在想什么。
方才一直在装小透明的朱祁镇眸子一亮,唐青?
唐青来宣府,这是什么信号?
难道……小老弟有反攻的意思?
随即朱祁镇眸色黯然。
若是要反攻,宣府总兵就得换成那等威望高的大将,比如说杨洪,而不是朱谦这个才将飞升的猛将兄。
来人低着头,“万户本想趁着换将之机突袭,半途发现守军尽数换了,随后便准备强攻。谁知晓……”
来人竟然说不口。
“谁知晓唐青令人打开北门,默尔根竟不敢进攻,被唐青用数百骑吓的狼狈逃窜!”
阿剌知院说出了后面的事儿。
他本是在宣府一线,南下之战结束后,依旧留有人马在盯着宣府。
“默尔根……无能!”也先的声音中压抑着火气,但他却不会责罚默尔根,否则便是给阿剌知院看笑话。
“太师保重。”阿剌知院笑着告退。
等他走后,大帐内沸反盈天。
“太师,灭了阿剌知院吧!”
“那小人得意的模样,令人痛恨。”
伯颜看了也先一眼,见他面沉如水,便喝住了众人,说:“阿剌知院在宣府有人马驻留,不过他能打听到默尔根所部的消息,可见用心险恶。”
阿剌知院竟然在默尔根军中有眼线,令也先心中生出了杀机。
但此刻不能出手,至少在大明态度明确之前,也先不好大动干戈。
“让你看笑话了。”也先对朱祁镇笑道。
朱祁镇微笑道:“哪里都有这等事。”
这话倒不是他瞎说,当初为帝王时,那些文官挤兑他不遗余力,阳奉阴违的事儿更是不少。
阿剌知院看似跋扈,可大明文官们的小刀子也颇为锋利,而且都特么的是笑面虎,当面忠心耿耿,暗地里小刀子捅的又快又急。
首领都不好当啊!
朱祁镇难得对也先生出了同情心。
“摆宴。”
也先叫人摆宴,自己弹奏乐器高歌,众人唱和,一时间其乐融融。
酒到半酣,也先说:“唐青此人用兵了得,若是到了我的麾下,定然能得以重用。如今他竟然来戍守万全右卫,可见明皇不善用人。”
“有眼无珠罢了。”伯颜说。
说得对啊!
朱祁镇大为欣慰,但转念一想,若是自己在位,也不可能骤然把唐青提拔为总兵吧?
不可能!
资历不到。
年纪不到。
论资排辈是官场最基本的规则。
什么甘罗十二为相的故事在本朝不可能出现。
“令人增援默尔根。”也先说。
“这是草原,不是明人的地儿。”有人说:“唐青若是敢出击,勇士们会为太师教训此人。”
“当初他在险山堡是据城而守,阿古拉是轻敌,再有,我军对明人地方不熟悉也是败因。”
众人七嘴八舌,说的唐青仿佛有十败,而瓦剌有十胜。
也先大悦,是日大醉。
朱祁镇也喝的醺醺然,回到自己的地方,他站在帐篷外,定定的看着北方。
袁彬和哈铭面面相觑,都知晓太上皇思乡了。
“你去!”
“该你去了。”
争执一番后,袁彬上前笑道:“陛下,先前臣看到一妇人来寻夫,那妇人眼花,拽着一个侍卫就说跟我回家去,那侍卫分辨许久,妇人放过他,又揪住了另一人,说跟我回家去。”
哈铭捧哏,“这不像是寻夫,竟像是来强抢男人。”
朱祁镇莞尔,袁彬二人暗自松了口气。
身为俘虏的日子不好过,朱祁镇每日郁郁,都靠着袁彬说笑话,或是哈铭夸张的模样来取乐
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背着一捆柴火回来了。
“狐狸回来了?”哈铭过去帮他把柴火卸下来。
大汉叫做卫沙狐狸,他力大,而且打架厉害,和袁彬、哈铭一起陪侍朱祁镇。
三人中袁彬负责护卫,哈铭本是外交人员,后来被也先扣下。他擅长蒙元语,负责沟通事宜。卫沙狐狸负责打水砍柴,也就是打杂。
卫沙狐狸先行礼,然后说了见闻,“如今外面没杀人了,也有些人摆摊做买卖,陛下若是想要什么,明日小人便去买来。”
朱祁镇摇头,“朕不缺东西。”
也先对他不错,在食物上很是大方。唯有住所和卧具差些意思,天气渐冷,一直养尊处优的朱祁镇有些熬不住了。
“狐狸,你在外面可听闻了唐青的消息?”袁彬问道。
卫沙狐狸挠挠头,“先前听到了,说是什么默尔根吃了亏,有人说芒古斯来了宣府,怕是要大战了。”
“战不了。”哈铭说:“若是要大战,唐青就不该在此时出现。”
朱祁镇点头,他倚重袁彬和哈铭,一个护着自己,一个能和外界沟通,顺带还能给自己分析一番局势。
卫沙狐狸就是一个打杂的,自然不在朱祁镇眼中。
“不过今日阿剌知院的意思是要议和。”哈铭兴奋的道:“若是议和成功,陛下就能回去了。”
四人晚上住在一起,夜色降临,气温骤降。
睡的迷迷糊糊的哈铭听到了呻吟,起身问:“谁?”
黑暗中朱祁镇说:“朕冷。”
“陛下!”袁彬也起来了,和哈铭二人摸过去。
“冷的厉害。”朱祁镇缩在薄薄的被子里瑟瑟发抖。
二人也没好办法,便把自己的被子拿过来,袁彬把朱祁镇的脚放在肋下取暖,哈铭抱着朱祁镇,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
至于卫沙狐狸,这货身上汗臭味浓郁,一靠近就被朱祁镇嫌弃了。
就这么熬到了天明,朱祁镇暗自发誓,若是有朝一日能再度登基,必将善待袁彬和哈铭。
默尔根再度派来了使者。
“宣府那边闹的沸沸扬扬的,说总兵朱谦对唐青不满。有人打听到消息,原先的总兵杨洪和朱谦是对头,唐青和杨洪交好,万户说这是可供利用的良机,他会伺机而动。”
也先刚醒,他默然许久,“让默尔根小心。若是他能击败唐青,重赏。”
“是。”
“大哥。”
乌尔罕来了,也先走出去,见乌尔罕带着帽子,笑嘻嘻的正在逗弄自己帐外的狗子,便问:“母亲呢?”
“母亲正在织布,说是要给大哥做衣裳。”乌尔罕瘪嘴,“我都没有。”
也先大笑,说:“回头我那里的宝贝任由你选。”
“好。”乌尔罕看着很是纯真,“大哥,我先前听他们说那个什么……芒古斯又来了?”
“别怕。”也先以为妹妹是害怕那个凶人,“默尔根在那边,再有他不过是万全右卫守将,麾下就数千人,不足为患。”
“哦!”乌尔罕大眼睛乌溜溜的:“大哥要攻打他吗?”
“暂时不会。”也先说,“大军刚回来需要歇息,否则勇士们会抱怨。等来年吧!”
“来年啊!”
乌尔罕又陪着也先吃了早饭,这才回去。
半路,她勒马看着南方。
“孙猴子,你会来看我吗?”
“你不来我去。”
“小娘子,不能的!”
“那你去!”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