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太宗皇帝发动靖难之战,朱能和张玉号称麾下双虎。二人早逝。后人张辅和朱勇皆是一时瑜亮。
张辅以军功立足,朱勇就差些意思,当初只是跟随太宗皇帝北征,后来又经历了几次小规模厮杀。
此次战神亲征,朱勇战死后,被朝中君臣批驳为丧师辱国,并把战神兵败被俘的罪责分润了一番,王振自然是大头,剩下的主要是朱勇背了。
有了丧师辱国的评价,成国公一系顿时成了过街老鼠,朝中决议不让朱勇长子朱仪袭爵。
一时间朝中准备把成国公一系除爵的消息甚嚣尘上。
朱仪按理该在家中做出反省姿态才对,怎会来兵部?
于谦和吴宁相对一视。
都觉得蹊跷。
“见见吧!”吴宁说。
和外界人云亦云不同,大佬们知晓此次亲征惨败的真正原因,不是王振,不是朱勇,而是战神。
一个卵都不懂的混子,竟敢带着数十万大军亲征。换了别的帝王,好歹你得听听军中大将的建议吧?
可战神在出京后就开始放飞自我,各种匪夷所思的指挥,令后世那位微操大师都自叹不如。
但为尊者讳啊!
皇帝自然是没错的。
那么就是臣子错了。
不过朱勇战败是不争的事实。
朱仪二十出头,看着颇为年轻,他进来行礼,说:“居丧之人本不该出来,不过亡父之魂不远,我……”
朱仪抬头,不甘之色在眼中一闪而逝。
说丧师辱国可以,可凭什么说亲征是自家老爹的罪责?
吴宁唏嘘着,“回家好生休养。”
——别担心,会有启用你的那一天。
当初张玉和朱能是军中两大巨佬,二人去后,张辅和朱勇继续维系关系网,只要朱仪不出岔子,缓几年再发动关系网活动一番,袭爵应当不是难事。
朱仪说:“亡父败在也先麾下阿古拉手中,阿古拉战死,让我颇为遗憾。”
呵呵!
于谦抚须,有些自得。
成国公败给阿古拉,阿古拉败给唐青,换算一下,成国公不是唐青的对手。
这话没毛病……于大爷挑眉,绝对没毛病。
“我家历来深受皇恩,我思来想去,唯有从军杀敌,方能回报君父一二。”
啧!
这人一番话说的很是诚恳,关键是找不到毛病。
勋贵子弟从军历来都是个问题,比如说杨俊这等人,或是广安波刘安,武安侯郑宏等人,眼大肚皮小,让他们在要害地方统军,于谦还担心会闹出大事儿来。
比如说刘安,畏敌如虎,若非也先顾虑重重,没去攻打大同,按照兵部的推演,大同城难保。
所以朱仪说从军,于谦第一反应就是拒绝,“你且回去,等待朝中安排。”
朱仪说:“我知自己有几斤几两,不敢贸然。”
咦!
难得啊!
于谦和吴宁对朱仪生出了好感。
“我听闻都指挥使唐青正在万全右卫,我愿前去。”
于谦和吴宁交换了个眼色。
吴宁干咳,“你好歹是小公爷,去了不好安置。”
按照大明的潜规则,朱仪这等人一旦从军,少说也得是和都督同知,乃至于都督平起平坐的存在吧!
可唐青是都指挥同知,难道咱们给他头上安置一个婆婆?
于大爷能一巴掌抽死你。
老于正对自己没能帮到唐青而耿耿于怀,这时候谁敢上杆子找茬,没说的,有杀错没错过。
朱仪说:“我愿为都指挥同知。”
尼玛!
……
这事儿于谦也不敢擅专,请示了朱祁钰。
“他想从军?”
“是。”
朱勇战死后被迁怒,不许安葬,不许祭祀,所以朱仪出门都只能和正常人一样衣着。
只是素淡些罢了。
“于卿以为如何?”朱祁钰问。
于谦说:“成国公兵败罪责难逃,不过毕竟是老臣,且忠心耿耿。论及兵败,石亨等人也曾全军覆没。”
石亨:大佬,我是跟你的啊!
“再有,此次英国公和成国公一并战殁,对军中士气影响颇大。”
朱祁钰讶然。
作为文官老大,于谦上位后压制都督府不遗余力,摆明了要以文制武。
若是把英国公和成国公两边都拉起来,对文官不利啊!
于谦坦然,“臣其实不喜这等武勋,不过大敌当前,若是削弱过甚,臣难辞其咎。”
顾大局,识大体,还能主动背锅,这样的臣子哪个帝王不喜欢。
“可有安置的地方?”既然于谦主动要求制衡,那朱祁钰岂有不受之理?
“朱仪主动请求去万全右卫。”
瞬间朱祁钰就默然下来。
是有预谋的?
还是说……
于谦说:“陛下,此战令大明伤筋动骨,当下最要紧的是稳定大局。”
“英国公长子年方九岁,朱仪寸功未立。”
“罢了。”朱祁钰权衡了一番,“不过万全右卫那边是不是有些招摇了。”
这是隐晦的暗示:朱仪会不会用成国公一系的关系网帮助唐青?
这特么……于大爷想骂人,他不知朱祁钰为何猜忌唐青,唯有据理力争。
“陛下,宣府总兵朱谦对唐青颇为不善。”于谦说:“起因便是他与杨洪之间的纷争。”
你真要让唐青成为孤家寡人不成?
朱祁钰也察觉到自己有些过头了,笑道:“那就如此吧!”
回到兵部,于谦对吴宁说:“告诉朱仪,谨言慎行。”
“子昭会不会拒收?”吴宁担心的是这个。
“告诉他,是好事。”于谦看看门外,压低声音说:“帝王许多时候,这里……”他指指脑壳,“执拗的令人不敢置信。朱仪是个麻烦,可若是用好了,对他好处颇多。”
唐青闻讯也愣住了,“朱仪?”
“正是。”
唐青去求教唐继祖。
“朱仪?”唐继祖也有些愕然,“成国公战败后就成了太上皇的替罪羊,和王振一起被人批驳。好在朱氏乃是几代老臣,体面还在,否则朱仪难逃流放。”
啧!
封建社会真特么的不讲道理……唐青问:“祖父,这是谁的意思?”
“陛下不会。”朱祁钰不会平白丢个顶级武勋袭爵人成为唐青的麾下,对此唐继祖心知肚明,“于谦有可能。他可事先与你通过气了?”
“您看像吗?”唐青摊手。
“大公子。”康信进来,“有客来访。”
“谁?”
“自称朱仪。”
我尼玛!
这孙子竟然主动上门来了。
唐青和唐继祖面面相觑。
“虽说朱仪未能袭爵,不过不可怠慢,子昭你去一趟。记住,若是他不愿,你也莫要生气,让他自去兵部,或是上疏。”
这浑水咱们不能蹚。
唐青去了前院。
朱仪看着有些文气,二十多岁的年纪,下巴有些胡须,不过很短,他见到唐青,拱手,“末将见过指挥使。”
这是什么鬼?
唐青愕然。
“末将刚接到兵部通知,从此刻起,下官便是万全右卫都指挥同知,还请指挥使示下。”
这货怎么看都是千肯万肯的模样,唐青不解,但不动声色的说:“万全右卫前出宣府,乃是凶险之地。”
你娃若是胆小,趁早求去。
“军法森严。”
你若是战时露怯,小心脑袋。
唐青觉得这货该求去了,谁知朱仪却很认真的道:“末将已经写好了遗书。”
这货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
唐青和他应付几句,让他明日再来。
明日就要去校阅那三千人马。
唐青目送朱仪出门。
很快传来了声音。
“小公爷,您受委屈了。”
“为何这般说?”
“想当年国公在时,唐氏连门边都摸不上,今日小公爷降尊纡贵……”
“住口!”
“父亲战死,身后名受辱,唯一洗清的途径便是从军厮杀。你以为唐青何人?京师之战何等危机重重,可他指挥从容,更是悍勇无双,这等人假以时日必然是武臣巅峰。”
“你可知晓如今多少人想去万全右卫?”
“于谦能答应我,说实话,我都有些意外。”
“方才我见唐青并无欢喜或是惶恐之色,他甚至有些不耐烦,这是第一次有人对我如此。”
“我本不忿,想想却释然了。他乃名将,我乃武勋子弟,从未见过血,换了谁被丢来这么一个打不得,骂不得的包袱会高兴?”
“记住,此后对唐氏,对唐青要尊重。”
“是。”
“哎!祖辈多年积攒下来的名望,几乎一朝尽丧。如今还得重头来过。”
唐青突然笑了,“竟然是主动请缨?我就说于大爷不会给我塞这么一个人。”
不过,也是好事。
敲打,施恩……顺带教导一番。
成为未来成国公的老师如何?
调教一番,说不得能成为自己的助力。
老朱,安息吧!
唐青乐呵呵的回去告诉唐继祖。
“是他主动来的。”
“啧!”唐继祖马上就明白了。“这是想戴罪立功,你好生待他。”
第二日,朱仪早早就来了。
“小公爷。”门子接过银角子,有些哆嗦。
“您进来喝杯茶。”
“不了。”
外面北风那个吹啊!
小公爷的脸被吹的煞白,门子担心出事儿,赶紧去禀告。
“让子昭去招待。”唐继祖说。
他继续逗鸟儿。
没多久仆役急匆匆赶来。“伯爷,大公子说,让他多等等。”
唐继祖:“……”
是日,成国公长子朱仪在江宁伯府大门外站了足足半个时辰。
京师武勋圈为之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