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谦也怔住了。
他是想打压唐青,可却不想用万全右卫失守为代价。
打开北门,这是要出击的态势。
可你初来乍到,人疲马乏,就算是再勇猛也不能如此用兵吧?
这是犯蠢了。
万全右卫一旦失守,任谁都能想到也先会如何狂喜,随后大军再度出击,从万全右卫这道口子杀进来。
“唐青该死!”
“他误了大事!”
就在叫骂声中,苏云波显得格外平静,朱谦心中微动,“战况如何?”
叫骂声渐渐停下,苏云波说:“唐青令老人出城洒扫,自家在城头喝酒,还相邀默尔根进城共饮。”
“是喝多了吧!”
苏云波看着这些愤怒的同袍,叹息,心想宣府果然多庸才,能和那位大明铁壁能一较高下的,竟然一个也无。
难怪老上司杨洪并未有书信送来,这不是抛弃了他们,而是对唐青有信心。
想到这里,这阵子有些惶然的苏云波心中大定,说:“唐青随后令数百骑从东西门出击,默尔根败退。”
“默尔根竟然退了?”
“大开着的北门……他竟然退了?”
不敢置信的将领大多是莽夫,而有些脑子的将领,此刻都在沉思。
有人缓缓抬头,“这是兵法!”
众人看着那人,他一拍脑门,“唐青玩的是兵法,这是空城退敌。”
“好手段!”另一人也醒悟了,“他初来乍到,人疲马乏,若是默尔根全力攻打,这一战还真不好说。”
“他用空城逼退默尔根,就算是默尔根事后察觉了,再想攻打也得斟酌再三。”
“被空城逼退,瓦剌人士气低迷,默尔根岂敢攻打右卫城?”
“好一个唐子昭!”
“果然是……大明铁壁!”
朱谦面色有些难看。
让他烦躁的是自己竟然没看出唐青的手段。
这让人有一种智商被碾压的挫败感。
身为宣府总兵,竟然在用兵上不及麾下将领,威信还如何维系?
就在万全右卫度过第一次危机,朱谦羞恼的时候,瓦剌王庭里,也先的屠刀暂停了。
草原人有个特性,那就是逐草而居,这是由他们的主业决定的生活方式。
至于建城……在草原建城靡费太大,而且建城有个巨大的隐患,容易被汉人突袭。
这不,蒙元人从中原败退后,没多久太宗皇帝就率军北征,打的马哈木满地找牙。
所以大伙儿还是当街溜子吧!
大帐内,也先面色沉凝,一侧坐着的是朱祁镇。
喜宁站在也先身侧,说:“如今明人那边是郕王登基,郕王此人奴婢知晓,最没主见的一个人,性子孱弱。”
“那便是不够强势。”伯颜说:“帝王不够强势,臣子便会顺势而起。”
也先点头,“上次听闻如今明人那边是兵部尚书于谦做主。此人你可知晓?”
这话问的是朱祁镇,朱祁镇不敢怠慢,“于谦此人原先乃是兵部侍郎,很是强项。”
他想到了当初于谦劝谏自己放弃亲征的场景,于大爷就差喷他一脸口水。
“强项,孱弱……如此,那消息是真的,明人那边出了个权臣。”也先哈哈一笑。
喜宁说:“太师,汉人以孝治国,原先有我大军虎视眈眈,故而明人同仇敌忾,暂时搁置了太上皇。”
呵呵!
你不如说是放弃好了。
朱祁镇心中自嘲。
他知晓小老弟对自己的态度,恨不能自己死在草原上。
“此刻没有了威胁,宫中太后不会放手,还有皇后,她们会一起给皇帝施压。奴婢以为,可利用此事……”
喜宁眼中闪烁着得意的光,“可派人去和宣大守军交涉,就说愿意奉还太上皇。”
“此一时,彼一时。当时他们敢拒绝,此刻却难。”
历史上也先多次用朱祁镇去敲诈边军。
“大同那边怕是没用了。”伯颜说:“上次他们已经给过了一次。”
上次也先令朱祁镇去叫门,守将出城相见,送上了许多财物。
薅羊毛也得等羊长出来不是。
“宣府杨洪孤傲,不过如今宣府是朱谦执掌,此人有勇无谋,可利用。”伯颜笑道。
“阿剌知院来了。”
有人进来禀告,大帐内的气氛骤然一紧。
阿剌知院是也先的手下,但如今兵强马壮,隐隐有另立山头的意思。
阿剌知院个子不高,他大步走进来,“见过太师。”
也先含笑问:“此行如何?”
阿剌知院目光转动,缓缓说:“明人怯战不出,不过依旧被我扫荡了一番,收获颇丰。”
“那就该交出些来,”有人冷冷说。
整个草原集团更像是一个贼窝,下面的人劫掠到了东西,得按照比例进贡一些。
阿剌知院冷冷看着那人,“此次出战损失不小,谁来弥补?”
火药味一下就浓郁了起来。
伯颜打圆场,“好了。”
也先抚须说:“此次生擒了明皇,你还没见过吧!”
阿剌知院看了朱祁镇一眼,“便是他?”
也先点头,阿剌知院围着朱祁镇走了几圈,突然大笑。
“这就是明皇?分明就是个懦夫,哈哈哈哈!”
朱祁镇依旧迷之微笑。
帐外袁彬大怒,想冲进来,被哈铭拉住。
“你拉我作甚?”袁彬喝问。
哈铭低声道:“这阿剌知院乃是一方大将,惹恼了他对陛下没好处。”
“就任由他羞辱陛下?”
“人在屋檐下。”哈铭咬牙道:“且等回归京师后再说。”
“回归!哈哈哈哈!”袁彬惨笑道:“如今你还看不出来吗?朝中压根就没有赎回陛下的意思。”
这一点朱祁镇当然知晓,所以他极力维系着微笑。
他很清楚,自己曾经的身份就是存身之本。
也先让他去叫门,他毫不犹豫的去了。
也先让他和守将索要钱财,他要了。
也先曾得意的羞辱他,他忍了。
阿剌知院羞辱他……这孙子是也先的麾下,也敢羞辱朕吗?
朱祁镇暗恨,却微笑着。
阿剌知院好奇的打量着朱祁镇,“我本以为明皇威严,没想到竟这般平庸孱弱。话说如今的明皇是谁?”
“他的兄弟郕王。”伯颜说,阿剌知院一来就喧宾夺主,伯颜暗恨,但为了大局只能忍耐。
大汗脱脱不花如今也在积极扩张势力,他乃黄金家族血脉,先天就能得到草原各部的效忠。所以对也先威胁最大。
“他的兄弟想来也不是明主。”阿剌知院收回目光,再不肯多看朱祁镇一眼,“太师,议和吧!”
都特么到这等时候了,说议和就是要下也先的脸……伯颜阴郁着说:“当初太师令你攻打宣府,你在独石等地围而不打,后来更是在龙门与明军守军暗通消息,若非太师看在你多年跟随征战的份上,你以为自己还能如此飞扬跋扈吗?”
我身边有也先的人……阿剌知院心中一惊,但随即冷笑,“独石等地明军坚守不出,杨洪大军在后策应,我兵力不多,如何能倾力攻打?再有,土木堡之战我也曾出力,否则太师想击溃明军,怕是不会那么容易!”
此次大军南下,阿剌知院是中路军,负责攻打宣府,脱脱不花负责攻打辽东。
也先所向披靡,而阿剌知院和脱脱不花一直在划水,也先本想攻破明人京师后再挟势压制二人,没想到京师之战自己铩羽而归,好不容易积攒的威望也损失不小。
想到这里,也先淡淡的道:“明皇都被我俘了,议和作甚?”
他想做草原各部的汗,就得立下不世功勋。
至少九边得攻破一处吧!
得占据一处吧!
若是不能,各部凭什么为他背叛黄金家族?
阿剌知院说:“明人看似败了一仗,可京师之战却让我有些心惊。明明他们的京营精锐尽数被灭,就靠着那些杂牌,竟然能……”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是在为尊者讳,不肯提及也先在京师受到的挫折。
“竟然能击败太师。”
“大胆!”
“你这厮是要谋反不成?”
大帐内拔刀声不绝于耳,更有人把刀子搁在了阿剌知院的脖子上。
外面传来了怒吼,有人喊道:“谁敢妄动。”
阿剌知院笑了笑,“我的麾下就在外面。”
若是也先敢动手,他的麾下马上就会打进来。
“另外大汗曾说,和为贵。”
你也先但凡敢动手,我便和脱脱不花联手。
阿剌知院就算是死在这里,他的儿子一样能接过大权,随后在为父报仇的大旗之下,和脱脱不花联手攻打也先。
啧啧!
这个局面可就热闹了。
也先暗自握拳,“都收了。”
众人愤愤后退。
那人收刀,阿剌知院摸摸脖子,好像划伤了。
“明人依旧是庞然大物,若是彻底激怒了他们,永乐年间之事弄不好便会重演。别忘了。”阿剌知院看着众人,“当初朱棣可是赶的咱们的祖先四处逃窜。”
这话依旧是在讥讽也先……你的祖父马哈木当年就是明人太宗皇帝朱棣的手下败将,被打的满地找牙。
“若是不议和,等明人缓过劲来了再度北征,谁来抵御?”
伯颜说:“明人精锐大半损失在土木堡,以张辅为首的名将也折在其中。没有名帅统御,明人岂敢出塞?”
阿剌知院淡淡的道:“听闻此次太师败在了明人一个十多岁的年轻人手下,此子叫什么?”
身后,他的智囊微笑道:“唐青。”
“哦!”阿剌知院笑了笑,“我怎地听闻,此人到了宣府!”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