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府镇是京师最重要的门户,历来都是大明最重视的边塞要地。
早些时候大明在此地设立了万全都司,下辖多个卫所。甚至太祖皇帝把儿子分封在此。
宣府的古称叫做上谷郡,故而藩王得名谷王。
后来大明设置九边,以总兵镇守,原先的都司也被置于总兵的麾下。
王相义身为万全都司的都指挥,但在宣府的权力结构中却有些被边缘化的味儿。
王相义擅使枪,一杆长枪在手,婉若游龙,翩若那个啥……
“老了。”王相义玩了个花活,差点闪到腰。
吃了早饭,王相义去总兵府。
“昨日唐青派人来了,说是要粮草。”随从笑道:“总兵府那边以事多为由没搭理他。”
“右卫那边的存粮还有多少?”
街道上行人不多,天气冷,没事儿在家窝着还能饿的晚一些,百姓不知什么能量消耗,但本能的减少各种活动,以维系家中存粮能坚持到开春后。
两侧的店铺大多没开门,唯一一家开门卖的是吃食,蒸笼被热气笼罩着,一股子蒸馒头的味儿随风飘来,很是诱人。
“说是还有半月。”
“半月是少了些。若是遇到强敌就麻烦了。”王相义突然笑了,“使者是谁?”
“是个副百户,叫做陈雄。”
“此人多半是唐青的心腹,晚些你去试探一番。”王相义低声道:“看看唐青是否有……嗯?”
随从心领神会,“若是唐青愿意跟随您,那他的战功便有您的一份。”
“不过此事要小心,莫要被总兵知晓。”
“小人省的。”
到了总兵府,就看到一个男子站在门外,正和门子较劲。
“这都什么时辰了?京师的宰辅们都开始理事了,这宣府竟然还没上衙呢?”
门子冷笑,“这是宣府,不是京师。咱们杀敌的时候,京师人正做梦呢!”
“你这话说的,当初若非是咱们指挥使在京师击败了也先,宣府的日子也不好过吧?”
“呵呵!”门子语塞,正好见到王相义,便笑道:“见过王指挥使。”
王相义颔首过来,陈雄拱手,给这位唐青名义上的上官行礼。
“唐青让你来作甚?”
陈雄笑嘻嘻的道:“指挥使让下官来要粮草。”
“哦!”王相义心想此人定然善于察言观色,方才我温言以对,他若是聪明便该回去禀告唐青。
“总兵!”
“见过总兵!”
朱谦刚去城头巡查回来,陈雄行礼,“见过总兵,下官万全右卫副百户陈雄,奉命前来要粮草。万全右卫如今仅存粮草半月,恳请总兵补充。”
这话没毛病。
朱谦身边的幕僚道:“粮草如何调配自有总兵府安排,今日你来索要,明日他来索要,这是宣府,不是菜市!回去!”
这是强硬的拒绝,而且有理有据:这不是还没饿死吗,急什么?
陈雄愕然,随后缓缓跪下,“万全右卫孤悬在宣府之前,若是断粮……恳请总兵施恩。”
这是要逼宫啊!
朱谦冷哼一声,“此事稍后再说。”
陈雄看着外面那些人,突然扯着嗓子喊道:“来之前指挥使曾说,若是要不到粮草,便让下官死在总兵府外。”
——这宣府不肯拨给万全右卫粮草,是准备要活活饿死咱们!
配上陈雄悲愤的模样,让人不禁浮想联翩。
朱谦和杨洪不睦不是新闻,唐青和杨洪交好被有心人传遍了宣府。
冷锋:我不叫有心人!
这么一串联,卧槽!
这是朱总兵要弄死唐青的节奏啊!
莫名的锅就这么飞到了朱谦头上,朱谦还没发现,幕僚大怒:“竖子也敢构陷总兵?”
朱谦这才恍然大悟,“拿下!”
拿下再慢慢炮制这厮。
陈雄不仰头悲呼:“可怜指挥使转战南北,可怜指挥使战功赫赫而无封赏,我今日死在此地,也要为指挥使鸣冤!”
唐青若是暗中功劳封赏,少说也是个伯爵,你朱谦牛逼什么?
朱谦面色微黑,功劳没麾下多,这特么说出去丢人呐!
陈雄站起来,一低头,一弯腰,就冲着门柱撞去。
我曰尼玛!
朱谦还没反应过来,幕僚面色剧变,“拦住他!”
要是让陈雄一头撞死,哪怕只是撞伤在总兵府外,朱谦浑身长嘴都说不清。
——你特娘的竟然要断了唐青所部的粮草?
于大爷能亲手掐死你!
陈雄猛地冲过去,两个军士连滚带爬按住他,陈雄仰头呐喊,“看看呐!指挥使令也先束手无策,瓦剌人闻风丧胆……
这等名将没死在瓦剌人手中,却要被自己人给活生生饿死,苍天呐!这还有天理,还有王法吗?”
这是要撕破脸皮的意思。
朱谦面色铁青,“给他,给他!”
要知道宣府可是有太监监军的。
一旦被弹劾,于谦发难,皇帝发飙……朱谦一跺脚就进了总兵府。
陈雄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笑嘻嘻的道:“多谢总兵。”
这特么就是个二皮脸……幕僚冷冷看着他,“回去告诉唐青,他当面之敌乃是瓦剌大将默尔根,谨守右卫城。若是有失……军法无情。”
陈雄笑嘻嘻的道:“当初指挥使初到右卫城,有人曾担心,指挥使是如此回复的。”
陈雄干咳一声,学唐青说话的姿态:“我来了万全右卫,该担心的是默尔根。”
那股子自信的气息扑面而来啊!
幕僚冷笑,“他初来乍到让默尔根吃了个亏,日子还长,莫要嘚瑟。”
王相义听到这里,不禁犹豫了。
随从低声道:“总兵看来对唐青越发不满了。”
王相义当机立断,“罢了,无需示好。”
和示好唐青所获得的利益相比,王相义更担心被激怒后的朱谦的反应。
他进了大堂,朱谦正在发火。
“堂堂总兵府,何时成了要饭的地方?”
麾下诸将默然。
见王相义进来,朱谦问:“默尔根此人与唐青相比如何?”
王相义哪里知晓,但若是说不知,朱谦的怒火马上就会转到他头上。故而他硬着头皮说:“默尔根乃是也先麾下独掌一面的大将,智勇双全。也先大军南下之前令他坐镇宣府之外,便是要盯着阿剌,提防阿剌反水。阿剌用兵了得,由此可见也先对默尔根的信心。”
幕僚进来了,刚好听到这里,他说:“默尔根吃一次亏不是坏事,警觉之后,唐青便会遇到一个更麻烦的默尔根。”
“若是万全右卫在他手中吃了亏,我自有话说。”朱谦一拍桌子,把怒火压下。
咱们来日方长!
“总兵,昨日一起来的还有阿剌的使者。”幕僚说:“可要派人护送?”
“你来安排。”朱谦说。
幕僚应了,然后笑道:“唐青一直在京师为官,背靠于谦得意惯了,须知这是边塞,他那一套在此行不通。”
朱谦面色稍霁,“战事瞬息万变,今日得意,明日失利乃是常事。花无百日红啊!”
王相义暗自抹了一把冷汗,心想总兵看样子是对唐青深恶痛绝了,但凡有机会就要赶尽杀绝。
幸亏老子醒悟的早。
随即议事,讨论了一番后,朱谦看着有些倦意,便让众人散去。
王相义目光转动,想找相熟的将领一起去吃饭。看来看去,正好看到了苏云波。
苏云波才将从万全右卫撤军回来,对唐青应该有些了解。
“苏参将!”
“王指挥使。”
“一起用饭?”
“好说。”
二人出了总兵府,王相义说:“总兵看来是恼火了。”
苏云波不是棒槌,知晓他有些话要说,便点头。
“唐青此人你可了解?”王相义问。
苏云波随口说:“很是强悍。”
“强悍?”
“就是……”苏云波想了想,他也只和唐青打过半天交道,印象最深刻的便是对方的那种自信,“他对战事有着一种自信。”
“我曾告诫他小心默尔根。”苏云波说:“他只是一笑,我心想这厮太傲慢,就怕吃亏。谁曾想他竟来了个空城计。啧!那胆子,我自愧弗如。”
“胆子大不一定是好事。”王相义说。
“谁说不是呢!”苏云波随口应付,他是杨洪的人,唐青越得意,他就越越安全。
王相义一番话落在苏云波耳中,便是首鼠两端。
“王指挥使若是有暇,也可去右卫那边转转。”若是能拉拢王相义,唐青在宣府也能多一股力量。
王相义想了想,“此事……再说吧!”
二人到了一家酒楼外,刚想进去,就听到伙计说:“闪开!”
二人下意识的往前几步,随即马蹄声急促传来。
“是急报!”
二人都在军中多年,马上回身看去,只见两骑从长街上疾驰过来。
骑兵高呼:“捷报。”
哪里的捷报?
王相义心头一跳。
不会是……
不可能!
唐青对周边地形不熟悉,岂敢出击?
骑兵高呼:“昨日默尔根夜袭我万全右卫大败,我军斩获瓦剌勇士二百余!”
砰砰砰砰砰砰!
二楼打开窗户的声音不绝于耳。
一个个食客纷纷探头出来。
“什么捷报?”
“在哪?”
“捷报!”
“昨日默尔根夜袭我万全右卫大败,我军斩获瓦剌勇士二百余!”
“默尔根这是第二度败给唐青了吧?”
“这位智将……娘的,在唐青面前怎地变蠢了?”
两骑疾驰而过,往总兵府去了。
这是明晃晃的要打朱谦的脸啊!
苏云波含笑看着,心想果然是老总兵看好的人,默尔根的那些计谋在他眼中无所遁形。
“苏参将。”
“什么?”
“你先前说……”
“默尔根?”
“是另一个。”
“去万全右卫看看。”
“对,就是这个。苏参将可愿陪我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