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剌的使者行进的速度很快,随行的明军甚至都有些跟不上。
“快些!”领队的百户勒住战马,羞恼的回头喊道。
使者在前方回头看了一眼,对随行人员说:“明军依旧不及咱们。”
这是一次有意的试探和较量,随行的明军,败!
冬季的京师就像是一个蛰伏的巨人,行人稀少了许多,百官也有些懒洋洋的。
当得知阿剌使者来后,朱祁钰在文华殿召集文武重臣议事。
“阿剌与也先不睦。”于谦开口就点出了使者此行的目的,“他此来定然是想与大明议和。”
“这可是个好机会。”王文说,“若是能与阿剌议和,也先内部不靖,再难对大明造成威胁。”
武人那边陈桦说:“不过要小心有诈。”
“见了再说。”
随即使者被带来。
“见过陛下。”使者看了朱祁钰一眼,这是阿剌的交代:务必要看看明皇,估量一番。
明皇看着比朱祁镇年轻,颇为温和,少威严……使者只是一眼就得出了结论。
“阿剌让你来大明何意?”有人问道。
使者按照交代说道:“知院一直想与大明和睦相处,不过也先逼迫,不得已只好做出佯装攻打宣府的模样,不过只是做个样子。”
也先大举南下,阿剌和脱脱不花都在划水打酱油,这一点大明上下都有共识。
这是议和的基础。
于谦点头,武勋那边却说,“独石等地被阿剌攻破,这是做样子?”
“此事休提。”于谦打断了武勋的话。
使者嘴角本挂着讥诮的笑,见于谦打断了话头,便忍住了。随后被带出去安置。
独石等地的守将便是杨洪之子杨俊,这孙子见到阿剌大军来袭,竟然不战而逃,这要是说出来就是自己打脸。
不过阿剌并未占据独石等地,反而是撤了。
朱祁钰也有些不渝,不过他需要武勋来制衡朝局,所以忍之又忍,否则就杨俊那尿性,一刀剁了都不解恨。
老杨洪骑墙姿态太明显,分明就是不想在他们两兄弟之间站队,你们谁做皇帝俺都是忠臣。
可忠臣就该孤注一掷不是?
就像是于谦,坚定的站在朱祁钰这边。
后世有人说骑墙派可以两头吃,想多了。杨洪骑墙的代价可不小,朱祁镇再度登基后,随即就弄死了杨俊。
叫你骑墙,跟着到地底下骑去吧!
所谓种因得果,迟早的事儿罢了。
众人开始争论起来,于谦刚开始还占据上风,可没多久就在专业问题上被击溃。
一问三不知啊!
于谦有些恼火,他目光转动,发现少了什么。
就少了个盟友啊!
于谦心中微动,“先前使者颇为不屑,这对议和不利。”
朱祁钰看得分明,使者在气势上已经占据了上风。
“臣建言,可让唐青回来。”于谦说:“唐青对瓦剌人颇为自信。”
朱祁钰笑道:“是了,瓦剌人在他手中吃了多次大亏,使者见到他,怕是要低一头。”
武勋们颇为不满,出了宫中后聚在一起喝酒。
“娘的,于谦这话的意思是说咱们都是废物。”
“议和不是文官的事儿吗?偏生要唐青回来搅和。”
“于谦这是在为唐青积攒资历。”
“可咱们却坐蜡了。”
“落在外人眼中,唐青就成了武人的领袖。”
“啧!”
郑宏说:“说来此人也是各种机缘巧合,这才有了今日的风光。不过如今他在宣府任职,朱谦可不是善茬。”
“不过朱谦不会主动出手。”陈桦说:“他刚执掌宣府,立足未稳。”
“咱们可以帮一把嘛!”郑宏笑道。
曹正点头,“正是。”
而作为代价,朱谦就得出手镇压唐青。
众人相对一笑,纷纷举起酒杯。
万全右卫前出宣府之外,若是前后受敌,那可就热闹了。
“前阵子老夫得知,当前在万全右卫当面的敌军不少,领军的乃是瓦剌名将默尔根。”
“此人如何?”郑宏问。
“此人智勇无双,前阵子万全右卫守将王强便是败在他的手中,自己也战殁了。”
“好!”
众人纷纷畅饮。
今日不是休沐,喝的微醺后,众人就收了酒水吃饭。
饭后,郑宏和石亨站在酒楼外低声说话。
“前日我找人去于谦那里说话。”
“如何?”石亨眼前一亮。
他如今赋闲在家,急不可耐的想再度出山。
“于谦说当下并无空缺。”郑宏也有些恼火,石亨这位姻亲若是一直赋闲,便是一种资源浪费,“你且耐心等等。”
“娘的!若非唐青!”石亨恨恨的道,“于谦有他为倚仗,这才敢和咱们翻脸。”
“大伙儿都知晓这个道理,故而今日同仇敌忾,安心,唐青在万全右卫没几天好日子了。”
这里是正阳门外,官员武将云集消费的地儿。
“武安侯。”
一个武勋招手,郑宏抬头,就是老熟人,便笑道:“这是来吃饭?”
武勋看了石亨一眼,走近后放低声音说了一番,随即对石亨颔首走了。
很傲气啊!
石亨本是心高气傲之辈,被这么无视了,心中怒火升腾。
“他说了什么?”石亨问。
郑宏默然,石亨突然怒了,“连你也要轻视我吗?”
“他说,唐青刚挫败了默尔根的夜袭,杀敌两百余。”
在这个时候,杀敌两百余便可称大捷。
石亨面色如常,郑宏拍拍他的肩膀,“暂且……歇歇吧!”
郑宏上马走了,石亨就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官吏将领来来去去,仿佛每个人都在嘲讽自己的不自量力。
“石家当初一个子弟就能让唐青焦头烂额,没想到啊!今日唐青不曾出手,就让石亨赋闲在家,无可奈何。”
“风水轮流转。”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也是,唐氏可没对石家出手,石家却咄咄逼人,一再欺凌。如今唐青风光,就怕以后不会放过石家。”
“石亨在军中颇有人脉呢!”
“人脉要靠权势去维系,一个落魄将领,谁会搭理你?就算是姻亲郑氏,我敢打赌,若是石亨长久不能出头,也会渐行渐远。毕竟联姻是要互相帮衬,石亨当下这个模样,能帮郑氏什么?”
石亨猛地回头,两个说小话的却是文官,冲着他一笑。其中一人当初与石亨交恶,如今是来痛打落水狗。
有本事你就动手试试。
那对头文官故意说:“听说唐青又告捷了?”
另一人捧哏,“是啊!话说有人当初被称之为名将,不知功绩可能与唐青相提并论。”
“差得远。”
“那他得意什么?”
“就仗着自己的姻亲呗!”
“哦!原来是个爬裙之辈啊!”
“哈哈哈哈!”
唐青回到京师是在十日后。
阿剌的使者在京师颇为长袖善舞,频繁约见大明官员,表达阿剌对大明的善意。
当然,纯粹的善是犯蠢,谈判必须要带着大棍子。
“……知院对大明颇为友善,愿意与大明和平共处,不过需开放贸易和马市。”使者狮子大张口,“另外,允许通贡。”
所谓通贡就是变相的索要钱财。
此次主持和阿剌部议和的是礼部侍郎秦建。
于谦的交代是:有礼有节,不可吃亏。
可使者开口就要通贡,兴许是贪财,可却捅了大明的肺管子。
当初就是因为也先在通贡之事上贪得无厌,这才引发双方大战。如今你阿剌再提此事,谁敢答应?
“此事不可!”秦建很坚定的说。
使者呵呵一笑,“如今太上皇在也先手中,他扣着不放,所为的不过是再度南下罢了。否则,留着个鸡肋在手中作甚?”
这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事儿,秦建淡淡的道:“大明将士枕戈待旦,他若是来犯,必将迎头痛击。”
“和为贵不是,打来打去,生灵涂炭岂不可惜?知院愿为两边议和出份力。”使者挑眉给出了条件,“不过,通贡是不是……”
这是威胁,若是不答应通贡,这事儿就黄了。等也先大举南下时大明莫要后悔。
“对了,我昨夜受寒,大概要休养一阵子才能出来。”使者说。
秦建随即去于谦那里回报。
“使者太过嚣张。”吴宁恼火的道。
“没办法,也先依旧咄咄逼人,阿剌是想乘火打劫罢了。”秦建说。
“你先与他周旋。”于谦说。
“可使者借着受寒的由头,摆明了不想再谈。”秦建说。
“可恨!”吴宁骂道:“嚣张之极!”
于谦默然,他要主持大局,就不可能只顾着一时之气。
阿剌那边若是能议和成功,大明就少了一个方向的大敌,能全力对付也先的威胁。
“此事……”于谦微微蹙眉,他本是极为强势的人,选择低头不大舒坦。
但大局如此……于谦喟叹,“罢了,先拖着,最多答应重开马市和贸易,另外此次赏赐些钱财。”
秦建起身,“那下官回头就再约他。”
多约几次罢了。
“少保!”一个小吏进来,“唐指挥使回来了。”
于谦挑眉,“哦!”
吴宁笑道:“才将接到他的捷报,没想到人跟着就回来了。”
可见是有人令报捷的信使放缓速度,多半是宣府的谁所为。
于谦只觉得浑身一松,然后愕然发现自己竟然越发倚重唐青了。
当初那个年轻人提议结盟,于谦觉得这孙子是大言不惭,老夫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身份不对等结什么盟?
可这才多久,那个年轻人就令他不得不用盟友的姿态去看待。
“秦侍郎,秦侍郎!”
“本官在此。”秦建起身,门外来的是他的下属,一脸欢喜,“秦侍郎,阿剌的使者主动要谈判。”
“为何?”秦建问。
“方才使者回去的时候,正好遇到了唐指挥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