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晋怀安伯一夜好睡,第二日起的很早。
“先生。”
朱仪来的更早。
叫先生?
唐青一怔,旋即笑了,是了,叫伯爷有些疏离,叫指挥使不合适,那么叫先生也不错。
“开始吧!”
唐青带着他操练一番,结束后,按照惯例总结。
“我说过,兵法便是揣摩人心。人心万千,人人不同。那要如何在这不同中寻找到相通之处,这便是区分普通将领和名将之间的差距。”
马洪来禀告事儿,进来就看到晨光中朱仪束手而立,唐青负手站在前方,一双眸子黝黑深邃。
“……天时地利人和,第一,你得善用天气,比如说今日东风,你率军站在西边,那就是顶风,将士睁不开眼,动作皆是逆风。而敌军相反,顺风而战,动作轻盈,视线清晰……”
这也是兵法……马前卒忘记了事儿,站在那里倾听。
门外护卫的军士也是如此。
“……地利,周围的地形,乃至于草木皆可利用。比如说土木堡之战,我军忽略了土木堡内少水源的弊端,也先却察觉了这一点,并切断了我军取水的通道,于是缺水之下,军心混乱。”
“人和,莫要小看这个,在我看来,人才是决定战争胜负的关键。历史上以少击多,以弱胜强的战例比比皆是……”
几个将领来请见,先前嬉闹,此刻却驻足倾听,面露狂喜之色。
这是什么?
这是不传之秘,万金不易的宝典。
唐青看了他们一眼,陈海拱手,一脸愧色想后退,唐青却指指朱仪身后。
什么?
允许咱们旁听?
诸将狂喜,轻手轻脚的走到朱仪身后。朱仪听的太专注,竟没发现。
“项羽破釜沉舟便是利用了人心。”
“此次北征,一路风雨,将士们苦不堪言,士气低落,到了大同后,得知瓦剌凶悍,便心生怯意,不等将士们歇息休整便撤军,士气已然跌落谷底。”
冷锋来了,听到这里不禁一怔,心想小唐怎地拿太上皇来做例子?
这是何意?
“大军本来走紫荆关回京,走了许久突然变卦,改走怀来。将士们没作乱真是太客气了。”
这话愈发的那个啥了,冷锋蹙眉看了周围一眼,没发现外人,吩咐道:“盯着周边,不许人靠近。”
“是。”
军士们随即在外围布防。
“到了土木堡,前方距离怀来不远,谁不想入城歇息休整?”
在外扎营很麻烦,累的一批,而且睡不好,吃不好。
“可中军却令就地扎营。”
“当地缺水,禀告到中军无人过问。”
唐青说:“前后加起来五六处了吧!但凡一处能改过来,此次北征也不会如此。为何?”
唐青看着众人。
“中军忽略了人心!”
唐青沉声道:“他们把将士们当做是牛马,将士们在溃逃的那一刻在想什么?”
“你等扪心自问。”
朱仪喃喃道:“该!”
“老子不干了。”
“保命再说。”
“最好多死几个贵人。”
唐青微笑,“明白了吗?”
“明白了。”
朱仪说:“我读过不少兵书,当初还自以为了得,什么天时地利人和,我以为已然精通,听了先生一番话我才知晓,原来我读的是死书。”
陈海说:“多谢伯爷教诲。”
唐青说:“吃早饭。”
他走出去,看到外面戒备森严,冷锋负手背对自己,便说:“为何这般大张旗鼓?”
“小唐。”冷锋回身,眸色在晨光中显得有些诡异,“你决定了?”
嗯?
唐青一愣,旋即明白了冷锋的意思,“难道坐以待毙?”
冷锋叹息,“这事儿……”
“我发现你有些兴奋。”
“是啊!”冷锋在冷风中笑了起来,“这世间的规矩太多,让我不胜其扰,能对着规矩干,我才觉着自己是活着。”
清晨,默尔根吃着羊肉和麦饼,有些心不在焉。
吃完早饭,他走出大帐。
天边朝阳煌煌,默尔根眯着眼,“唐青在想什么?”
身边人已经习惯了这位智将无时不刻不在琢磨唐青的习惯。
不疯就好。
“他定然在想着如何逼迫我出击。”
默尔根摇头,“可我怎会擅自出击?咱们就耗着。”
万全右卫城城门打开,唐青带着三千骑出城,王通主动请缨随行,说是想见识一番战阵。
“回去也好吹嘘一番。”
一路前行,刚开始北风呼啸,入目皆是苍凉,王通兴致盎然。等冷的打抖时,他又觉得太枯燥无味了。
前方突然鼓噪起来,接着数百骑前出。
“来了。”身边有人说。
“什么来了?”
“敌军斥候。”
前方百余敌军斥候出现,看到明军后掉头就跑。
“不厮杀吗?”王通觉得敌军斥候的表现很不瓦剌人。
京师传闻,瓦剌人以少击多也毫不畏惧。
这还没交手怎么就跑了?
他在中军,钱瑜说:“看到伯爷的大旗,那些孙子哪敢战。”
王通看了唐青一眼,唐青神色平静,仿佛那百余敌军斥候只是一群野兔。
敌军斥候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当看到敌军大营时,号角长鸣。
敌军在集结。
“他们并未想到伯爷会来袭。”钱瑜说。
“咳咳!”陈海干咳一声,“敌军斥候频繁袭扰,伯爷担心默尔根有意动,这才出来查探敌情。”
王通发现钱瑜有懊恼之色,就问身边小吏,“这是为何?”
小吏低声道:“据说宣府朱总兵不许怀安伯主动出击。”
啧!
王通说:“想来是有缘由的吧!”
小吏说:“说是嫉贤妒能。”
朱谦嫉贤妒能?
王通觉得不大可能,作为总兵,他何须嫉妒麾下立功?
但他想到了唐青封爵之事在朝中造成的影响,兴许是朝中某位让朱谦打压唐青?
唐青策马上前。
王通下意识的跟着。
敌军已经集结完毕,唐青说:“不愧是默尔根。”
唐青对朱仪说:“集结的如此之快,说明默尔根平日里操练不错。”
这是将领的基本功,但很遗憾的是,大明这边很多将领基本功差的一塌糊涂。
大营的门开了。
敌军鱼贯而出。
骑兵出来就往两翼散开。
“这是保护之态。”唐青说。
王通看到朱仪认真听讲,不禁愕然,心想成国公府家学渊博,这位小公爷怎地像是跟着怀安伯学习的意思?
敌军出营完毕,有人说:“万户,在最前面的便是唐青。”
“万户,咱们不能示弱,可前出会面。”有人鼓动道。
默尔根深沉的道:“唐青此人用兵狡诈,他此番前出,怎知不是诡计?此人悍勇无匹,若是突然暴起……”
万户又开始了……众人:“……”
默尔根叹息,“他用兵了得,以至于你等都忘了一件事,他斩将夺旗的本事同样无双。我若是出事,全军必然大乱,是了,他定然就是这个想法。”
你真的想多了……有人苦笑,心想双方距离那么远,就是说几句话罢了,唐青若是要斩将夺旗,一人前来,也就是一波箭雨的事儿。
默尔根拊掌笑道:“我便在中军,看他能如何。”
唐青耳朵微动,驱马向前,王通跟着,等距离拉近后有些惧怕,“怀安伯,这是不是太危险了?”
“他们不敢!”唐青说,他勒住宝马,挑眉,“默尔根,可敢出来与我一晤?”
尼玛!
多少年了,传统的大将单挑又要重现沙场吗?
两边将士都兴奋了起来。
默尔根只是冷笑。
“我知你不敢。”唐青笑道:“不过我有些好奇,也先令你领大军来万全右卫作甚?难道是来野炊?”
“哈哈哈哈!”
唐青身后诸人大笑。
这也是人心吗?
朱仪却若有所思。
“白白耗费粮草的废物,两万大军面对我三千人马,却畏我如虎。也先还不如让一只狗来,至少狗还能看家护院。”
默尔根冷笑,但双拳紧握。
也先让他盯住宣府,但唐青所部不到一万,他倍之竟然不敢战,传出去还要不要做人了?
“万户,唐青只有三千人马。”
麾下诸将忍不住了。
“咱们一拥而上,他就算是神灵在世也得死。”
“万户,下令吧!”
默尔根眯着眼,“你等以为唐青会以身涉险?他只带着三千人马就来挑衅我大军,换了你,你可敢?”
众人摇头,默尔根自信的道:“我敢打赌,后面定然有大军在等着伏击咱们。”
默尔根说:“他这是以身为饵。可这等小伎俩也想让我上当,他唐青看低了天下英雄。”
唐青脸颊微颤,觉得这孙子真是……令人无语了,真是极品啊!
“默尔根为何不出击?”王通不解,这边只有三千人马啊!
“他怕了伯爷。”
“他被伯爷三度击败。”
“伯爷把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唐青突然大笑,“也先也算是枭雄,可却不会用人。若是令人盯着宣府,何须两万人马?千余游骑就够了。走,回了。”
明军掉头回去。
王通纳闷,心想这一趟是为何?
他发现朱仪一直在回头看着敌军,便跟着回头看去。
敌军……好像有些乱。
中军尤甚。
“唐青这是在羞辱太师!”
“万户,出击吧!”
默尔根摇头。
但面色不好看,他知晓事后会有人禀告也先自己此战的表现。
但我问心无愧。
“唐青必然有伏兵。”
默尔根信誓旦旦的说,有人说:“那可令人尾随。”
默尔根点头,他也想知晓明军来了多少。
这些斥候紧跟着明军,直至明军入城。
消息是在午后传到了默尔根那里。
“万户,明军并无伏兵。”
一干将领齐齐看向默尔根。
你说的伏兵呢?
你说的看透了唐青呢?
你特娘的,不过是被唐青吓破胆了而已。
瞬间。
默尔根觉得自己要原地爆炸。
看着那些怀疑和愤怒的目光。
默尔根知晓要做出抉择了。
他深吸一口气,“明日出击!”
万全右卫城,唐青和众将议事。
“今日前出,只是为了逼迫默尔根出战。”唐青说的轻描淡写,“这不,快年底了,总得给京师送个捷报什么的。”